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一片白色羽毛》叫我荷子

7、春来 谭耀儿承认

　　开学第一周，绵绵春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两天三夜，随后暖锋到达，一夜之间万物复苏，放眼望去一片嫩绿。财大的同学们也等到了期待已久的了‘春来’迎春联欢会。象征性地上完了上午课，午休后就开始了联欢会上半场: 才艺表演。

　　礼堂内是令人激动的昏暗，舞台各系各班的校友在舞台上演绎着自己准备的节目，台下的观众为他们鼓掌欢呼。谭耀儿一个人坐在后排，因为唐歆池正在后台做着上台前最后的准备。
　　其实她本来没想参加，可是有一次她们班一个参与组织的朋友无意间听见她弹吉他，当时都听呆了，非要安排她上台。最后唐歆池当然是答应了，选了首歌当天回家就开始练了。只不过她毅力不是很强，练了不到一周就练腻了，之后只是随便弹弹就不了了之了，这导致开学前的最后一周才发现有一段指法没处理好。但是她责任心总归是有的，腾出时间在家苦练半个小时就练出来了。嗯，苦练，半小时。之后又花了半个小时整体练习，以及三个小时挑选服装。

　　到她了。谭耀儿当时不在场，所以并不知道唐歆池后来的那四小时努力有何结果，总之她已经替唐歆池紧张了一个多小时了。这份紧张在报幕的回后台和唐歆池出场之间的几秒缝隙中达到了高潮，她恍惚间竟感觉自己的胃缩成了核桃大小，里面扑腾着好多只想要重获自由的蝴蝶，嚼肌怎么也不肯放松。然而当那一直在后台轻松地与学弟学妹们谈笑风生的大姑娘出现在眼前时，这一系列的症状顷刻间烟消云散了。唐歆池温雅地走到了台中间，脸上淡淡的笑散发出不张扬的自信，显得游刃有余。她微微一欠身，坐在椅子上调整一下话筒，只说了两个字:“《萍水》。”
　　在聚光灯下她比平常还要美丽，身穿飘逸的连衣裙，披肩长发随着灯光变换着颜色，声音温柔动人。宛如仙女下凡，给人一种至高无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幻象。谭耀儿不合时宜地想道，她很少穿连衣裙呢……
　　那首歌很好听，透着浅浅的忧伤与淡淡的柔情，同时却带着青春的希望与梦想。像是清晨到来时，小人鱼看着沉睡的王子，化为泡沫消失在无尽大海，却心甘情愿沉溺在最后一缕曙光中，心里是温暖的，全然无憾。
　　谭耀儿看见刚进来不久站在走廊墙根的舒北，只见他看得入迷，目光一刻也不离开唐歆池，脸上挂着说不出的惆怅。是那种谭耀儿过于熟悉的，汉之广矣，不可泳思的惆怅。
　　一曲毕，谭耀儿知道刚才的几分钟在舒北心里达到了一种净化作用，但是她没看清他离开时的复杂表情，也没看见他攥着黑色钢笔的手指尖发白。震耳的欢呼声与热烈的掌声响起，各处还听见有男同学吹哨。唐歆池嫣然一笑，还是简单的两个字:“谢谢。”
　　她轻盈地鞠躬下了台。观众席上余温好久不散，看得出连上去报幕的男生都兴奋不已。谭耀儿不知道为什么会想道“这下好了” ，可能是心里神不知鬼不觉地飘过一句“一校情敌”的缘故吧……

　　过了几分钟身边出现了个人，已经换回了日常服装，凑过来小声问道:“怎么样？”
　　“你说怎么样，没听见台下的疯狂欢呼吗。”
　　“可是我没听见你的呀。”
　　“……”谭耀儿翻了个白眼，“很好。特别好。简直如同天使之歌，行了吧。”
　　唐歆池嘿嘿一笑，满意地坐了回去。

　　才艺表演又持续了一个小时才结束，其中还有舒北的诗朗诵。他还是那副文静的书生样，临场发挥得很稳定，看得出经常上台。活动结束后观众鱼贯而出，成群结队地散开了，给工作人员布置场地的空间。谭耀儿和唐歆池坐上车去了和平公园，并不打算参加中场休息后将举行的舞会。当年她们上大一的时候去看了看，两人都觉得那种拥挤疯狂的辉煌不是很适合自己，自那以后她们俩没有再参加过，而是会去初春的公园散步，或是去咖啡厅喝喝咖啡吃块蛋糕，反正那舞会可以选择不参加的。

