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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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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果想的话……可以讲讲你父亲的事。”
林木难得地率先开口,竟然还是对他的家世有兴趣。
Jimmy故意卖关子,慢悠悠踱到土灶边,颇为惊喜地发现他的机长自学成才,刚用羊粪生了火。
再下一步怕就是要学会上房揭瓦、捉蜥蜴烤来吃了。
林木没提他脱他衣服、解他皮带的事,那他也就绝不主动提。得便宜卖乖的道理,他懂。
Jimmy领林木走上曲折的台阶,到城堡的天台上,那里摆着一副桌椅,显然是他独自一人常来的地方。
Jimmy指指椅子让林木坐,自己则直接坐上了天台的边沿,腿晃悠着,带起裤管里一阵风。
在天台居高远眺,整个塔尔城尽收眼底。
一间接一间小巧的房子承载着一代又一代沙漠子民的生死与希望。而太阳就在地平线上投射出一层粉粉的颜色,光明喷薄欲出。
Jimmy取出那套银盘、银杯、银碟,给自己和机长各倒上一杯锡兰红茶,又给他盛上一块自制的胡萝卜蛋糕。
Jimmy:“饿了吧?昨晚看你没吃饭就困睡着了。”
林木:“谢了。你喜欢吃胡萝卜?”
Jimmy:“我最讨厌吃胡萝卜。”
林木:“……”
Jimmy:“所以才要逼着自己吃啊。”
他笑嘻嘻叉走了一角机长的胡萝卜蛋糕,刚要放进自己嘴里却突然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凑近专心吃着蛋糕的机长,揉了揉他太阳穴边的那块疤,然后又迅雷不及掩耳地收回了手,仿佛从没发生过。
Jimmy:“疼不疼?”
林木有些尴尬,却又竭力想要轻描淡写地揭过:“年轻时的事了。”
谁知Jimmy不识好歹:“那年轻时疼不疼?”
林木:“不记得多少了,年轻时不懂事。”
Jimmy:“记得多少,不妨说说?我也不白听故事,一会我给你表演说相声,或者倒立,再不行跳脱衣舞给你看,你随便选。”
林木仿佛没听见似的。
太阳出来了,他脸上一层隔夜的胡渣都落上金色。他雕刻般冰冷的脸,也都像落在一层金色的雪里。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抖落了阳光:“我家条件不好,我高中毕业就没再读书,就想着赶紧打工给家里解决生计。我是独生子,我妈当时……身体不太好。”
Jimmy静静地听着。
这是机长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么多话——不是为了抢机位紧急备降,也不是为了告别。他们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好像一对老朋友,而此时只是久别重逢。
机长说他高中毕业在一家工厂打工,赶上催债的人堵了工厂老板和他怀孕的老婆,不分青红皂白挥拳就打。
他冲上去把人救下了,自己脑门边也留了个疤。老板全家人对他感激不已,说什么也要给他铺个更好的去路,托关系打听清楚了,给他报名当武警。
他在武警训练了两年,眼看着要升连长,背景审查都通过了,却接到她母亲老年痴呆的消息。
人们说这病就像死缓,可死缓好歹还有个确定的倒计时日期,他却只知道母亲一天天地离他陌生而去。
他告了长假在家陪伴母亲,最后假期用完了,他也绝不拖组织后腿,自愿退了伍。
给生养他的母亲送终那天,正好是他的二十二岁生日。
别人的二十二岁才刚大学毕业,青涩懵懂,睁大眼睛无知也无畏地期待着将来、迈入了社会。
可他却已经看了一圈生老病死,只想着一个人平平常常地活下去,没什么好的,也没什么坏的,只是活下去。
反正……世上再没一个人会那样牵挂他了。
那年民航某公司来他家乡招考,由于刚引进了大机型、急需培养飞行员,就把招录的年龄放宽到二十二岁。
他体检和体测各项指标都是第一名,学飞不要钱,还给补助,而他需要这些钱还清母亲生病欠下的债。
他就这么匆忙而随便地定了自己的终生。
说到这时机长轻轻一笑,漂亮的眼睛一弯,平日的漠然尽褪,只剩温暖。可惜只是一瞬,笑容之后,他又板起了脸。
Jimmy:“那你怎么……”怎么沦落到塔尔?
机长只答:“出了点事。”
Jimmy见林木已经吃完了一块蛋糕,礼貌地抹抹嘴还能再吃的样子,又下楼取来了最后两块蛋糕外加一罐曲奇饼。
这本来是他珍藏了好几个月,预备着塔尔评上进步机场时庆祝吃的。可这事已经被那插队降落又投诉他的机长给搅黄了。
Jimmy也学着机长笑弯了眼:“什么事啊?说出来我乐呵乐呵?”
