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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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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mmy把吉普车一个甩尾停在招待所前的VIP车位,拒绝了门童拉开车门,自己跳下车,大步向招待所大门走去。
聚在大堂的各国记者鲜少在本地看见东方面孔,见那年轻男人脸上白白净净养尊处优,却穿了一身黑色战斗衣,心里不由得纳闷起来,有反应快的先将镜头转了过去。
那镜头便立刻被保安按住。
此处建筑名为“招待所”,不过是为延续英国殖民者在一个多世纪前给这栋建筑起的本名,好吸引西方游客来此消费。
在Jimmy的父亲将它买下的十几年里,它早已经改建为高达八层的精品酒店,成了人尽皆知的塔尔地标。
招待所门口是两只一人多高的石象,憨厚而笃定地望着前方,好像来访的是殖民者还是解放者,都将宠辱不惊。
Jimmy记得他还在读童话绘本时,他父亲问他喜欢孔雀还是大象。
那时他斩钉截铁地说孔雀,父亲于是选大象放在门口。
那对孔雀留在了后头的花园。
如今花园不常对外开放了,前年被一对好莱坞明星包场办了婚礼,赚的钱至今还没花完。
Jimmy路上碰见大堂经理,礼貌笑了笑,说把孔雀搬到城堡花园去吧,他的羊圈正好缺两个镇门的。
经理几乎看他长大,此刻半鞠躬着问:“Jimmy,冰美式还是加很多牛奶和蜂蜜吗?”
“嗯,送上去吧。”他指指房顶,抬腿就走,没坐电梯,而是掐秒表计时从逃生通道跑了八层楼,直到顶楼无边泳池。
“五十四秒。”他等着运动手表显示方才的心率极值,一百一十四。有进步。
Jimmy正自顾自笑得开心,方才给他呼机报信的服务员便立刻凑近他,指指泳池边泡着自拍个不停的大眼中国美女。
Jimmy塞给他二十美金零钱。在塔尔,这抵得上普通人家半个月的收入。
Jimmy踩着靴子、手插着兜,懒洋洋地踱到纪圆圆身边。
纪圆圆持手机创作得正投入,一会儿嘟嘴一会儿戳脸,余光瞥见有男人靠近赶忙将自己的比基尼泳装低头检视了一圈,确定无误,继续将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翻来捡去。
Jimmy的靴子就要踩进泳池。他蹲下来,勾起嘴角,不痛不痒地用中文对纪圆圆说:“你可真能装。”
纪圆圆正要发飙,却只听他接着说:“你这么漂亮,放在网上,谁会信你是重装飞行员啊。”
纪圆圆不为所动:“姐之前飞民航的,每次机组人员先过通道时老有人以为我是空姐,也不看看我穿的什么衣服啊!还是那帮人,机长广播时要是听见我是女的,听空姐说那脸立刻沉的,别提多恶心了——你是那个Tony?”
Jimmy在心里捂住脑门:“你再想想?”
纪圆圆恍然大悟:“你是那天在酒吧勾搭我们机长的。”
Jimmy丝毫无意纠正她:“你们机长那么容易被勾搭啊?早知道我再努把劲。我——是那天在蓝丝绒为了追回你的腰包差点中枪的。你们机长没告诉你吗?想说说你哪天晚上跑到哪里去了吗?”
纪圆圆立刻警觉:“问这么多干嘛?你是来抓我的还是采访我的?”
Jimmy:“你做了什么值得被抓的事?”
纪圆圆:“没做,跟我没关系。”
Jimmy:“你看,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吧。
纪圆圆岔开话题:“你怎么认识林木的?今天早上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Jimmy正色道:“我是他的守护天使。”
纪圆圆:“……”脚底一滑险些沉入池底。
纪圆圆:“小朋友,童话书看多了?”
Jimmy:“塔尔的宗教是耆那教和基督教,打了百年的战争最后才诞生的变体,里头就是有守护天使的。来到塔尔的人听到的第一声问候,就来自守护天使。”
纪圆圆损他:“那你也是我的守护天使咯?”
