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一片白色羽毛》叫我荷子

24、留白 to：谭耀

　　毕业聚餐那晚之后谭耀儿在家昏天黑地地，就连门都没出，窗帘也好几天没拉开，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她怕不小心撞见唐歆池。她不敢面对，所以宁可回避。
　　过度地胡思乱想让她变得更加心灰意冷，她不敢想象唐歆池的反应，脑子却又时时刻刻地转回到这里。她会不会觉得反感、会不会很庆幸再过几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一走了之了？
　　她站在打开的冰箱前，沉默地看着一个个空空如也的隔板。还有半罐辣白菜，但那也不能白嘴吃啊。最终她叹了口气，关上了冰箱门。这几天她把家里能吃的都吃了，冰箱里、储藏室都空了，今天如果再不去买东西，可就只能饿着肚子了。她进卧室随便找了一套衣服换上，拿了个包，准备去超市买点吃的。聚餐那天之后她就没进过玄关，连那天穿的鞋她都没收起来，就在门口，一只站着、一只躺着。她穿上那双鞋，背上背，手在门把手上。到了这一步，她怂了。明明遇见唐歆池的概率很小，因为她们两个去的不是同一个超市，路上也不大可能遇上……可万一呢？万一真的碰上了……怎么办？该说什么，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
　　她攥着门把手，手心微微冒着汗。不会见到她的，你要不要这么怂。就算真的碰上了，到时候再说。她咬咬牙，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了门。

　　唐歆池在聚餐的第二天一睁眼就知道自己闯祸了。竟然问出了那句话！她一直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就是为了避免这个局面，她自己也接受了现实，结果也就喝了几杯鸡尾酒就前功尽弃了，真是太没出息了。再说，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基本上已经确认了，谭耀儿就是喜欢自己，她又何必再明知故问，太没必要了……一开始明明那么简单的事，被她搞得这么复杂，现在这可怎么办？就说自己喝得断片了，装作什么也不记得可以吗？还是说以为她是别人……不行，好像叫了她的名字……真是的，这事闹的，愁人……
　　她发愁了大半天，最后决定给谭耀儿打个电话。具体要跟她说啥她也没想好，总之一个电话就过去了。
　　……关机。
　　她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决定晚点再试试。后来几天她打的时候对方也一直都处于关机状态，她便暂时没太强求。她还有几天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她还有好些事要在这之前处理好，关于学校的、搬家的、新工作的……还有一些私人的，等待着她收尾的线头。

　　拖着拖着就到要走的那天，她收拾收拾，亲自去了谭耀儿家。大学这几年来她来过好几次，路线早就记在脑子里。她进了大楼，爬上二楼，走到了谭耀儿家门口。她举起手要敲门，却再一次犹豫了。她不知道这么多天联系不上谭耀儿她会是什么状态，也不知道谭耀儿见到她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压根就不想见到她？不过想不想见到她，她俩今天也得见上一面，她们两个无论如何也躲不过这个劫了。她抬起手，深吸一口气，准备敲门——
　　手还没有落下，门便从里面被一把拉开了，里面站着谭耀儿，没有想到门外会站着一个人的样子。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谁也没有动。
　　唐歆池看谭耀儿的样子有点愧疚，她黑着眼圈，头发有点乱，平时白天明亮的屋子黑漆漆地，空气不是很新鲜，总之一看就是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谭耀儿心思细腻，容易陷入混乱的心境，所以她多少有料到这个情况，可当亲眼看到这个场景，还是有一点莫名地心虚。

　　谭耀儿没想到一开门，门口会站个大活人，还是那个让她在过去几天昏天黑地的人。唐歆池身上散发着平时的神清气爽，和自己好几天脸都没洗的邋遢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唐歆池的右手慢慢从半空中落下，像是刚准备敲门，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纸袋，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
　　“……耀儿。”唐歆池干笑了两声。“……我给你打电话，你一直没接，我就过来了。”
　　谭耀儿依旧没有动，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唐歆池都觉得自己立马就要被拒之门外了，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谭耀儿终于动了。她向后退了一步，将唐歆池让进屋里，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用身体挡住了客厅的方向，仿佛不想让她看到屋里的脏乱。