机长的故事并不复杂,他一直就是那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少年,没长大过。
他在那家民航做满了五年,渐渐从累人的南美长线升到国内两小时短线的机长,也开始接触管理层的人事。有个快退休的中层经理对他颇为照拂,同事们也都默认他这个年轻的机长有一天将接任管理层。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公司里有人挪用公款。
那人为了拆东墙补西墙,竟然打起了公司里空姐们社保金的主意,和人事财务合谋把她们的社保降到了国家最低标准,而自己一人独吞了这之间的差价。
他看不下去,有天降落后没回家,直接进市区礼貌地敲门公司总部找领导要个说法。
他这么做甚至不是为了他自己——机长太稀有了,是公司最受重视的资源,工资社保福利也一概是按行业的高标来发的。
可空姐就不一样了,年轻漂亮的女孩就像路边的迎春花,每年到了日子都会自动冒出来,永远不会枯竭,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领导不知道他当了机长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竟大老远跑到总部来闹。他说他要公平,而公司这事办得不地道、不公平。
当然还不合法。
公司的大领导怕这事越闹越大,便牵头把那个管事的中层经理交给了警察。
他走时难以置信地瞪着林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没良心”、“白眼狼”。公司里人尽皆知,人人都在身后议论,他的机长是干不下去了。
林木把工作五年所有的存款都给了那曾经颇为赏识他的经理的家人用来还债减刑——那人也有苦衷,父亲脑梗后需要护工全职照料,又有一双子女,正是上学的年纪。
然后林木自己打了个背包就去K国咸水城飞重装了。
南部三国只有一家中国背景的基建公司,就是他现在所供职的见信。
林木对着黄沙下塔尔千家万户的房顶,讲完了自己的事。
那些不知道多久没人提过的往事像孤魂野鬼乍然重见天日,经有一丝畅快淋漓的欣慰。
他不求人理解,甚至不求人倾听,他只求自己时隔多年后回头,依然问心无愧。
好莱坞大片里老是演超级英雄,不用付出惨重的代价就能纠正错误、匡扶正义。
他可不是什么英雄,林木想,他是英雄的反面吧,所以才会花费这样惨痛的代价,才求得一个自己心中的公平正义。
可如果这就是正义的代价,他付得坦然。也许他这一生就只能不断地重头再来,推着石头上山坡,又跌回原地。一次一次地别离,一次一次地假装忘记。
正当他以为Jimmy要不痛不痒地发表几句关于多元价值观的评论,甚至是好心好意地拍拍他肩膀给出一些实际上帮不上任何忙的安慰时,他听见对方好奇心上头,问道:“你的背包里装了什么?”
林木:“什么?”
Jimmy:“你离开中国的那个背包,多大?多沉?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林木:“?”
Jimmy:“以后万一我临时要跟你私奔,打包时好有个参考。”
林木:“……”
就一床被子,一件衣裳,一张银联的卡还不知道K国能不能用。
一双筷子,是他母亲曾希冀他衣食无忧。还有一双袜子,是她织的以为织给自己离家多年销声匿迹的丈夫。
母亲生命的最后时刻记忆就像百慕大中心的罗盘,转个不停却没有一个方向是对的。而林木就陪她耐心地找啊,找啊,找到风平浪静为止。
Jimmy突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一放,给他捏了捏。不轻不重的力道,他舒服得一动。
私奔吗?林木这才意识到Jimmy刚才好像说了什么,却只是去粗取精地想到:他们俩是私奔不成了。
他已经没有家人了,没人关心他也没人阻拦他,想私奔至少需有重要配角造成幸福的阻碍,而他,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Jimmy听完了机长的年轻往事,听得心满意足,连勉强自己吃下两块胡萝卜蛋糕的苦痛都立时翻篇了。
他看着机长,突然就不敢看了——林木那么高大一个人,不自知地端着精致昂贵英国麦森银盘,叉起一块不成比例的蛋糕送进嘴里,吃得那样香,像个孩子。
Jimmy怕自己再看下去就要化成一滩水,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地强行滴在他的心上,心甘情愿地坠入好莱坞廉价煽情的桥段。
他的机长,他的林木。
Jimmy起身,踩着不足一肩宽的房檐走到最边上,然后找到熟悉的角度俯瞰塔尔城泥沙俱下的人间。太阳已经照常升起,光芒公正地洒在每一处房顶上,并不曾亏欠了谁,也不曾偏爱谁。
Jimmy又烧上一壶水,答应机长水开了就下葱油面。
林木:“我没得可说了,该你了吧?”他还记得刚才Jimmy骤然告诉他他父亲就是著名的军火商Edison Chan。
Jimmy却只字不提父亲的名姓,只转了个圈,把房顶的电视天线扯了扯,扯成他记忆中天线宝宝黛西的形状——反正塔尔全城断电,他的发电厂空转一天损失小十万,电视一时半会也是看不上了。
Jimmy看向林木:“我想让你喜欢塔尔。你相过亲吗?一看就没有。我知道你没有。接下来就是你和塔尔的相亲pitch了,你要听吗?”
