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若十三

1、第一章 我随便

　　我是隋必安。
　　我一直认为有人如其名这码事，就是我真的很随便。比如我爸妈问我中午想吃什么，我便会来一句我随便。他们恨不得发明一种名叫随便的菜，这样我再说随便的时候便可以将那棵菜随随便便塞进我的嘴巴里。“随便随便，”我妈把木头墩子似的砧板一扔，叉着腰对我吼，“你别吃算了，总是说随便。我看你就是没自己的主意。”
　　这说来我也苦啊，又不是我在煮饭，我怎么知道吃啥饭呢。再说了，这不都买好菜了，就算我想吃也不能现在在这当口信口胡诌啊。我挠挠头，心里觉得有点无辜，在客厅的沙发上窝得更深了些。
　　我爸往热得刚好的铁锅里倒了几勺油。“行了，闺女今晚就要回学校了，又得一个星期见不到面，你可就别说她了。”
　　我窝在在沙发上拿着电视遥控器。郑重地点了点头。
　　“哼！”我妈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语气词。
　　我妈是个正儿八经的小学美术老师，可她那画画的功夫却一点儿都没遗传到我的头上。有时候我真羡慕能笔下生花的人，就是我妈整天念叨着我是个榆木疙瘩，画画没耐心就算了，还没点天赋。在我看来，她这辈子最喜欢的事就是教训人，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是她教的一年级小学生。要是考试出了个描写人物的作文题，我定会写“我的母亲说起话来便像雷母一般”。凶巴巴的，好像要把人劈成两半。活了这么久，我算是看清楚了：我就是那孙悟空，她就是那念咒的唐僧。听她教训人就像是听咒语，绕着脑袋转了好几十圈，直说得人头疼得不行，还总逃不出她的五指山。从小到大，老师常教我们想问题的时候要记得思辨一下，从多方面下手想问题。我思辨了一下，我妈爱教训人这码事还这真有个好处，那便是我要是和别人吵架绝对绝对落不了下风。
　　我爸则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公务员，朝九晚五，那上班的地儿也离家不远。每天便是晃悠悠地去上班，然后再晃悠悠地回家。他倒是个称职随和的老父亲，还是个武侠电视剧的忠实粉丝。每个周末，他都抱着电视看《倚天屠龙传》就是不肯撒手。苏有朋那版的剧情我都能背下来了。我看如今他啤酒肚确实能装得下几条船。但我爸可能烧得一手好菜。我老觉得他那臊子面这世上无人能及，总是动不动便哧溜哧溜地吸一大碗。
　　中午就着番茄鸡蛋吃完我最喜欢的臊子面，我就拉着个我最喜欢的紫色箱子回学校去了。我将这箱子唤作阿紫，是因为希望和她培养培养感情，让她能坚强一点，不要被我这个“魔术手”给弄坏了。我妈曾经教训过我，如果我再“噔噔蹬”地拖着这个箱子下楼梯，那这个箱子只消我回学校几个来回可就要粉身碎骨了。这箱子虽然是我随便挑上的，可我也得对它随便负点责不是。我一路提拉着这个箱子，在地铁里足足站了一小时，才终于到了学校。可算是累死老子我了。
　　我的学校是朝阳中学。说来我能考上这全市前三的朝阳中学可全凭运气。本来在初中成绩不上不下的我也不知怎的，那年中考刚好压过了朝阳中学高中的录取分数线，被录进了朝阳中学的普通班里。我爸开心得立马去市场杀了两只鸡带回家给炖了，吃得我撑得慌。
　　兴许是高一高兴得上了头，脑子被烧坏了，这习就只是随随便便学了一下。学年成绩出来，就连我自己都不忍心看下去。尤其是我那本来就头疼的数学，可真的没眼看。那求导都快把牛鬼蛇神给求出来了，就是没求出个正确答案。好不容易到了周末，拖着我心爱的阿紫千里迢迢地回了家，看着我爸的一张苦脸，还听着我妈和尚念经般的唠叨，说我像个饭桶，我真的恨不得求一顿混合双打，这样心里还能够好受些。偏得在那个暑假结束的一个星期之内便要决定文理科，我的心可是拔凉拔凉的。老师都说文科排名高便选文科，理科排名高便选理科。我看了看差不多相差十来名的文理排名，心里想这才是鬼见愁呢。
　　我窝在家里的沙发上想了想，我妈说的话好像也没什么错。要是我没那么饭桶，那六科偏个科啥的，可不就随便闭着眼睛选了。我爸妈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异口同声地问我的理想是什么。我认真地想了想，觉得我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理想。家里人生病了所以立志当医生悬壶济世的电视剧情节没发生在我身上，遇到穷苦人投诉无门所以立志当律师辩苍生的小说情节也是没有的。我突然发现我这辈子好像一壶白开水，连片会冒泡发酸的维C泡腾片都没有。就是一潭死水，没有特别喜欢的，就只剩下两个大写的“随便”。唉，我这辈子好像就得随便凑合着过了。
　　但好像，没理想这句话说出去，没啥面子。我端着和着水蛋的饭碗，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没什么理想。我……我只要不当老师就行。”顿时空气中咀嚼的声音都消失了，知了挂在外面马路两旁的树上吱吱地叫了两声。我就算不抬头都能够想象出他们呆愣住的表情。“我可不想像我妈一样啰嗦……”我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你你你你你……”我妈气得嘴都结巴了，就差把筷子插在我脑门上了。
　　“那要不然扔个硬币算了。”一直扒着饭都快把头埋进碗里的老爸突然抬头说。一粒饭冲进了我的喉咙，呛得我眼泪直流。呵，原来我还不是家里最随便的那个啊。“有花儿的那面你就去读理科，有字儿的那面你就去文科，咋样啊闺女儿？”我爸好像还挺正经。
　　“那行。”我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