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兄长（1） ...
-
清晨的天空才刚刚亮起，尼罗河上就开始忙碌起来。清晨的河水还十分冰冷，可这并不能打消渔民们的热情。淡蓝色的天幕下，丰茂的水草影子隐约可见，不知哪一只水鸟扑棱着翅膀越过浅沼。这里是莎草之地的三角洲名城得普，长久的历史传承和发达的贸易往来，让这里的一切都看上去那样欣欣向荣。一座位于河边的神庙巍峨壮丽，那是女神瓦泽特的神庙，尼罗河水直接通向神庙里的圣湖。
一个背影从圣湖中站起，冰冷的湖水从他光洁的头顶一直流到他裸露的肩膀，涅菲尔提捧起湖水从头顶灌下，他朝着天空伸出双手，向神奉献着自己的一切。涅菲尔提这么多年来一直坚持晨起沐浴，这是从他成为祭司的第一天起就养成的习惯。侍奉神灵的人必须是全身洁净的，而他是老国王选择的第一祭司。
涅菲尔提熟练地穿上亚麻长袍，戴上简单的颈饰，来到了神庙的晨室。他成为第一祭司后没有见过老国王，但是他每天都履行着第一祭司的职责，这是国王赋予的权力。涅菲尔提拿着香炉进入神殿，芬芳的味道一下子让这座幽深的神殿变得鲜活起来。涅菲尔提从小就熟悉这里，即使不点灯他也知道这里的一切。他来到神龛前为神献上香料，然后一边念着赞颂瓦泽特女神的诗歌一边向女神行礼。献上蜂蜜以后，涅菲尔提打开神龛，将神像从神龛里拿了出来，接着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入圣坛上。涅菲尔提将昨天为神像穿上的衣物和装饰恭敬地除去，然后又用点燃的熏香靠近神像，在他眼里神是能感受到这些香味的，所以他做得愈发得恭敬。涅菲尔提把神像放在泡碱中，再为神像重新穿上新制的衣服，戴上珍贵的宝石，并为神像重新化上了妆。涅菲尔提看着神像，像以前一样把它放回了神龛，然后在圣坛上摆好刚刚做好的食物，最后他像进来时一样向神像行礼，重新把黑暗还给了神殿。
涅菲尔提走出神殿，往“生命之室”走去。因为除了每日要主持的仪式，在“生命之室”的教导也是他的日常工作。看到第一祭司到了，祭司们和书吏们纷纷向他行礼。涅菲尔提摆手免去礼节，他拿起一卷正在抄写的经文，看了看后再放下。这些是要准备好送给百姓的经文，那些是要供奉神灵的经文，一切典礼仪式都不能出半点差错。
“祭司大人，涅菲尔提大人。”
涅菲尔提听到声音转过头来，那是教导学生的书吏，他似乎刚刚看了些泥板上的作业，现在正举起一份作业走了过来。
“您有什么事？”
对于涅菲尔提的礼貌客气，书吏十分受用，但他也知道第一祭司只尊重有真才实学的人。
“大人，这里有个学生他是这么看待瓦泽特女神和得普的关系的，我认为虽然是一种新看法，但是说的也不错啊。”
涅菲尔提拿起泥板看了看，笑着说：
“学生能自己思考，那是一件好事。至于经文上的事，还是要多多学习才行。不过，现在看来，我们可以举行一场小的测试了。”
对面的书吏听到涅菲尔提这样说，不知道该怎么通知自己的学生们，可是只要是第一祭司的话，他们可能宁肯选择参加考试也不要听他这个老师讲故事吧。因为，涅菲尔提是多么温柔可亲的人啊，毕竟他就像他的名字那样是美丽的化身，整座城市都有赖于他的保护。就像现在，剩下来还在专心抄写经典的孩子已经没几个人了，少年们全都看向涅菲尔提。智慧之神托特是学生们的守护神，而在孩子们心中涅菲尔提就是托特的化身。
涅菲尔提身上还留有熏香的味道，他告别教导的书吏，来到了正在讨论的书吏们中间。书吏们正在争论一段古代的经文记载，这也是学生们作业的由来。
“大人，您来了。”
“得普是瓦泽特女神的房子，所以茂盛的水草和肥沃的土地以及天然的良港，这都是女神的赐予。所以荷鲁斯神才会来到这里躲避，他由我们的女神和伊西丝女神一起守护。”
“那为什么女神又是拉神的怒火呢？”
“这就是拉神对荷鲁斯神的保护啊。”
“不要忽视伊西丝女神的咒语之力……”
涅菲尔提听着书吏和祭司们的争论，他感受到一阵南风正吹向这里，或许在这上游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正在发生。
“我感觉到有什么正在发生，”
争论停了下来。
“但还不知道是什么，可我有预感这会是一件好事。”涅菲尔提看向众人说道，“所以大家不要懈怠，迎接好神的旨意吧。”
“是。”
“测试明天就进行。”
“唉~”