Jimmy:“你来晚了,塔尔的守护天使名额有限,下回请早。你腰包里装了什么?”
纪圆圆:“口红。”
Jimmy:“那为什么那么凉?大堂经理说行政走廊今晚正好空出一间房,你把话说清楚就是你的了。”当时扭打中他见腰包砸到铁桶储水器上,竟略微黏住还留下了一层霜。
纪圆圆:“霍乱血清,行了吧。我知道运输药品是犯法的,但你们这个三不管地带,还是救人要紧吧。我老板让我替他把血清给个人,纯为了救人,连钱都没收到。可我还没见到人,腰包就被抢走了。”
Jimmy:“你本来要见谁?”
纪圆圆:“不认识。他先打电话给我的。”
Jimmy:“还记得什么?”
纪圆圆:“男的,说英文,有口音……应该就是塔尔的口音。”
Jimmy:“不是没收钱,是钱太多了不能现金交易。你腰包里装的也不是血清,是化学反应触发器——铀触发器。”
纪圆圆手机一滑差点掉进水里,独霸天下的自信尽失,缩成了一只剪掉爪子的家猫,还偏要挥挥爪子,显示自己一点也不怕。
Jimmy:“手机给我用一下,马上还你。你房间外我派人二十四小时保护。”
纪圆圆警惕起来:“你保护我?你是什么人?”
Jimmy笑得明媚,露出两颗虎牙:“不瞒你说,我是塔尔城地下经济网络的中心节点。”
纪圆圆:“说中文。”
Jimmy:“俗称——□□老大。”
他把自己说成□□,其实藏了几分私心。
让纪圆圆在惊惶中转告林木自己的身份,比他直接开口说要来得容易。
他故意把自己的事说得不堪,好让林木有个缓冲的余地。能不能接受,也就是林木一句话的事。他绝无怨言。
Jimmy拨弄了两下手机,将手机号背熟在心便给纪圆圆扔了回去。他给阿吉特打电话,托他查这个号码三天来的基站地理定位和通话记录,确保纪圆圆没有说谎。
喝了一会儿加蜂蜜牛奶的冰咖啡,阿吉特的电话就回拨过来。
电话中,阿吉特报告他曾给纪圆圆打电话那个号码,又顺藤摸瓜查清那个号码销赃时期的通话记录和定位。
Jimmy挂掉手机后,便回招待所里他长期保留的行政套房,从保险箱取出卫星电话。
伦敦那头正是半夜。
管家杰雷米接电话时并无半分困意。
Jimmy寥寥几句说明来意,让他购买商业卫星使用权二十四小时监控那几个坐标。
杰雷米低声回报这两天美国西部山火,商业卫星都被紧急抽调去拍地球的那一面了。
Jimmy托腮想了想:“那就让我们自己的卫星过来吧。”
杰雷米扶额:“我们跟美国国防部的合约——”
Jimmy:“按合约来,该赔多少赔多少。”
杰雷米几乎是在哀嚎了:“你不能又这样,Jimmy——”
Jimmy一肩夹住电话,一手用笔在纸上划了划,几下便算出一个数来:“谈判时提议违约金可以算1.2倍抵扣后续军火订单款项,最高可以宽到1.3,不能再高了。我相信你。”
电话那边长久沉默,然后响起一声故意为让他听见的叹息。杰雷米说:“都听你的,Jimmy。可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都六年了,你母亲她——她很想你……”
Jimmy:“哎?信号不好——我听不太清——先挂了啊。”
他挂了电话,派人安顿好纪圆圆,又跑回无人的泳池游了五百米。在透明的水中游到呼吸都急促时,他听着耳边自己心跳声仿佛像要冲出水面。
——“K938申请起飞。”
林木低沉悦耳的男声在他脑内一遍遍重放,Jimmy后悔他当时批准他起飞。
他应该把他扣下的,他应该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拖回中控室,哪怕玻璃是双向透明的,也要——
Jimmy摇摇头,笑笑,不想了。得先保住眼下这个黄土飞扬的小世界,才能考虑等机长回来,他要同他干的事。
父亲Edison Chan死前谈的最后两个买家,一个是Y国独立武装的大将军,另一个是Z国位高权重的国土安全部部长。
父亲死前没能完成交易,死后铀原料却不知去向。
他花了三年彻查公司内鬼无果,开始怀疑是本地合作者有猫腻,于是到了塔尔,以机场领航员的工作为掩护,长期监控塔尔各方武装势力的动向。
