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然》一块麻糕

8、浮云

　　十六日。出云国、水之国、浮屠国的使者到访溪国，即使被政事搞的焦头烂额，无望还是不敢怠慢各国的使者，决定当晚举行有宴席，为各国使者接风洗尘，绵延了几月的惨淡气氛难得的消淡，晚宴上下皆是饮得一片酣醉。

　　流然却是忧心忡忡，晃着杯中酒，偶尔向师父师娘致意，而就在此时，他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寻常人没有的精神力，充斥着恶的能量。他借着大家酒酣，悄悄地退出殿中，来到城边。

　　如果真的选择在此夜，至少不要让无辜的人受的伤害。

　　他站在墙头，眺望远方。

　　绵延的秋水在夜色下细腻地流淌着，一直延伸到东海。

　　秋水边有几个孩童在放灯，一盏一盏泛着橙色微光的明灯顺着秋水飘下去，寄托了多少希望和思念呢？流然迎风而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娘一脸微笑的带着他们几个来秋水边放灯。

　　那时候的小闲还梳着两个羊角辫，样子真是呆的可以。

　　师父总是一脸严肃的假装不信这种仪式，却也会自己悄悄地放上一只，大家都心知肚明，但都没有人揭穿。
　　……
　　那些日子，久远得仿佛丢失在记忆里。

　　一段一段的时光，流然的视野渐渐变得有些模糊，等他再度从回忆中清醒时，秋水边却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小女孩，她独自一人坐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泣，流然捏了个御风诀，翩然落在女孩身边。

　　“乖，怎么只剩你一个人了？”流然轻声说，温和的气质让人舒然放松，女孩看着他，渐渐停止了哭泣，“他们说我是野孩子，不跟我玩……”她嘟着嘴，似乎又要哭出来。

　　“呃……没关系，哥哥陪你玩，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咬着手指头眼巴巴地看着他，道：“我不知道……他们都叫我野孩子……因为我没有爹娘……”

　　“野孩子？”流然想了一会，道：“那哥哥给你取个名字，就叫秋水好不好？”

　　“秋水？”

　　“是啊……这条河的名字就叫秋水呢，这样，以后就没有人会忽视你了。”

　　“真的么？”秋水的眼睛闪闪发亮，这时候天空中一只浸淫扑拉拉的飞过，流然仰起头，浸淫仿佛通灵一般，缓缓地落到他的肩上。

　　流然微微一笑，“喜欢吗？”

　　秋水惊奇地看着浸淫，这种水鸟她只见过，却没有真真切切地摸过，那是财主家的孩子才拥有的权利，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浸淫的翅膀，“喜欢！”

　　“喜欢就送给你好不好？”流然将浸淫轻轻地放在她的怀里，那还是一直幼鸟，羽毛很柔滑，性格也很温顺，秋水如获至宝，她爱惜地捧起浸淫，开心地道：“谢谢哥哥！”

　　淡渺的琴音幽幽传来，掠过流然和小秋水的耳际，沉缓而又空灵的调子慢慢流淌，越来越急，越来越沉，越来越悲，越来越高……浓郁的苦涩沉淀出来，仿佛是生离死别之际，对着爱人最凄切的哭泣。

　　流然转过头，看见不远处一个青衣女子正在抚琴，头低的很下，却没有掩饰那样熟悉的神情，那样专注的神情。

　　“这曲子叫什么名字？”流然淡淡地问。

　　“短歌。”女子答道，慢慢抬起头——流然看见了她的脸。

　　最后的一丝侥幸被湮灭。流然望着她，苦笑半晌。

　　“原来是你。”这话语中，无奈多过战意。

　　“是我。”倾尘看着他，亦是苦笑。

　　两人身形皆未动，精神力量却早已经擦出火花，一刹那间，浓重的杀意和无形的精神斗争已经打过不下百和回合，而他们只是定定地站着，让旁人看起来只觉得是在对望。

　　精神和意识已经完全脱离本体，在虚空之上展开了旷世而惊绝的一战。

　　真正的精神之战是不需要动手的，一切念诀和手势都是陈设，正与恶的正式交战……当精神力量几乎达到顶峰的人开始斗争时，一根细微的发丝都能影响整个战局。

　　而偏偏在这时，无望醉醺醺地出现在秋水边。

　　他歪歪斜斜地走向正在精神交战的二人，含糊不清地道：“阿……阿尘……原来你在这里……怎么一个人跑出来……咦？小然也在这里？快……跟我回去……使臣都在等着……”话还未说完，他的手已经拍上了倾尘的肩膀——“砰！”的一声，巨大的能量和光波四散开来，无可化解的巨大冲击力立时将无望击飞到丈许之外，秋水上激荡起滔天水浪，一直冲高仿佛要袭卷两岸，四周的树木皆被震倒扭曲，秋水中的鱼虾也被浪涛冲击上岸，在强大的能量爆发中死去。

　　流然和倾尘都本震得急促后退几步，抚上胸口，唇边有丝丝殷红的血迹渗出，“无望——”倾尘的眼中只投射着无望的身影，只见他伏在远处的地上，一动不动。

　　“无望……”倾尘跌坐在琴边，泪水无可遏止地流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琴上，发出铮然响声。

　　她竟然在泪流中慢慢延展出一个微笑，笑的很苦涩，一直苦入心里去。

　　倾尘的手指触摸到琴弦，轻轻一拨，喃喃着道：“当初谱这首曲子时，我曾经对你说过‘短歌一曲，忘却此情深刻’……就让我再为你弹奏一遍……忘却此情深刻……”

　　那一曲《短歌》。浓重的哀伤和别离从指尖渗透出来。

　　震撼了流然，震撼了苍穹，也震撼了她自己。

　　一曲尽。倾尘嘴角含笑，泪水落地。

　　流然在浓重的悲伤中慢慢走向无望，颤抖着伸出手试探他的鼻息——竟然还有一丝温热！流然惊喜地转过头，“他还活着，师娘，师父还活着，他还活着！”

　　可狂乱的惊喜并没有唤醒他的师娘，倾尘的头微微垂下，唇边有很深的笑意，可脸上的泪痕，却是那么哀痛，那么鲜明。仿佛刻画其上。

　　流然怔忪片刻，喜意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无可挽回的悲痛。

　　“师娘……”他喃喃着——她死了……她死了……有个声音一直一直在他心底重复，可是他却不知道该伤悲还是该庆幸。

　　夜色很沉，看不见浮云，可是他忽然想起有谁曾对他说过：尘世间的所有一切都是浮云投下的倒影，什么时候你读懂了浮云，也就读懂了人世。

　　小小的秋水倒在秋水边，一脸血污。

　　——这个无辜的孩子……流然的手抚上她的额，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猛地灵光闪过，他仿佛明白了什么，渐渐微笑起来。

　　他伸出手，即使伤得很重，他的精神力量也不曾衰竭，手心慢慢汇聚出一团白色的光晕，他将双手放在秋水的额头上，天地间骤然一片光亮！宛如白昼，滚滚的光亮向秋水的脑海中注入，流然嘴角噎着一丝淡然微笑，脸庞却迅速衰老，失色。

　　一切完成。

　　流然抬起头，九天之上星光闪烁。

　　——我终于明白了浮云。

　　明白了尘世。

　　可是……

　　他的眉间悄然一皱，却又迅捷地舒展开。

　　——小闲，对不起。

　　从足下开始，他的身体渐渐散作烟尘，最后随着夜风，飘散开去。

　　秋水醒来时，似乎什么都不记得，迟疑了片刻，抱着浸淫离了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