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语落暮秋

2、第二章

　　“你眼瞎”柳钊予说。

　　姜铭远到是好脾气，笑眯眯把柳钊予的表情收进眼底。
　　他不知道柳钊予究竟有什么过往，只知道那幅表情不适合柳钊予，明明都只是未成年的小孩儿，偏要这般悲天悯人，有自怨自艾的悲怆。

　　都是男孩，吃饭快，打个篮球后慢慢溜达回教学楼都不会晚。可柳钊予对他说了句等我便不留回旋径直进了小卖部，不一会儿拿了两个旺仔牛奶出来。

　　就像没看到对方忍俊不禁样，抛给姜铭远，无视旁人眼光喝起旺仔牛奶来。
　　看到姜铭远呆愣表情，柳钊予微微蹙眉，不解道
　　“你不喝？”

　　姜铭远承认，一个一身黑带耳钉随意一站都是□□气息的大佬满脸幸福喝旺仔牛奶的样子，太过诡异，不少人已经驻足观望，小女生捂着嘴拍照，而当事人就像没有察觉，反倒直愣愣盯着自己在责怪为什么不喝。

　　“我不太习惯这种甜的。”他打哈哈挠着头。

　　谁知道柳钊予不按套路出牌，把还没捂热的旺仔牛奶一把捞走揣进卫衣口袋，转身去买了罐汽水抛给他。

　　他慌慌张张接着后发现柳钊予还是不打算走，在等自己喝。
　　黑眼圈下的眼眸显得柳钊予有些阴森，下一秒喊出抢劫都不奇怪。
　　真怪。

　　如他所愿喝了口汽水后柳钊予总算不看自己了，但姜铭远敢保证，自己绝对看到了柳钊予周围冒着粉色小花儿。

　　这么开心？

　　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柳钊予开口了
　　“现在你是我的人了。”

　　其他人看来，他笑的像刚收了小弟的□□老大，那种得逞似的笑容。

　　可姜铭远想的歪，何止歪，直接山路十八弯。

　　难不成柳钊予看上自己了？
　　他难不成是个基佬？

　　想都不敢想。

　　姜铭远复杂对着柳钊予尬笑，内心无数卧槽飘过。
　　他只想要纯洁的革命友谊。

　　恨不得立马对柳钊予说：

　　兄弟，不搞基。

　　其实柳钊予没想这么多，他只想说，分享了快乐后咱俩就哥俩好了，我自然是要罩着你的。
　　你是我的人了，归我罩。

　　可他说到一般觉着有些怪，也就没说下去。
　　谁对他好，他记得倍儿清。
　　跟姜铭远聊天很舒服，这是他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

　　想对他好。

　　这两人心里都有小九九，导致后续发展愈发奇怪，这能怪谁？

　　课程依旧枯燥，蝉鸣声声聒噪扰人心烦。
　　这个班根本谈不上融入和适应。
　　因为这压根不像一个班。

　　一共十几人的班级，多数是熟人拉帮结派，四分五裂，打架闹事时常出现。
　　缺席是常事，他们与世隔绝，不会有学生会苛刻的检查，老师们双目无神，如同看空气在讲台上讲的热切，台下是一片窃窃私语，一片沉默，尽是鼾声和手机传出消息的提示音。

　　沉默都尖锐。

　　柳钊予浑浑噩噩过了一天，没人学，没人管。

　　可尖锐的沉默中，总会飞出一道弧线，准准砸在他桌面。
　　揉好的纸团，里面的字迹工整。

　　「听课，做笔记啊小熊猫」

　　他回以中指，心里却暖的很。

　　所有人默许他无理的座位，默许是好听说法，更多的其实是漠不关心。

　　除了姜铭远，没几个人来找他主动搭话，放学后通通勾肩搭背约好架，要么就是哪家网吧哪个游戏厅。

　　其中有个女生来向他要笔记，叫江瑶。
　　她扎着利落的马尾，大眼睛很是可爱，伶俐又灵动，给人种小兔子的错觉。

　　江瑶不好意思地从背后拿出她的手，包裹纱布，胳膊上的伤口都结疤，狰狞在她细瘦白皙的手臂上，触目惊心。
　　“抱歉啦，我记不了笔记。”

　　柳钊予把疑惑吞入腹，他并不想打探别人隐私，尤其是这种有可能触及心理创伤的隐私。
　　“嗯，前面一些没记，不然你去问姜铭远要？”

　　江瑶听了天大的笑话似的看他
　　“姜哥哪需要笔记呀，他脑子可灵光的很。”

　　他转头看了看抱着手机玩的开心瘫在座位上等自己的姜铭远。

　　的确，姜铭远长得看起来就像个好学生，可隐藏很好的二百五的气息却在自己面前蠢蠢欲动。

　　跟江瑶道别后，他们最后走出班级。
　　班级都在最偏僻的位置，蛛丝粘在墙角与房檐，昏暗的走廊给人压抑的不适。

　　走廊里的白炽灯灭了，毫无预兆。

　　姜铭远本想抱怨，可走在前面的柳钊予猛然停住脚步，像卡带的机器。

　　冷汗直下，心脏又开始不听使唤乱跳。

　　走廊尽头，是离开教学楼的门，也是黑暗深处。

　　眼前胶卷撕扯划过虹膜，黑猫，血液迸溅，高大人影把眼前的门关上。

　　唯一的灯在地上砸碎，光骤然而灭，与现在场景重合。

　　伸手不见五指，他陪着一具冰凉的黑猫尸体，差点这么孤寂绝望的死去。

　　可玻璃上雕刻的这些画面开始碎裂，姜铭远拍拍他的肩膀
　　“柳钊予，发什么愣？”