如今邻国突发地震,铀触发器又突然出现在塔尔,还不知道这两件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而能够在塔尔多方势力的眼皮底下拿走触发器的人,很可能也就是三年前抢走铀原料的人。
一旦凑齐了这两样东西……
南部三国政府该有的忙了。不出意外联合国安理会要出决议、国际原子能组织也会派人来巡查。该惹的不该惹的敌人一齐上阵,瓜分这座沙漠仅剩下的一点点利益,叫它永世不得翻身。
Jimmy爬上岸,在阳光下裸着上身边吃蜜瓜边给陈氏资本的属下又打了几个电话,只字没提铀的事。
他们最近忙着把火|箭|弹卖给Y国反抗武装。
六年前Y国独立,可古都塔尔却归了经济和军事实力更胜一筹的Z国。Y国不少人心内不忿,恐怖袭击此起彼伏。而他们陈氏资本呢,也跟着发了一笔横财——父亲在两国的联系人都源源不断地向他采购军火。
他今天卖给这方一打火|箭|弹,明天另一方就要向他采购制导导弹。你方唱罢我登场,军备竞赛一旦开始,便只会陷入万劫不复的螺旋。
六年后的今天,阿卜杜拉·霍桑三世机场正经历前所未有的热闹。
由于K国震后灾情持续蔓延,至今已有一百二十余个国家派出救援队或发送救援物资前来支援,创历史记录,登上了各国新闻头条。
由于K国首都咸水城机场多数跑道严重损毁,剩余的跑道能够承载的飞机流量实在有限,机场决定优先接纳救援物资。
绝大部分记者和救援队只能落脚在塔尔中转,再乘吉普车穿越塔尔沙漠,由陆路抵达灾区。
接下来,塔尔机场在救灾中执行数十次起降航班任务,且免费开放了库房作为赈灾物品的临时安置点,得到国际社会的一致好评。
好评的结果,就是塔尔机场要召开历史上第一次新闻发布会,由机场赈灾行动临时总指挥,接待各国记者并回答提问。
机组休息室里临时搭起了一张桌子,上头摆着奶茶壶和糖罐。塔尔机场灾后响应组临时总指挥是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男人,着一袭白色长袍坐在桌边。他的长袍上密绣银线,看上去像个不可一世的土邦主,或者一个来此地拍摄异域风情MV的男明星。
“先生,请问塔尔机场本周的日均起降架次是多少?”
“塔尔机场是否会接纳Y国航班?两国关系会阻碍救灾工作吗?”
“你们机场只有一条国际跑道,能承受救灾的负荷吗?是否太冒风险了——”
“帅哥,你听没听说过美援会行贿的事?”
Jimmy后背陷在椅子里,望了望天花板,然后站起来一个个点名记者:“你先来,你第二个,然后是你,一个一个问。”
他看看表,反正离太阳落山还有三个小时,离林木回来还不知要多久。太阳落山之前,所有人都被困在凉快有空调的室内,谁也走不成。
他历来上班都是凑合,必须干的事情能偷懒就偷懒,而自己的爱好比如下方便面则要力求完美。本来生活中能归他掌控的事就不多,何苦呢,他想。
可面对世界各地赶来的记者,Jimmy也突然嬉皮笑脸不起来了:
“塔尔机场目前能承担的日均最大起落架次是五十五架,上周和本周每天的起落架次均已接近这个数字。除去国际跑道之外,我们还临时修复了一号机篷的顶篷,用来储存易受潮的赈灾物品比如奶粉药剂等。”
他理了理银色领边,望着远处窗外的沙漠,如果他真的是本地的土邦主,那么眼前一望无际的就好像是纪念碑谷那个游戏中的梦境。
然后他慢慢地说:“沙漠那边,K国人民想必夜夜难以安寝。家园毁灭的苦难,我们在塔尔虽然不能完全体会,但依然十分痛心。作为K国的邻邦,我们塔尔人也真心感谢各位愿意来此报道。沙漠中饮食、住宿、交通都不方便,你们付出的辛苦也是难以想象的。塔尔招待所的负责人刚刚联系我,表示愿意为各位提供赈灾报道期间免费的食宿。美援会也承诺,各位如果需要搭吉普车穿越塔尔沙漠到灾区报道,可以随时到营地联系。只要车里有空位,在保障救灾的前提下一定会优先你们记者。因为……我们塔尔,还有K国,都离这个世界太远了。而你们就是世界的眼睛。”
Jimmy说完话,在屋里转了一圈,对每个遇上的记者都报以微笑,热情地寒暄。阿鲁娜大妈把热腾腾的奶茶倒进每个人的杯子里,风扇一吹,香味飘出老远。
“帅哥,你还没说美援会行贿的传闻呢?到底是不是真的?”