在尼罗河的上游，新国王刚刚取消了加冕典礼的巡游，但这没有影响人们欢度新年的热情。麦瑞拉立在王宫的城墙上，看着河水总是出神，但他知道去尼罗河上游第一瀑布的监察官已经回来了。
“陛下，向您献上众神的祝福，偏远之地都已经传扬了您的美名。”
“监察官，把今年的水位报上来。”
“是的，陛下，今年的水位还是比较平衡的，和往年比起来的话……”
“和往年比起来的话怎么样？”
麦瑞拉一边看着和努比亚的贸易清单，一边转过头问道。
“近年来的水位一直不高。”
监察官抬头看了新上任的国王一眼又低下头去，他原本是去宣扬新王加冕的消息，谁知道路上就遇到了王城来的使者。等到了第一瀑布，他们才发现这里的水位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理想，这也就是为什么国王会再派使者到来的原因。
“努比亚人的贸易进行得如何？”
“他们还是非常乐意与我们交换货品的，但是似乎努比亚的局势也有些不稳。”
“你的人还留在那里？”
“是的。”监察官恭敬地行礼，他觉得新国王已经很有国王的样子了。
“时刻关注着，一有消息就来禀告。”
“遵命。”
坐在御座上的麦瑞拉看着交上来的报告，思索着如何去调配现在王城的用度。
“戈哈斯。”
“臣在。”
“王城的粮库要加强监管，并且给我一份报告。”
“遵命。”
看着戈哈斯领命离开，宰相因特阿塔普走上前，说道：
“陛下，关于一些村镇收成的问题，一些州的报告已经交上来了，但是我担心……”
“宰相有何好担心的，”财政大臣阿德布一听到州郡的事，急忙出声，“现在哈比神已经如期而至了，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何况在陛下的治理下，难道会有什么问题吗？”
麦瑞拉看着曾经信誓旦旦要追随自己的阿德布，这几天越来越嚣张跋扈了，似乎已经认定自己的女儿就要成为王后，恐怕除了自己这个国王他谁都没有放在眼里。
“阿德布，为什么有些州郡的税收还没有交上来，不是说已经在加冕典礼上答应了吗？”
“陛下，您不用担心，这些数字老臣都清楚，只是去年的风沙……”
“所以宰相才担心这一点，你告诉州长们除了税收要交齐，受灾的情况一并报上来。”
被麦瑞拉直接这样说，阿德布的脸色有些不大好，因为税收正是他的职责，而且那些州长的贿赂也正戴在自己身上。他怨恨地看了麦瑞拉一眼，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神情，恭敬地退下了。
“今天的事就说到这里，明天我要到附近村镇视察。”
大臣们行完礼后离开了接见厅，可是宰相却留了下来。
“因特阿塔普，你有什么事？如果是泰普的事，他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谢谢陛下挂念小儿，臣要说的是最近王城在传的流言。”
宰相观察着新王的神色，麦瑞拉只是看了他一眼，于是他便小心地说道：
“最近王城里都在说，公主殿下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她留在了哈托尔神庙，有人说她去了金字塔，不过现在更多人相信，公主已经离世了。”
说完，宰相发现新王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他不禁为自己的话感到担心。
“我知道了，调查流言的事要悄悄地进行，就交给你来办。”
“是，陛下。”
宰相终于离开了王宫，而麦瑞拉坐在接见厅陷入了沉思。公主去世的消息会让人心浮动，所以他选择让那个舞女重复耐赫特的话‘留在了金字塔’。因为公主本来就是祭司，这样也合情合理，可是现在那个舞女还在神庙里，又是谁在说这些呢？是他低估了公主的影响力吗，毕竟她是前一个王朝的血统继承人，这也是为什么登基典礼的时候耐赫特必须出席，因为有了耐赫特的肯定他就是获得前朝王室认可的国王。
只是现在，耐赫特已经选择把公主留在了金字塔，难道他要打破这一切，重新让她回到自己身边吗？麦瑞拉站起来望向厅外的长河，他知道总有一天他的公主会回来，可是他希望那是耐赫特自己的选择，并且以他王后的身份回来。所以，现在，一切都不能乱。
阿德布回到自己的居所，一进门就大发脾气。
“可恶的毛头小子，不是我你能登上这个位置？”说着，阿德布扯下自己的项链，然后亲手鞭笞了几个奴仆。
“父亲，你这是怎么了？陛下有没有提到我们的婚事？”努伊从父亲进门起就站到了那里，她对自己的婚事十分关心。