　　姜铭远看这人僵硬的不得了在黑暗中中邪般停留，特不要脸笑笑
　　“小熊猫怕黑？”

　　对方没有回话，脸色惨白，月亮被云雾遮住，透过窗的月光惨淡。
　　这栋偏僻的楼里就他们一个班。
　　人早已陆陆续续走完，只剩他们。

　　死的寂静。

　　“……”
　　柳钊予状态不对劲。
　　很不妙。

　　姜铭远不清楚新交的朋友为什么突然陷入奇怪的状态，也不知道为什么柳钊予会对黑暗这么敏感，但他清楚，柳钊予需要走出这栋楼，到黑暗外面去。

　　他收起嬉皮笑脸，用力握住那人冰凉的手，同他差不多大小，可握起来只觉得快要破碎。
　　“没事，你的人在这呢。”
　　“咱们走，回家。”

　　话音未落扯着柳钊予奔跑，走廊传出回音，柳钊予睁大双眼看着姜铭远的手跑得踉踉跄跄，他们穿梭过一片片月光，往尽头跑去。

　　脑中的，眼前的画面就这么碎裂飘走。

　　他不知作何反应，看着面前高大的背影，只能跟着跑。
　　方才的紧张只不过是云烟。

　　柳钊予突然多了个不该有的荒唐念头。

　　这多像私奔。

　　私奔到无垠的麦田中去，沐浴在温柔阳光下，只有我和他。

　　伴随着门被推开，他们到了灯光下大喘着气，这段路程不长，对于柳钊予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漫长到快要窒息在里面。

　　可看着姜铭远的笑，他觉得自己又能呼吸了。

　　姜铭远撑起身子看他还在发愣，柳钊予明显是有什么想说却无法言语，依旧面如土色。
　　有些心疼，才发觉语言是那么苍白无力，他揉了把柳钊予的头发。

　　“怕黑就抓住我，我在。”

　　拒绝了姜铭远要送自己回家的提议，柳钊予不知到自己没由来的心绪。因为在新朋友面前出丑的羞愤？因为心慌？心如鼓擂不再是因为紧张，而是别样情绪。

　　姜铭远，是沉默中最悄无声息的喧嚣。

　　这喧嚣领着他毫无顾忌奔逃。

　　“奶奶，我回来了。”

　　屋里少有的黑，老人家已经备好了饭，笑着把碗筷放好。
　　“回来啦，再不回来饭都要凉咯。”

　　柳钊予洗完手上桌后发觉老人眼眶通红，像是哭过，可奶奶这样子还是想瞒着自己。奶奶是最疼他的，不知道小时候替他挡了多少棍棒，又是如何用佝偻身躯默默撑起一切。

　　“奶奶，有事就说。我说过，不用瞒着我，我长大了。”

　　可奶奶只是摇头，颤声说“没什么，切洋葱辣眼睛咯。”
　　“……”柳钊予不好逼问，打算明天逃学。他怀疑那群小混混又来了。

　　“不说这个，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啊？”奶奶转移话题，给柳钊予夹了些菜。

　　“挺好。”柳钊予回想着，总结出这俩字儿。

　　然后又补充了句
　　“交到个特别好的朋友。”

　　“特别好。”他有些着重的强调到。

　　奶奶听了乐得合不拢嘴，老小孩样比柳钊予还开心“改天把人叫家里来玩儿啊。”

　　“嗯。”柳钊予淡淡回应，心思早都飘到奶奶的事上。

　　小时候他们家和李叔家都是开小饭店的，就在隔壁。不能说是竞争关系，两家好的不得了，隔壁家小丫头差点儿跟他定了娃娃亲。

　　那天他跟李家小丫头去饭店找李叔和奶奶要钱买冰棍吃，去了后只见一群人围在那边指指点点。他们急急忙忙跑去用小身子挤开人群，只见李叔家的店铺招牌被砸到地下，玻璃碴子满地碎，桌椅板凳被掀翻，李叔正护着奶奶，几个街上臭名昭著的混混领着棍子往上抡，血溅了一地。

　　那时候小，哭喊着奶奶和李叔不要命似的往上冲，可那几人大手一挥两个孩子就被抡飞，手脚并用蜷缩在一起也抵挡不住他们的拳打脚踢。

　　真的很疼。

　　奶奶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可那眼泪不争气，争先抢后滚落。小钊予爬不起来，透过额头上流落的鲜血和泪水的混合物，环视四周。

　　当时他就想
　　那一圈叔叔阿姨为什么不帮忙啊？
　　能不能帮帮李叔？
　　他快被打死了呀。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才报了警，那时候小钊予早已失去意识。
　　醒了几天后才听说李叔起不来了，奶奶也身上没几处好的。

　　李家小丫头不得已辍学，继续经营她爸的饭店，养家糊口。

　　愈想就愈发沉闷。柳钊予不怪罪别人，只痛恨自己无力。

　　他想学着乐观，他带着本性的执拗。
　　他想：我长大了，现在是不是能保护奶奶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还是没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