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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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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轱辘在五步阶下停住,明翠从车辕上跳下来,抬手打起蓝灰色的小帘,轻声朝里头的人道:“姑娘,咱到了。”
车夫搁置好脚凳,刘嬷嬷先从车里出来,拍掉明翠来搀她的手,低声斥道:“扶我做什么!还不去服侍姑娘!”
明翠近来怵她的很,挨了骂半声也不敢吭,待刘嬷嬷站定了才赶忙去给自家姑娘打帘子。
“姑娘仔细脚下。”
刘双宜提起裙角,扶着明翠的手下了马车。
郑伯正在门外送客,几步外瞧见那辆马车便知来人是谁,索性也不着急进门了,打发一个小厮进去通禀,自己站在门外候着。
刘双宜下车时正瞧见一丰腴妇人从马车的另一侧走过,头上顶着一朵水红的大绢花,随她步子一颤一颤的,颇为喜感。
刘双宜揉了揉眼角,又盯着那妇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她近日做绣活做得双眼发昏,总觉着这绢花眼熟的很。
郑伯上前道:“刘二姑娘。”
刘双宜醒过神儿来,“郑伯。”
郑伯道:“二姑娘可是来寻郡主啊?”
刘双宜顿时神色匆忙起来,“正是!郡主可在府上啊?”
“在在在,二姑娘里边儿请!”
浮纹青瓷盖轻轻撇过,撇去了清透茶水上浮的茶沫子。赵止婳正要喝口茶润润方才说得直冒烟的嗓子,便听得门房小厮禀道:“郡主,刘二姑娘来了。”
青禾笑道:“呦,这可真赶巧了。”
赵止婳哀怨地看了看手里的茶水,忽然鼓着腮帮子喝了一大口,咕咕几下咽了下去。末了用帕子摁摁嘴角,又变回那个端庄自持的清宁群主。
青禾哭笑不得地接过茶盏,“我的好郡主,这今年刚进的毛峰哪是给您这样当白水牛饮的啊!”
嗓子依旧干涩,赵止婳轻轻咳了声,紧着嗓子叹气:“左右都是水,能解渴就是。我可真是怕了这海氏了,回回来都应付得我口干心累,当属冰人中难缠之最。唉……”
青禾掩嘴笑道:“谁让咱们侯爷抢手呢!这盛京里头哪家的贵女不想攀上咱们宁远侯府的亲事啊!”
赵止婳大叹道:“蓝颜祸水啊!哥哥惹了一身的桃花债,自己倒逃得个好去处!在北境三年两载的也不回来一次,留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在这里给他收拾烂摊——咳咳咳!”
青禾忙给她递了茶水,轻轻拍着她后背给她顺气儿,心疼道:“还没入秋呢,今年怎么这样干燥?”
好在咳得还算轻,赵止婳不一会就缓上气儿了,松开咳得蹙起秀眉,“今年好似是比往年干一些。”
“奴婢这就去吩咐厨房炖一盅川贝枇杷。”
“不急,左右瞧着我今日也是不能得空了,”赵止婳摆正了腰间的宫绦,压住裙幅,“叫双宜那没心眼的看见我病了,隔日就要被人套了话去。届时又是一堆送补品探病问安的,人情账记得忒烦!先去煮一壶枣蜜牛乳茶,再做几样二姑娘爱吃的点心来。”
赵止婳小小年纪便独自打理偌大的侯府,宁远侯府位高权重,皇室雨露,世家往来,内务家产,何其劳心劳力。青禾忧心她身体,还是哄道:“那奴婢晚膳后炖了来,您可千万得吃。”
赵止婳心不在焉的:“吃吃吃。”
青禾叹了口气。
那厢刘双宜提着裙子步子踩得飞快,行走步风带得画帛都飞了起来。
“姑娘!姑娘您慢些!”
明翠在后头追得直喘气,背后刘嬷嬷的眼神刀子似的刻在她背上,似乎拦不住姑娘就要把她剐成肉丝儿包饺子。
哎呦这叫什么事儿啊!
刘双宜飞也似的穿过中庭,看见堂中的赵止婳面上一喜,呼道:“止——”
糟了!
明翠一咬牙,跳过门槛扑上去,险些跌个狗吃屎,她紧紧抓住刘双宜的半副袖子,一声嚎哭:“姑娘诶!”
赵止婳:“……”
刘双宜:“……”
刘双宜咬着牙转身道:“你做什么!给我号丧呢!”