林木没回答。
Jimmy:“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还没认识你那时候,塔尔是北部邦封地的都城,拥兵自重。历来想娶塔尔公主的人,都要从这里一直排到沙漠尽头。那年公主才六岁,却同时收到了斋浦尔和乌代布尔王子的提亲。塔尔王公把她许配给斋浦尔的王子,却不料王子英年早逝。王子的弟弟不肯罢休,坚称塔尔公主依然应该嫁进斋浦尔、嫁给自己。而乌代布尔的王子直接出了兵。两个城邦为了一名少女,打了整整十年的仗,传说士兵们的血都染红了沙漠边缘的湖。到了公主十六岁那年,她服毒自尽了。有的历史书说她是自愿的,是看不下去人民的疾苦,甘愿牺牲自己换来和平。可是还有的历史书说,她是被逼的。”
林木:“谁逼她?”
Jimmy:“她爸,那个王公。没准还有他哥。所有因为战争而牺牲的人,以及所有将因为停战而获得利益的人。”
林木:“这是多久之前的事?”这么封建。
Jimmy:“那会儿我还不认识你。”
林木:“?”
Jimmy:“认识了你,好像丢了一个世纪。”
平白无故地,想回到过去。想跟你一起跨过新世纪,历史也突然都有了意义。觉得时间不够多,能够看着你的时间永远也不够多。
小羊这时也琢磨过来味了,知道自己被丢在客厅,如果坐以待毙就永远不会得到投喂了。
于是它一蹦一蹦地来到天台,先是看见了林木,想起半梦半醒之间把自己一脚踹下沙发的人正是他,吓得掉头就跑。
跑到一半又看见了Jimmy,扭扭捏捏地停了下来,委屈吧啦地凑近了他的裤腿。它躲在Jimmy身后,好奇地探出头张望危险源林木,像一丛覆盖了雪的美丽白色灌木。
Jimmy坏笑:“你最近是不是吃过羊肉?”
林木:“……在卡拉奇吃了。”
Jimmy:“难怪。她鼻子可灵了,最讨厌吃羊肉的人。”
他拉起林木的右手,装模作样地放在对方心口上,郑重地拍了拍:“跟我默念:小羊是好朋友,不是好吃的。”
林木:“……”
Jimmy突然很同情那个公主。
她美不美丽、勇不勇敢,都不重要——谁愿意为了他人的战争去死?没有人应该为了他人的战争去死。
纵使沙漠荒凉、孤寂无望,只要有哪怕一只这样绵软的小羊陪着,就不会有人愿意去死的。
那位异族公主本应活过她庸碌而漫长的一生,却不幸成为历史书上的烟花,一味调剂,一抹粉色的花边。
Jimmy的传呼机突然响了,是机场急召,天刚亮就有新的航班紧急备降,证明K国的灾情持续恶化。
他想,这次一走,不知何时能再相见。历来千山万水,很快天各一方。他对林木说可以随时借住他家,住多久都没关系,虽然心里清楚,他是不会久留的。
于是Jimmy没话找话,想把离别拖得长一些,再长一些:“还没问你,昨天那趟飞得如何?”
林木:“要听实话,还是滤镜过的?”
