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一片白色羽毛》叫我荷子

17、星星

　　又过了一周多，林子晋回来了。依旧是一起在和和佳肴打工的日子，基本天天都见面，几乎回到了中学时代。他回来后第一次一起上班那天顾客没有往常多，快关门时他们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就等这最后一桌顾客吃完结账了。谭耀儿和林子晋披着棉袄在后门那，一个靠着墙，一个倚着栏杆。因为已经入了冬，天早早就黑了，星星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尖尖的月牙躲在一片云后面，两个人呼出白花花的哈气。这个后门开在一条小巷里，离主路有些距离，所以周围很安静，只有店里传来的动静，还有很少的过往的行人和车辆。
　　许久的沉默后，林子晋开口了，虽然已经猜到答案，还是问道:“你最后，问她了吗？”
　　谭耀儿低头不语，捏了捏慢慢变凉的手指。
　　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看着她的背影，酝酿一下道:“……你看你，从小就是这样，不懂得争取，无论什么事都默默地忍下。除了学习，我从来没见过你为什么奋斗，只是因为你太不爱被人注视了，也太不爱做出任何可能会麻烦到别人的事。哪怕和我，你拜托过我的事屈指可数，你明明知道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你明明那么好，值得拥有一切你想要的，凭什么总是得你让着别人，凭什么总是得你顾及着别人的感受，连喜欢谁都得这么的小心翼翼！”
　　林子晋一口气说完这些，有些喘地盯着她的后背。然后平静下来继续说道:“大学就这几年，现在不说开就没机会了，等毕业了，你们还能见几次面？我不清楚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不想你留下遗憾……”
　　林子晋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就算是跟谭耀儿，他也很少这样。可是这次不一样，他看得出来她很喜欢那个人，而且在越陷越深。他刚来到这座城市就发现了，说不上来具体哪点，就是感觉她不大对劲。那会不是很严重，他还抱着吃瓜的心情听她跟他讲那个人的事，可是现在…… 他不想看见她一点点地心碎，然后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坚持着。他实在不忍心。
　　然而他的苦口婆心，谭耀儿压根就没听进去。林子晋是很好的朋友，一心为她着想，不想让她受伤吃亏，会为她感到不平。他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一起走出泥沼，不管林子晋又交了多少朋友，她都可以确认，她就是他‘一篮鸡蛋里唯一的一枚鸭蛋’。可是，他确实不够清楚她们俩之间的事。
　　以前她身边只有林子晋，两个人互相陪伴着渡过各自的难关，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愉快。可遇见唐歆池后，她突然就有了喜恶、有了各种前所未有的感受，让她体会到活着的感觉。唐歆池让她认识到了太多东西，她觉得，无论唐歆池是怎么想的，她都会情有独钟地喜欢着她，这不是唐歆池的事，更多的是她自己的事。
　　可是，情有独钟值得吗？
　　每个人都会变的。一点一点的，会变得越来越像那个自己喜欢的人。而你喜欢的那个TA，如果不喜欢你，只会变得与最初越来越不同。慢慢你就会发现，TA已经不再是多少年前你喜欢上的那个人了，只是一个无比陌生的陌生人。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只换得最后的失落与心凉。
　　……所以说，情有独钟值得吗？
　　她想起了和唐歆池的初遇。那是大一开学前的那天，在大学外的小公园里。安静的黄昏金色的光线穿过树上泛黄的叶片，给每棵树戴上了皇冠。这时一个女生从她身边走过，那时候她看到的姑娘头发不像现在这么长，才堪堪到肩膀，被阳光披上一层金，却是和现在一样的温文尔雅，就像个短发公主。然后她回过头，看着她，请问，桂林路怎么走。女生过去那一瞬她用余光捕捉到的就让她心脏落一拍，当她回眸时更是给谭耀儿一种见到仙女的感觉。感觉她一笑，寒风凛冽中也登时春暖花开。她一哭，最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温柔下来。她回过神，我也不知道，我刚来这不久。女生眉眼一弯，哈哈，这么巧，我也是。笑声像清澈的泉水。那时她们还不知道她们开学就是同学了，更不知道她们将会有这么长的缘分。转过天来，开学典礼上再次相遇才知道对方的姓名，后来相处下来成为了好友，关系一点点地拉近。那时的唐歆池跟谭耀儿一样，话不多、没什么朋友，谭耀儿一直很欣赏她的儒雅与多才多艺。那时两个人几乎是形影不离、无话不谈，都只有彼此，互相支持着。
　　而在认识曾晓晓他们之后唐歆池变了很多。可与其说是变了很多…… 后来她才发现，更像是原本就跟她有很大的差距。亦或者她一开始的确是那个跟她相似的，安静温雅的女孩，而遇到她们她才找到自己本该有的样子。她终于明白了，她们两个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是相遇在了唯一交集的一点，实在不知道这是福还是祸。她，谭耀儿一直是想默默在一旁守着唐歆池，哪怕一辈子就停滞在朋友关系也无所谓。可现在好像连守着她的资格都没有了，因为她能给的压根不是守护，而是束缚。
　　谭耀儿靠着栏杆，仰起头。眼睛适应了黑暗后，洒满夜空的星星微弱的白光一点点地被视网膜捕捉到。她看着那颗最亮的光点——那么大的恒星，却因为太远，显得那么小，只有光辉能给仰望它的人引路。
　　过往的冬天，唐歆池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经常跟她打电话，一路聊着天给自己壮胆，也有时候是谭耀儿主动打过去，用声音陪伴着她。过往的冬天，她送给唐歆池一条温暖的围巾，后来又一起买了与之配套的手套。而这个冬天，电话不需要了、也不用帮她暖手了、连有着她们共同回忆的围巾手套也不再戴了。穿着、小习惯变了，身边的人也更新换代了……
　　她喃喃地开口了，也不知道是在问林子晋，还是在跟自己说:“你说，踮起脚会离星星近一点吗…… ”
　　林子晋心里突然有点慌，皱着眉打量她。然而还没等他想好该说些什么，她又自顾自地道:“……不会的。我本来就和它隔着好几百好几千光年，又在不停渐远着，就凭我的力量又怎么可能靠近它？”
　　他沉默地看了她许久，最后开口道:“明天你别来了，去散散心，我叫芳芳来。”
　　她很少这样，几乎让他感到陌生，且不禁惶恐，除了她生日这件事没什么能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她一直是个很坚强的姑娘，自愈能力很强，他相信只要给她一点时间，她一定可以走出来。不过最近还是多关照她一下才行——