Jimmy闻言转头,那个被他故意忽略了三次的记者立刻跳起来把话筒递给他。
那记者看上去三十出头,听口音不是美国人就是加拿大人,金发灿烂、碧眼漂亮,却带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脖子上有条银链子,Jimmy看一眼就认出,那是他的名牌——他是个不愿忘却战场生涯的退伍老兵。
他跟美援会什么仇什么怨,非要大老远从美国跑来往人家头上泼脏水?
Jimmy接过话筒,弹了弹,声音清楚。这下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他。房间里霎时一片安静,都在听他要说些什么。
“我接下来的发言不代表塔尔方面的立场,只代表我个人。我叫Jimmy,在塔尔机场工作已经三年。这三年来,在塔尔或者塔尔近郊发生的恐怖袭击一共十八次,每一次都是美援会负责善后。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最好的朋友就是美援会的医生。他叫陈延,在伦敦接受过专业的医学训练,却放弃了联合国的职位来到塔尔,就是因为他相信美援会是真正在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美援会还有很多医生同陈延一样。如果你真的想了解他们的故事,晚间我可以带你去美援会的临时营地。”
闻言那金发碧眼的记者不置可否,塞给Jimmy一张自己的名片,华盛顿邮报,又自行从Jimmy桌上抽走一张他的名片,挑衅地一咧嘴角。
“那晚上在营地见了,很高兴认识你,”他低头看了眼名片,“Jimmy Chan。”
兵荒马乱地安顿完记者,Jimmy留下阿吉特和阿鲁娜大妈单独开会。
“哟,这么严肃啊Jimmy,昨天喝了多少?”阿吉特笑着想勾上他的肩膀,被他一招防身术化解,自己反而被牵制住了手臂。
“知道你这叫什么吗?”Jimmy笑眼微弯。
“哎哎哎,我刚才说什么了啊?我什么都没说,是风声,外面在刮风——不信你听——”
“这叫自取其辱。”
Jimmy放了手,难得板起面孔。
他跟阿鲁娜和阿吉特强调,震后这种特殊时期,必须打起精神。他们对好了排班表,保证24小时都有领航员和至少一名地勤值班。他答应他们如果这周干得好,等K国灾情缓解了,他再办火锅趴。
“这次有中国进口的毛肚和海底捞番茄锅底料。什么声音?”
阿鲁娜大妈:“外面真的在刮风,Jimmy——”
阿吉特:“货运机回来了。”
阿鲁娜大妈:“这么快?”
Jimmy慢慢转身往窗外看去,大型运输机刚好经一号跑道划过窗口,慢慢减速,稳得如同一片纸。机场铁丝网的树被强大的气流刮得东倒西歪,像Jimmy的一颗心。
他期待着看见机长,看他从灾区归来,投入暂时还算风平浪静的塔尔。
可等到机长从舷梯走下来的时候,他却突然不这么想了。
机长还是那一身深蓝的飞行员制服,剪裁得体,头发被耳麦压扁,一丝不苟地贴在耳后。
然后他看见了他脸上的血,从嘴角直蔓延到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