　　唐歆池要走了，要离开这座有着她们两个的故事的城市。离开了，可能就不再回来了。火车将在下午带着她去往远方，那之后，她们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也许她们根本就不会再联系了，这可能是对她们两个都最好的结局，让这段故事就这样结尾。
　　唐歆池带来了一个朴素的纸袋，说是给她的，希望她喜欢。她又怎会不喜欢呢……？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终会来临，从唐歆池刚住进她的心里时，这把斩断缘分的刀就悬挂在她们头顶。走进大四这一年，便更是锋芒毕露，几乎能在脖颈处感觉到那阴森森的冷意。她一直很怕这一刻的到来，偶尔夜深时思绪不受控制地跑到这里来，都会让她的胃蜷缩成一个球。可如今真的到了离别时分，反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撕心裂肺，只有空荡荡的迷离感。
　　尴尬地聊了两句，临别前，最后拥抱了一下。谭耀儿自嘲地咧了咧嘴，心里、和身体的反应果然没有那么容易抹去，心跳的加速、还有那悸动无法否认。虽然她大脑一直认为自己基本上已经放下了对唐歆池的种种，可到了这一刻，只得承认，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终是走了。谭耀儿看着她一步步远去，心脏隐隐地、不宜察觉地作痛，像是灵魂的一部分也被她一同带走了 。她站在门口，朝着她消失的方向，待了许久，轻轻品着心里的空落落。
　　直到她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才回过神，想起自己是准备去买东西来的。

　　买完东西，她终于吃了午饭，刚准备洗碗，她的电话响了。她一看，竟然是她妈打来的。谭耀儿皱了皱眉，接了起来。
　　“喂，妈，什么事？”
　　“喂，耀儿啊，”她妈的声音听着比上次听到时，显得苍老了不少，“那个，生日快乐……”
　　谭耀儿这几天那状态，完全没有意识到，已经到了她的生日了，她僵住了。从她姐姐的事故以来，她再也没有在家过过生日，也没有家人祝过她生日快乐，突然从她妈嘴里听到这句，还挺不习惯的。
　　“耀儿啊，妈早就该跟你说的……”她的声音感觉有些颤，“……你姐姐的事，是意外，不怪你，真的……”
　　“……还有，抱歉，你的毕业典礼，爸妈没能参加……”
　　如果是早一年听到这些话，她肯定会委屈得流泪，可如今的她，连眼眶都没有湿，干涸得像一口枯井。她的内心近乎冷漠，也就感到一点平静的忧伤。她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电话那头，竟然传出微微的哽咽声。
　　谭耀儿酝酿了半晌，道:“……你别哭，没事。”
　　……

　　她这些年，感觉自己的存在就是在于三样：努力学习、对唐歆池的感情、和对姐姐的罪恶感。如今她毕业了，不用再学习了，唐歆池也走了，现在最后这个也没了，只剩下一个空虚的躯壳。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去玄关。摆在墙根，有一个朴素的纸袋，正是更早唐歆池拿过来的那个 。她眼神复杂，将之带进了屋。
　　纸袋里是一个用报纸包起来的，扁扁的、长方形的东西。上面用她像她本人一样优雅的字迹写着：“to：谭耀儿”。下面还有一行：“祝你幸福” 。
　　谭耀儿的心脏习惯性地重重一跳，平淡被扰乱了片刻，不过她装作没有这回事。她轻笑一声，几不可闻地喃喃道:“嗯，我会的。”
　　她不紧不慢地、一点一点将它剥开，露出里面的画框。这幅画是唐歆池前几个星期，在和平公园开始画的。她记得那天她带着邻居胡奶奶家的白狗甜甜，在公园练吉他，唐歆池则在一旁画画，最后也没给她看，说是还没画好，好了再给她看。后来她都忘了这个茬了，原来唐歆池真的兑现了她的承诺。
　　画里的她抱着吉他，坐在树下，旁边趴着一条白狗，背景里能看见几只通体雪白的鸽子。一笔一划都很精致，色彩和谐，整个画面显得很干净。很好看，就是感觉少了点什么 ……
　　她举着画框，看了良久才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
　　她走到卧室里，打开了窗户，靠在窗台上，想要借外面微凉的空气让脑子清醒点。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夕阳将一切染成暖暖的橙色，就像四年前，她第一次见到唐歆池的那天。楼下有一群白色的鸽子，被一个小孩赶得飞起来，在空中转几圈，最后飞向远方。
　　谭耀儿看着它们渐渐飞出视线，最后垂眼关上了窗。

　　鸽子飞走了，只留下一片白色羽毛。

作者有话说

终于完结了，还有一个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