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贪渎之罪其二十(下) ...
-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关和苦思冥想了一阵,发现自己在京城,已经找不出其他可以帮忙的人了。
这就是对他不爱应酬的惩罚吗?
关和甚至还想到了高世蕃,可这种与虎谋皮的傻事他不敢做,万一反被高世蕃关起来了……
左右是当奴婢,那肯定是给皇上当奴婢最划算。
至于阿烈,那就更不消想了。
等他从宁波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找关和算账。
再发现自己被关和诬陷成了红杏出墙的对象,就算关和逃到天涯海角,他都亲自给皇上绑回来。
胆战心惊地又过了一天。
关和并不知道,自己的判决结果已由发配南京搬砖,暗里改成了去光禄寺买菜。
发配改为留任。
在百官眼里,这当然又是关和通过不可描述的方式,成功贿赂了高氏的结果。
又过了一天,朱立匀化身“十三狼”又来看他,并且告诉关和更改职位一事,叫他记得去光禄寺报到。
关和表面上千恩万谢,嘴里只会说“好的”、“没问题”。
乖巧得令朱立匀有点不习惯。
第二天一早,关和折俸实物也不要了,雇的马车也退了。
只把银票贴身藏了,打包一些盘缠和干粮,轻装上阵。
应当是轻装跑路。
关和去了一家米行。
正值北方秋收,是米行最繁忙的时节。
他特意换了一身粗布短打,说自己老家在大兴县,要赶回去帮忙收拾庄稼。
最近这样的流动人口,特别多。
不管是回家的也好,还是去庄子里打短工的也罢,米行管事的并不怀疑,就让他上了一辆运粮的牛车。
关和悄悄塞了三十文钱,换了一辆快些的马车。
马车上已经坐了三四个人,都是急着返乡的农夫。
关和抱着包袱,坐在他们中间,与群众浑然一体,根本看不出是个外逃的京官。
米行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守城官兵只是随便看了看这些老百姓。
除了其中一个模样有些打眼,多看了几下外,无事发生。
顺利出了城,关和不由松了一口气。
从京城到大兴县,大约有七十里路。
以这辆超载马车的速度,估计得走上两到三个时辰,午时左右才能到。
关和抱紧包袱,摸了摸身上的银票,计划着下一步路线。
既然他不能一步到南京,那就分步走。
今天走七十里,明天走一百里。
这几年都是这样流亡过来的,总归能回去。
想到朱立匀龙颜大怒的样子,关和不由往人群里缩了缩。
此时,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飞快。
昏昏欲睡的农夫们听见响动,顿时抖擞精神。
坐在左右两侧的各自探出头,坐在前边的就伸长脑袋去看。
这辆马车顶上,搭着一个十分简陋的遮阳棚。
关和坐在最里面的中间位置,靠近车夫,四面除了大伙的背影什么都看不见,他也懒待去看,悠悠打了一个哈欠。
哈欠刚打了一半,突然听见有人高声喊道:“锦衣卫奉命缉拿!”
吓得关和把打了一半的哈欠生生吞了回去,他都猜到下一句话是什么了——
“伏低不杀!”
马车上的农夫们一阵惊呼,就如风吹稻草,齐刷刷地趴在车厢板上,只留下关和鹤立鸡群一般坐着。
隔着厚厚的沙尘,关和只见远处约有四五骑人马,个个穿着黑衣,正拍马追赶而来。
感觉到马车大有停缓的迹象,关和立即捅了捅车夫的后背,掏出一张银票和一锭银子,叫道:“不要停车!我给你一千两银子!”
车夫看了一眼银票,又看了一眼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居然抢了过去,咬牙喊了声“驾”!
车速不减反增。
不知发生何事的农夫们慌乱起来,抱着车辕以及搭棚的栏杆瑟瑟发抖。
只听那骑人马又高喊了一句:“再不停车,格杀勿论!”
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车夫也慌了,手上的缰绳正要拉紧,背后的关和居然又递上来一沓银票和一袋碎银,还抖了几下,让车夫听到那诱人到致命的声响。
关幸几乎是哭着喊道:“加速!加速!这些都是你的!”