　　公园里春意盎然，小路旁粉粉的桃花沐浴着阳光，枝叶间蹦哒着小巧的麻雀。很多放学的学生有说有笑地穿过公园，绿油油的草坪上几只狗在玩闹。谭耀儿和唐歆池找了张比较干的长椅，坐下来复习功课。她们学的微积分上升了新高度，简直难到怀疑人生。
　　唐歆池叫谭耀儿给她讲题，谭耀儿便拿出本子给她讲。其实谭耀儿也一知半解，说是讲题，实际上是在大声思考着做题，顺便试着理解自己说的话。唐歆池点头应着，听二十分钟就抱起了吉他，随意地拨弄琴弦。
　　谭耀儿:“……”
　　她忽视了时不时蹦出的一个个音符，而当唐歆池开始弹完整的曲子的时候谭耀儿说不下去了。她眉梢一跳，合上了笔记本。正在这时一阵强风刮过，带出两张纸条，谭耀儿下意识出手，抓到一张，而还有一张在风中折了一跟头，飞向小路。这时一个路过的青年食指中指一夹，从容地夹住了那个纸条。那是一个帅气的男生，黑发上顶着一个金属框的墨镜，带着耳机，穿着一身牛仔: 浅蓝色破洞牛仔裤和白色牛仔夹克。他勾起一边嘴角朝她们走来，拽出一边耳机道:“同学，你的习题。”
　　唐歆池接过来，莞尔道:“谢谢。”
　　男生伸出手，用他那磁性的嗓音回道:“没事。唐同学是吧，我徐莫，保险系的。”
　　虽然读的是同一个大学，可她们金融系的跟保险系的没有什么交际，这么说这人是在演出的时候记住她的。是他记性好，还是她那首《萍水》真这么令人记忆深刻？
　　“嗯，唐歆池，很高兴认识你。”
　　说罢便握住了他的手。
　　谭耀儿看了一眼伸向自己的手，淡淡地道:“谭耀儿。”
　　跟徐莫握手很舒服，他的手温暖正好，力度用得恰到好处，手心也没有汗。他身上的绅士风度无懈可击，谭耀儿跟他对视了一秒，“败下阵来”，不是很情愿地别开了视线。

　　这时从一边传来一个带着南方腔调的甜美女声:“徐莫！”
　　只见一帮青年向他们走来，有男有女，其中个人手里拿着装防尘袋里的衣服，他们之间一个女生向他们热情地挥手。那是一个穿着时尚的南方姑娘，脸上淡妆很可爱，她手里也拎了一防尘袋，透过透明的部分能看见里面是一条暗紫色亮晶晶的长裙。她整个人就是一副萌妹子样，微卷的黑发到肩膀，留了薄薄的刘海，头顶梳了个小鬏。难道是徐莫他女朋友？
　　众人停在了不远处，只有那个女生过来了，挑起眉调侃道:“哎呦徐莫，搭讪美女呢啊——”
　　女生尾音拉得长长的，一脸八卦，男生也没有被抓现行的尴尬。显然，他俩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女生笑盈盈地对她们道:“我叫曾晓晓，美女们怎么称呼呀？”
　　她们便再次自我介绍了一遍。曾晓晓听见唐歆池的名字，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吉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激动地道:“咦，你就是那个金融系的唱《萍水》的女生吧！你唱得真的好好听！”
　　唐歆池有些惊讶地道:“哈哈，谢啦。”
　　谭耀儿心道:“保险系的怎么都记性这么好啊。”
　　曾晓晓:“那首歌我也超喜欢的，前几天还在学它的钢琴伴奏呢。话说你吉他学了多长时间啊？”
　　叽叽喳喳地便和唐歆池聊了起来。