阿德布看着全身金灿灿的女儿，想到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于是拉着努伊进了会客厅。屏退仆人后，阿德布看着女儿说道：
“努伊啊，今天你的父亲在陛下那里受到了屈辱，他压根不提起当初的恩情。”
“那他有没有说让我当王后？”
“王后？别想了，我看麦瑞拉这是过河拆桥。”
阿德布想起在王宫的遭遇，十分生气，他直接称呼起国王的名讳，说着坐直了身子。
“你是说我不能当王后啦？”坐在地上的努伊现在只关心这个，她看着自己的父亲不敢相信长久的期待早已化为泡影。
“死心吧，努伊，上回我提起你的名字直接就被那小子用其他话题搪塞了。”
“不，我不能接受，我必须是王后！”
努伊站了起来，她边说边挥动双手，因为这几天出门她受够了那些女人的眼神，好像都在说，为什么你还不是王后？努伊原来以为这是麦瑞拉在做准备，现在看来全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父亲，现在城里都在说公主不见了，公主死了。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不存在的人还要被那么多人纪念？而且她根本就是个冒牌货！”
努伊想起王城里的流言，她以为只要自己成为了王后，很快世人就会忘记这个假公主，可是现在那是不可能了。
“公主确实不见了，不过这些事只有我们知道。而且国王还带了个舞女回来，据说就是在公主出现的地方。”
“什么，她没死？”
“你不要忘记，就是当初麦瑞拉那小子也一直不肯下手。”阿德布看着抓狂的女儿，回忆起了那段王室秘闻，假如他和上埃及的州郡合作的话，毕竟有几个州长一直在暗示自己，如果公主假冒的身份被揭穿，那么麦瑞拉的身份不就岌岌可危了吗？
“不，父亲，我们不是说好严守那个秘密吗？”努伊看向父亲，她知道父亲在谋划什么。
努伊跪到阿德布身前，抓住父亲的长袍说道：
“这样陛下也会受到质疑的！”
“你还管他做什么！我们不过是告诉世人真相，这是他自找的！”阿德布甩开自己的女儿，他一定要让得罪他的人付出代价。
“可是父亲，我要做王后啊！”
“愚蠢！只要我扶持新王上位，和外面的州郡里应外合，那这天下不就是我们的了吗？到时候你还不是想当什么就当什么吗？”
努伊听着父亲的话，想起在王城中遇到的事，她终于下定决心，她一定要当王后。
关于公主失踪的消息越来越多，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王城的百姓比他们自己想的要更加怀念过去的公主。坐在哈托尔神庙的库伊愁眉不展地听着手下的乐师复述最近的流言，她低头看向身边跪着的舞女，流言传播的速度比陛下的计划还要快。
“你们听着，祈祷哈比神的节日庆典马上就要开始了，到时候我们也要派上乐师和舞女，大家要记得到时候我们一起说‘奈特耐赫特公主留在了金字塔’。”只有孝心，只有赞颂公主的孝心，才能唤回人们对老国王的怀念和尊敬，这样人们就能接受公主留在金字塔的事实了。
“祭司大人，您看这些舞女能可靠吗？”伊利亚担忧地看向那些舞女，因为公主没有现身，一切都是空谈，民众是想看到真正的公主现身。
第一祭司库伊没有回答乐师这个问题，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院子里的某个角落，那里种着耐赫特留下的无花果树，对于公主的思念早已根植于所有人的内心。
等到了庆典那一天，王城的人们全都出动了。以王室为首的贵族们坐在专门的看台上，欣赏乐师和舞者带来的表演。
“你听说了吗，这回哈托尔神庙又编排了新的节目。”
“是啊，是啊，听说还有其他地方的歌者呢！”
“我还记得公主的表演，要是公主在就好了。”
“公主到底去哪里了？”
……
渐渐的，议论声和着乐声越来越响，坐在御座上的麦瑞拉都听见了人们在说“奈特耐赫特”。
“宰相，准备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
看着窃窃私语的国王和宰相，盛装打扮的努伊也看向了舞台，那里离尼罗河非常近，待会儿神庙的舞者就会在这里表演。而她也早就准备好了自己的戏码。于是她微笑地看向自己的父亲，阿德布却一直看向御座，丝毫没有理会她。