车夫吓得有些傻了,鬼使神差地又甩起了鞭子。
两匹不骏的马跑得更快,将锦衣卫甩出了一段距离。
眼看着后面的影子又缩小了一些,关和却只觉头皮发麻。
在这场紧张刺激的马车追逐战中,关和几乎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银票跟盘缠。
车夫就像中了他的“银蛊”一般,只会扬鞭驾马,一味往前奔逃。
一前一后两队人马你追我赶,都是超常发挥,充满速度与激情。
眼看即将抵达大兴县城时,马车终于被拦了下来。
五个锦衣卫哼哧哼哧地下了马。
为首的校尉累到岔气,只得掐着腰,指着车夫与一干人等骂道:“他娘的!这些个龟孙,好大的胆子,统统绑了!”
车夫早已吓得肝胆俱裂,昏倒在地。
老实巴交的农民们更是呼爹喊娘,纷纷跪倒求锦衣卫爷爷宽恕。
关和也混在人群当中哭求,心中安慰自己。
不慌,说不定不是来缉拿他的呢?
五六个农夫被捆起来,脸上既是惊惧,又是绝望。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何被抓,只知道惹上锦衣卫,不死也会脱一层皮。
他们开始哀哭起来,“饶命啊”、“冤枉啊”地喊,眼看即将到家,却又被绑着手推上了马车,他们就更加惶恐。
驾车的换成了一个锦衣卫,似乎是真的打算将一车人全部带走。
连廖主事那种酷吏都怕诏狱,这些平民百姓若填了进去,还不知会被怎么对待。
关和再也顾不得害怕,突然站起身来,质问道:“你们凭什么抓人!”
他的手也被绳索绑着,反剪在身后,此时又鹤立鸡群,众人的目光同时移到他的身上。
一个锦衣卫,与为首的校尉交换了一下眼色。
校尉随即走到关和身后,替他松了绑,抱拳郑重道:“多有得罪,请公子随小的们回去。”
只听整齐的一声“锵”响,余下四人同时拔出腰间佩刀。
人堆里爆发出一阵惊恐至极的哭喊。
关和大惊失色。
下一刻,却只见锦衣卫用刀纷纷挑断了绳索。
骤然被松了绑,农夫们往地上一扑,犹自懵然地望着锦衣卫老爷们,还有胆敢质问他们的关和。
校尉发了话,喊众人快走。
农夫们如闻仙乐,顿时作鸟兽散,只余下昏迷不醒的倒霉车夫。
一个锦衣卫道了声“得罪”,将关和的手往前绑了,将他抱上马背,坐在他身后以免他逃跑或摔下去。
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待到这出闹剧收场,回到京城时,日头已经偏西。
心如死灰的关和,被带进了镇抚司。
高悬着“慎中平权”牌匾的大堂内,正坐着那位神秘莫测的“十三狼”。
锦衣卫早先解下关和手上的绳索,只见他木楞地站在原地,既不下跪,也不求饶。
十三狼起身,拉过关和的手,刻意压低声音道:“跟我来。”
众锦衣卫还是头一回听见他的声音,感想跟当初的关和一样一样:原来他不是哑巴啊!
关和断线木偶般被十三狼提着,进了诏狱。
他们并未踏足关押犯人的牢房,而是走进了拐角,一处十步见方的阴暗刑房。
刑房内没有点灯,只开了一个高高的小窗。
有稀薄的阳光照射进来,勉强让关和看清了周围的物事。
走进来时,关和就感到刑房内有些燥热。
他顺着那股热气看去,只见一个火盆内堆满了小石子,正被炭火烤得通红。
与火盆相对的另一侧,停放着一具尸体。
尸体上盖着一张白布,只能看见上面血迹斑斑,仿佛正暗示着那块布底下的尸体有多么恐怖。
胆小如关和,几乎晕厥过去。
十三狼看了他一眼,握住他的手道:“别怕。”
刚说完,一个牢头忽然闯了进来。
似乎没料到这间刑房中有人,牢头“啊”了一声,定睛看去,急忙躬身行礼:“见过十三爷!”
十三狼点了点头,那人便用一把大钳将火盆夹了出去。
不多时,关和就听见一阵极其惨烈的叫声,远远地从牢房那边传了过来。
十三狼好像想起了什么,道:“哦,那个就是五香豆子。”
语气轻松得,就像跟关和介绍诏狱饭店的招牌菜。
但对这一道把廖主事吓尿的招牌菜,关和根本没有兴趣去了解。
他靠在墙上,尽力与那具尸体保持最远的距离,声音颤抖道:“你……你要做什么?”
青白色的阳光照在那张面具上,让黑狼的眼睛闪闪发亮。
就像一头逐渐苏醒的野兽般狰狞。
狼面被缓缓摘下,露出朱立匀棱角分明的侧脸。
关和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只见朱立匀指着那具尸体,道:“那个人……你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