　　城西小湖寂静的湖面映衬着天空的灰蓝，偶尔被微风卷起涟漪，缓慢地向岸边传开。水下的世界沉到了湖底，静止了，夏天能听见鸭子叫的茂盛的芦苇丛透着冬天的严肃。河边的柳树叶子都掉了，只留下秃秃的枝条，随着风轻轻摇摆。一声尖锐的长啸——一只飞鸟黑色的身影闪过，修长的翅膀羽毛划破水面与倒影相接，下一秒就消失在眼前。
　　谭耀儿坐在钓台上的长椅，静静地赏着面前的景色。水上的风带来阵阵阴凉，但是她穿得比较厚，没觉得冷。这个地方环境很好、空气清新，只是因为位置偏远她很少来这。她这一天却还是选择了这里，正是因为这里偏远，不会遇到熟人，也没有过于沾上那个人的气息。她可以完全一个人思考，换换空气。
　　以前，开始跟唐歆池去和平公园前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爱逛公园，无论是散步还是只是坐着，都能让她放松心情、静下心来。
　　感觉被她同化了。
　　唐歆池就像太阳，只要感受到了她的光芒，就会忍不住靠近……

　　在和和佳肴的柜台前，唐歆池和林子晋面面相觑。
　　唐歆池疑惑道:“耀儿今天没来吗？她说着急，我以为她要来打工。”
　　林子晋仔细观察着她的五官，好像不似往常那般的热情，道:“她今天没班，你找她有什么事？”
　　谭耀儿之前给他发照片了，他认出那是城西的钓鱼湖，他知道她这是听他的话，去那思考人生了。
　　“感觉她这两天状态不大对劲，想想有点担心，就跟来了…… 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唐歆池突然皱起眉，像是想起了什么，“除了因为她的生日…… ！”
　　林子晋默然，原来不只他一个人想到这个。有点像…… 悲伤反应。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事物。不对……
　　“你知道她生日的事？”
　　“大概了解…… ”
　　林子晋莫名有点气，眉梢一跳:“哈，她还真是在意你啊…… ”
　　他跟她认识那么久，都不能说‘大概了解’。
　　“我知道她去哪了，她跟我联系了。你就别去找她了。”
　　“她告诉你了？”见男生淡淡地点了头，叹道，“那好吧，我先走了。你忙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