Jimmy:“滤镜过的。”
林木:“很无聊。全是云。”顿了顿,“所以只能想你。”
诚实大方,毫无遮掩,让Jimmy讶异。
那人正了正自己的机长制服,老实人的形象,不是为了撩——看得Jimmy喉头一紧。
Jimmy迅速恢复了平静:“现在没时间了,晚上回来我再给你做葱油面。”
林木:“吃你说的那个火鸡面吧。”
Jimmy朝他一笑:“也成,给你少放辣。”
林木看着Jimmy的背影远走。
视线尽头,本城唯一一条水泥路通向塔尔机场。他只失神了一刻,便听得楼下纪圆圆迎风嘶吼:“林木,你给我等着!凭什么老娘在招待所大堂睡睡袋,你却能住豪华城堡酒店附带天台看日出?你还有功夫逗羊?你逗老娘呢吧?见信都快急疯了。”
她换回了飞行服,只在颈间系了一条优雅的橙色丝巾,此时顶风而飞,像只交通信号灯。
陈延的摩托停在路边,他冲机长挥手打了个招呼,把她安全送到地方便也就准备掉头走了。
“等等,帅哥。我刚来,人生地不熟。借个车,两三天,到时候我给你还回招待所,你看可行吗?”
纪圆圆说着,魔术般从自己的飞行员口袋里变出一盒烟,刚准备掏出一根递上,便被陈延痛心疾首地制止了:“抽烟有害身体健康。”
纪圆圆:“嗨,那都是医生骗人的。我奶奶抽了一辈子烟活到九十六,没毛病。”
陈延:“我就是医生。”
纪圆圆:“……”
陈延把摩托车和头盔一并给纪圆圆留下,见她满脸嫌弃地瞅着头盔,还特意叮嘱她行车必须戴——虽然颜色土了点,但关键时刻能保命。
他说完这些,自己伸手拦了辆本地人的中巴,利落地爬上车顶开始检视随身急救袋,准备去美援会的临时营地了。
林木把羊关在屋里,反身锁上了Jimmy家的门。见纪圆圆还在透过窗子瞪着自己美丽的大眼,打量着那只无辜的小羊,便突然开口:“小羊是好朋友,不是好吃的。”
纪圆圆:“谁他妈跟它是朋友。做羊怎么还这么自来熟呢?本本分分一点好不好?”她努努嘴,“几个月了?看着挺大的了。林木,我跟你交个底,再老就不好吃了。”
林木道:“咱俩谁是机长?”
纪圆圆:“谁知道你是不是——”关系户。她话到嘴边及时住口,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却突然为想起的见信那条新八卦而乐开了花。
纪圆圆:“哎,你知道了吗?”
林木:“知道什么?”
纪圆圆:“我天!你还不知道!你真不知道啊?!”
林木:“一惊一乍的。”
纪圆圆:“你知道上个月坠机之后,来这儿接任撤职的区域经理的新经理是谁?”
林木想了想,也明白了,不理纪圆圆,骑上Jimmy留下的摩托车绝尘而去。
是他那个早在记忆里模糊不清的前任……温与行。
多久没见了?连那人相貌声音都无法轻易回想,却独独对这个名字历久弥新——见信的副总,下一任董事会毫不意外的人选。
那天很忙,林木没有机会再见到Jimmy。
见信通知他和纪圆圆暂停公司日常飞行活动,原地候补加入K国救援力量,负责将中国捐赠的上千顶帐篷、数吨奶粉由Z国首都运到塔尔,再由塔尔陆路转运至K国震中附近。
见信干了这么大的好事,自然不能没动静——下午不到四点,沙漠的毒太阳还在头顶盘桓,见信资助的一大队国际记者就涌入了塔尔城。
林木看得心里烦: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六年前战争偃旗息鼓的时候,Y国在塔尔边境单方面宣布独立,也是尘烟四起的机场,那些记者忙着追逐升旗仪式,却谁也没拍到那个受邀来参加典礼、却因胃出血被他的直升机接走的军火商。
那个军火商的名字,林木记得比前男友的名字更加清晰:Edison Chan。
当天晚间,机场跑道刚降温至起飞区间,林木就坐在重型运输机A380驾驶室里呼叫塔台,准备起飞。
A380对塔尔机场的短跑道来说,显得大而不当。可K国灾难当前,只有重型运输才机能最高效地响应运输救灾物资需求——只需要驾驶员掌握好起飞和降落。
今日纪圆圆轮休,见信安排给他的副驾驶是K国人,中年了头发有点秃顶,开运输机已有十余年。
耳机里,一个说孜然味英语的本地年轻人略显紧张地报给林木K国目的地信息,指引他到三号跑道准备起飞。
那人并不是Jimmy。
林木有点失望。他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是因为领航员不是那个年轻男人?就因为这个?这个……只见过三面的人?
他决意在起飞时多看两眼塔尔。等到K国就看不到了。
“K938申请起飞。”林木淡淡地说。
“批准起飞,K938,”却突然听得耳边Jimmy掷地有声地回答他:“你前方天气晴。”
林木感到自己心内一动,出口却只是客气的两个字:“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