在乐师的伴奏下，哈托尔神庙的舞者一边跳舞一边唱起了歌谣，麦瑞拉想起这首歌正是耐赫特唱过的歌。所有台下的观众都仿佛回到了过去的时光，大家都全神贯注地看向舞台。这时候歌声变了，歌曲的内容变成了赞颂哈托尔女神的内容：
“美丽的女神，拉神的女儿，
端庄的容貌，圣洁的心灵，
所有人都向你祈祷，
你是人世间最美丽的化身。
奈特神给予你力量，
哈托尔女神给予你幸福，
为了先王的安息，
为了凯麦特的荣光，
奈特耐赫特公主，
奈特耐赫特公主，
永远地留在了金字塔。”
……
“永远地留在了金字塔……”
“永远地留在了金字塔……”
当舞者们念完最后这一句，所有人都跟着重复这句话，看台上的麦瑞拉此时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景象，是的，他把她的过去亲手埋葬了。
可是，台下的观众们还没有回味过来多久，就有人在人群中喊道：
“什么公主，根本就是冒牌货！”
“公主早就死了！”
“冒牌货，冒牌货！”
“奈特耐赫特公主是平民假冒的！”
……
“奈特耐赫特公主是平民假冒的？”百姓们听着四周传来的声音，变得疑惑起来，难道公主是假的？公主早就死了？那台上的国王陛下……带着疑问的百姓们变得骚乱起来，不少人向王室的看台挤去，虽然有侍卫阻拦，但是他们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到了麦瑞拉的耳中。
而舞台上的舞者早就被民众包围了，舞者和乐师无助地挤作一团，他们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错。
“不要乱，不要乱……”宰相因特阿塔普就站在侍卫前面，他努力地想维持秩序，可是一时半会儿骚乱还是停不下来。
“子民们，奈特耐赫特公主不是平民假冒的。”麦瑞拉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他没有站在侍卫们身后而是来到了民众前面。
看到国王亲临，所有百姓都跪了下去，包括麦瑞拉身后的贵族们。努伊等着听麦瑞拉的笑话，无论你怎么说你也不可能让公主现身了，难道你舍得宣告她的死亡吗？
“我知道大家都在担心公主，但是公主已经追随先王和先王后去往金字塔了。她只想永远陪着父王、母后，所以我尊重她的遗愿没有公开她去世的消息。”
听到国王亲口这么说，有人哭了起来。努伊和阿德布相视一眼，国王竟然毫无顾忌地把公主的死讯说了出来。
“所以我决不允许有人在公主故去后还诋毁王室，继续传播流言的人将会受到众神的惩罚，他们是我们这个国家的敌人。让公主安息吧。”
这下，民众中的哭声更响了，他们没有预料到长久未露面的公主竟然是这样的情况，一场欢庆的节日盛典变成了一场送别的仪式，而麦瑞拉仰着头留下了一滴眼泪。
虽然民众被安抚下去了，但是麦瑞拉知道其中必定有人在捣鬼。因为知道公主身世的人只有那几个人。
“陛下，查清楚了，是阿德布和他的女儿派他们的侍从在民众中间传播谣言。”
“因特阿普塔，抓住他们了吗？”
“是，他们正准备翻墙逃走，但是因为带了太多贵重的行礼，被卫兵们抓个正着，陛下您看？”
“全部处死，把他们的尸体曝晒街头，现在民众正在伤心的时候，他们也不会轻饶这些人的。”
麦瑞拉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不会忘记正是自己让他们有了可乘之机，逼走了耐赫特。
“陛下，阿德布说他还联系了其他州郡，您看会不会……”
“他还敢要挟？传令下去，他的家族永世不得入京，就由您暂时担任财政大臣。”
“是，陛下。可是那些州郡会不会有后续动作，我看还是派使者比较好。”
“使者是要派的，但是更重要的是加强护卫，这回我亲自操练兵士，”麦瑞拉从御座上站起，拿起权标直指远方，“欠了税款还想要挟我，他们大可来试一试，看看拉神的怒火究竟会为谁降下！”
“陛下英明。”
麦瑞拉迈开步伐，拿着权标走出室内。他回过头，金字塔就在他的身后，离王城那么近，又那么远，假如他连自己的家族都无法守护，他又有什么脸面去让耐赫特回来。想到这里，麦瑞拉走向了校场，这段日子他要和全城的百姓一起防范外敌。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兄长（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