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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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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k上星期从沙漠里带回只蝎子,到了晚上他就把温箱放到月光底下。
月光下的蝎子是半透明的温润,沙沙的爬着捕食饲主投下的活虫。
Amber给他讲过一个故事:蝎子想从河东过到河西,但是河水又深又急他过不去。这时候青蛙正要过河,蝎子拦住他向他求助:“求你背我过河吧。”青蛙知道蝎子狠毒,但又想到他应该会收起毒刺:“可以,但是你千万不能蜇我。”蝎子发誓不蜇他。青蛙正游到河中心,突然感到背上一阵剧痛,他哀叫道:“你发誓不蜇我的!这下我们都死定了!”蝎子也很悲哀,他说:“我知道。可是我忍不住!”
她说:“Jack,你就是那只蝎子。”
他说:“对的,我忍不住。”
八年以前,他还年轻,够热情,挺天真,正在上大学,想成为律师。但在一夕之间,爱笑的妈妈,寡言喜欢打猎的爸爸,他温暖的小家,就那么崩溃不见了,一场入室抢劫把它们全毁了。
Jack记得很清楚,周四晚上他赶回家,发现前门没有锁。疑虑浮上心头,他缓缓推开门,血腥味扑鼻而来,父亲胸部中枪倒在大厅和厨房之间,母亲背部中枪倒在楼梯上,地上的血泊聚成汪洋血海几乎将他吞没。他跑到门外撕心扯肺的吐,呕得眼泪都流出来,直起身,擦擦嘴,深呼吸,回到屋中手指僵硬的报了警,然后坐在台阶上,等。警局的人在二十分钟后赶到,询问,拍照,采集证据,他木然的看着房子周围拉起警戒线,木然的目送父母被装进尸袋抬走。
整个案件毫无进展,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没有指纹,有一组脚印,受害者指甲中取得的皮肤组织在DNA库中没有匹配,凶器是把.22口径手枪但从未注册过,丢失的两幅油画也没有出现,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直到葬礼举行都没有任何结果,Jack望着棺木中安详宛若熟睡的父母想:他们不该被这样对待,他们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种事?他们都是好人,一辈子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认真工作,按时纳税,会组织慈善拍卖,肯为孤儿捐款。为什么他们终生坚守的不能保护他们,为什么没有人能为他们伸张正义,做了坏事的人又为什么得不到惩罚?
他们死不瞑目的。
然后,他被一点一点地侵蚀了,那些景象和念头不停的折磨他。一年后,Jack第一次杀了人——既然摆脱不了梦魇,那就来成为梦魇本身。
他选的目标是个向高中孩子兜售毒品的毒贩,Jack埋伏在一条小巷里拿着棒球棍从暗处冲出来袭击他,猛击他的头部和腹部。他一直在数,一共挥棒41下。
他根本不内疚,上星期有个女孩死了,十五岁,吸毒过量,就在一个街区以外。相反,在挥出第一下时,他只有一种感觉爆发了。
兴奋。
野蛮的喜悦感。纯粹,热烈,比猎鹿时更强,比高潮时更爽。完美到他要把这当作毕生职业。
谁没有杀戮之欲呢?德国人对犹太人,土耳其人对亚美尼亚人,西班牙人对玛雅人。人类史就是个尚未完成的战争杀戮史,毫无疑问。人们都在尸体堆上生活着,地球是个大坟场。
他想:我们站在食物链的顶端,我们被教育要竞争,强者有攻击的权利,弱者有被攻击的义务。我并没有做错,某种意义上我甚至减少了一两个孩子嗑药过量而死。
于是第二次比第一次还容易,只是他不再想得起来那人做了什么。
说真的,死在哪儿都一样。他们都该死。
但Amber说:“那些死掉的人,那些人的家人,他们可不这么想。”
他说:“那我去敲敲他们的棺材板儿,问问他们到底想怎么死?”
“有时候”,她歪头审视他,“你真是头刻薄又没心肝的漂亮畜牲。”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需要你,你令我保持理智。也许我遇到你真的是命中注定,Amber。”
这话要搁三年以前,Jack无论如何不信也说不出口的。
那天夜里一个不速之客出现在他家中。
他警觉的翻身下床,从枕头下摸出枪瞄准了影影绰绰中的一块暗影。
“早上好,Jack。”
“现在是三点。”
“确实是早晨,不是么?”
“你是谁?”
“黑桃十。我是黑桃十。”
“很难令人满意。你还有一分钟。”
“我们观察你已久。我们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以及你打算做什么。你希望抓住那鼠辈。”
“肯读读报纸的人都知道。四十秒。”
“如若你肯假如我们,你会得到凶手,做你所想,血债血偿。”
“‘我们’是谁。”
“我们就是我们。我们没有名字。我们却是无所不在。”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Jack’。”
“那是我的名字。”
“名字不只是名字。事物的名字本身反映了其本质。”
“叫Jack的人千千万,全是胡扯。时间到。”
“山毛榉街19号。你应该去看看。”
他听到一阵模糊的响动,话音从窗外飘来:“去看看。做决定。我们知道怎么找你。”
Jack小心凑到窗口仔细察看,确定对方离开才默念了一遍那地址。
山毛榉街19号。
他开电脑查了这个地址,往北走,大概两个小时车程。
他去了,去确定。然后用三天时间了结它。
第四天,黑桃十再度光临。
“我们不说谎。你可还满意?”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我们要你做的和你现在做的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有一点,最重要的一点,我们要你等一个人。”
他冷哼:“无所不能的你们等不到一个人?”
“只能是你。注定是你。必须是你。”
“我怎么判断是不是他,或者是她?”
“遇到后你便会知道。”
于是他有了稳定的雇主,比以前更好的保护以及后援,更有意义的是,他从此有了期待。
后来他确实遇到了。堪称尤物的Amber。
这个破损的尤物在被问及是否有过什么暴力念头时回答:“当然有,整个过程我已经在脑中演练无数次。什么时间,什么武器,在哪儿,我的不在场证明,我甚至对着镜子练习被警方讯问时脸上该有的震惊茫然痛哭,我哭的时候非常有说服力。”
Jack当时无奈的笑了笑。
坦白的Amber,善良的Amber,摇摆不定的Amber,想杀掉某人的Amber。
可怜的Amber。
每个人都是那只蝎子,就看你能忍耐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