　　曾晓晓活泼得很，她一过来气氛马上就活跃起来了，可惜是谭耀儿不喜欢的一种活跃。但唐歆池还挺享受的，像第一次吃到糖果的小孩，还想尝试更多。
　　谭耀儿坐在旁边听他们聊天，心里十分矛盾:一方面想要让自来熟的人都离她们远远的，不来打扰她们的“二人世界”，同时却希望唐歆池一直跟他们待着，让她露出的一直是这样愉快的样子。因为她突然发现，唐歆池无论跟谁聊天都会比跟她聊天时开心。这不能怪她，谭耀儿承认，自己确实是个很闷的人，平日里比较宅，不怎么会聊天，还因为没钱有点小抠门，不是很适合做天天在一起的好闺蜜，最多当个偶尔可以诉苦的树洞。虽然唐歆池本人也偏佛系，一点也不浪荡，看上去很喜欢跟她相处时的平静，但谭耀儿看得出她其实是向往曾晓晓和徐莫那样阳光的生活。谭耀儿有的时候会羡慕那种活在光鲜下的人，很想成为他们那样，只是她做不到。她和那些人之间的区别实在是太大了，而这个区别在这种时候格外明显，格外刺眼。

　　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很长时间，听后面那群人里谁说了句“四十了”，曾晓晓和徐莫才反应过来要走了，曾晓晓有点小慌张地道:“啊、我们得走了……诶，你们不来吗？”
　　唐歆池摇摇头道:“不了，我们再坐会儿。”
　　曾晓晓:“那好吧，我得去找我男票了，要是他到了看不见我该急了。”
　　“你有男朋友啊？他也是我们财大的嘛？”
　　“不是，他上隔壁工大。”
　　‘春来’的舞会是向外开放的，很多人都会叫上的朋友一起热闹热闹，所以每年的这一天都能在财大和财大附近见到很多生面孔。这个‘隔壁工大’就是这个城市的另外一所大学，有人当战友有人当竞争对手，所以这两所大学虽然隔着一整片城区，还是习惯互相称呼‘隔壁‘。
　　“哦…”
　　“那我们先走了，回见昂——”
　　众人离开了，带走了一片欢声笑语。

　　她们又坐了一会，见有点变天了，就收拾收拾打算各回各家。她们沉默地并肩走在公园的小路上，唐歆池心不在焉，谭耀儿也在边走边发呆。突然眼角出现一个褐色飞物极速靠近，谭耀儿下意识闭眼躲开了，却听见身旁一声轻呼。她大惊失色，忙转向唐歆池。只见她微微蹙眉，伸手碰了碰太阳穴上面，手指离开时有一点红。谭耀儿心头一紧，一步抢上前，失声道:“疼不疼？”
　　唐歆池说了“没事”，但谭耀儿没有理会。她恨自己第一反应是躲避而不是接住，哪怕反应慢点，不躲都更好些。
　　谭耀儿拿出一张纸巾替她轻轻擦去红昏。她知道那只是一个麻绳编的球，也知道力道不大，连破皮都不应该，只是凑上了那个巧，可面前的那个人毕竟是她啊！
　　她从小就坚强，才上小学时在楼梯上踩空了，连摔了四五节台阶，膝盖青了一大块。但她还是颤颤地笑着对赶来的老师说没事，努力掩饰着疼痛，自己去角落舔舐伤口。她不是不怕疼，但是她更看不得自己在意的人受伤。

　　背后听见脚步声，唐歆池眼里出现一丝惊讶，但是谭耀儿无暇去管。况且她知道那是谁，她认出了那个逗狗的球。脚步声一分为二，一半停在了身后，另一半出现在身旁。一只通体白毛的狗贴着她们俩绕了一圈，叼走了落在一边的球回到主人边。

　　“耀儿姐姐，砸到歆池姐姐了？”
　　身后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身材矮小瘦溜，稚气中透着几分过早的成熟。他身边一条戴着红色项圈的大型白犬在摇尾巴，嘴里叼着一个麻绳编的球。正是邻居家的孙子浩浩和白狗甜甜。
　　谭耀儿刚想开口，却被唐歆池抢先了一步:“没事的。”
　　既然“受害者”都发声了，她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但她还是替唐歆池不甘，道:“以后注意点，扔到别人就不好了。”
　　浩浩一脸忏悔，连白狗甜甜炯炯有神的眼睛里似乎都出现了几丝歉意，男孩低下头道:“知道了。对不起。”
　　让小孩子难受谭耀儿有点内疚，她抿了抿嘴，神色缓和下来，友好地道:“你一个人出来的？”
　　浩浩往身后一指:“不是，奶奶和姐姐在那边。”
　　谭耀儿点头，道:“哦……你去玩吧，我们走了。”
　　“姐姐们再见。”
　　她们招了招手，目送男孩和白狗渐渐远去。

　　“走吧 ”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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