明翠委屈地小声道:“嬷嬷……”
刘双宜登时脊背一僵,双手刷的放开裙子交叠放在胸腹间,极其僵硬地屈膝向赵止婳行礼。
只听她轻声细语道:“拜见郡主。”
赵止婳惊得团扇都忘了摇,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连忙又憋住。
“二姑娘不必多礼。”
她用帕子掩着嘴,走到刘双宜近前扶起她,忍笑低声道:“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见你正儿八经的给我行一次礼。”
刘双宜抿唇笑得脸发僵,只能用眼珠子瞪瞪她。
这些许功夫刘嬷嬷也赶上来了,她躬身站在刘双宜侧后处,“奴婢拜见郡主。”
赵止婳眼神擦过刘嬷嬷盘的一丝不苟的发髻和躬身的幅度,笑道:“免礼。”
赵止婳拉过刘双宜的手,笑起来:“我今日正闲呢,恰你来了。”又对刘嬷嬷和明翠说道:“我与你们二姑娘说说话,你们不必在旁服侍了。”
刘嬷嬷正对着赵止婳温婉的笑脸,随即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自己姑娘一眼,“是。”
刘嬷嬷一走,刘双宜便如同卸下枷锁一般,整个人都瘫软了。“哎呦喂,她可算是走了!”
赵止婳坐了下来,“往前没见你身边有这个人,你母亲新给你的?”
刘双宜垂头丧气的,“这是我母亲从外祖家请来的老嬷嬷,指派到我这里教规矩的。平日里一言一行都能揪着我教训半日,连睡觉时都要盯着我的睡姿!蹬了被子三更半夜的还要把我叫醒……”
赵止婳心里有了计较:“让我猜猜,刘夫人可是要给你议亲了?”
刘双宜脸一红,喏喏道:“你怎么知道……”
赵止婳笑道:“请教养嬷嬷来教规矩难不成还能为了你十六岁的生辰么?”
刘双宜脸更红了。
赵止婳踢了踢瘫在椅子里那个不成形儿的,“你瞧瞧你这样子,无怪你母亲这样着急呢!”
刘双宜也急了:“怎么连你也说我!”
正好青禾端着牛乳茶进来了,赵止婳赶紧用吃的堵住这人满肚子的怨气。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在我这里这样倒也是无妨的。”
刘双宜捧着热乎的牛乳茶,闻言却不声不响地坐端正了。
赵止婳只喝了一小口便放下了牛乳茶,青禾立即换了杯清茶来。她慢悠悠地吹着茶,“你今日这么急哄哄地过来,总不只是为了来找我诉苦的吧。”
刘双宜这才想起今日的正事来,揪着帕子半晌才扭捏道:“我就是……就是想寻你出出主意……”
“寻我出主意?什么主意?”
刘双宜往她那靠了靠,“你平日里见得冰人多,消息也灵通,想来盛京里那些个…人,你都知晓罢?”
赵止婳哭笑不得,一指头戳上她脑门:“你可不是糊涂了,我这里,再灵通也灵通的是各家的姑娘小姐们,哪家会请人把自家儿子说给我家侯爷!”
刘双宜噘着嘴:“那你知道得也定然比我多的!”
赵止婳才不戴她这顶高帽,“你的如意夫婿啊自有你母亲为你挑选,我一来不是冰人,二又不是亲长,我拿什么身份掺和这事?”
她眼神一转,“况且,若是你在我这里听了几句闲话,闹出什么郎情妾意远走天涯的事儿!你让我怎么担待?”
“哎呀!你、你莫不是话本子看多了?瞎说什么呢!”刘双宜没想到在她看来几句话的事儿居然还有这么多名堂在里头,“我母亲管家严得很,我在家都听不见几句丫头小厮的舌根子。我、我就听听!不会弄出什么事儿来的!”
赵止婳才不理她,顾自喝茶。刘双宜便一个劲儿摇她胳膊,“止婳!你说说嘛!你同我说说嘛!”
赵止婳禁不住她这般抖筛子的晃,连忙按住她躁动的手讨饶:“行了行了我的小姑奶奶!我都快被你摇昏了!我早间才送走那海氏,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你就到了!唉……”
“海氏?”刘双宜回想起方才门外看到的那朵水红绢花,终于记起自己曾在哪里见过了。
“那个海氏,我好像前几日见她来过我家。她今日是来说亲的?”
赵止婳眼珠子一转,道:“可不是嘛,应付得我口干舌燥。”
刘双宜的眼睛蓦得瞪大了,说话舌头都打颤:“她她她她莫不是——”
赵止婳垂着眼,语焉不详,“你可知道为什么刘夫人肯放你出门来我这么?”
刘双宜蹭得站起来,抓着赵止婳的手表忠心,“止婳我我我我与你情同姐妹!我可没没没想过做你嫂子啊!”
赵止婳却没说话,故弄玄虚地瞥着刘双宜,没一会便破了功,拍着胸口笑得前仰后合,头上的步摇都快掉下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
刘双宜初时还有些懵,过了一会也反应过来自己被戏耍了,赤着脸捏着拳头追着锤她。
“好啊你!竟敢消遣我!枉我拿你做真心姐妹!”
赵止婳一边躲一边那帕子摁眼角笑出的眼泪,“好姐姐!我错了!哈哈哈哈哈!”
“你还笑!你还笑!看我今日不打你!”
二人追着闹了好一会,闹累了才坐下歇息。刘双宜气犹未消,鼻尖上泛着薄汗,大声道:“你说!海氏到底是为谁来说亲的!”
赵止婳累得够呛,“好了好了!真不是你!海氏那样的人,一年里头要替多少人说媒呢!”
刘双宜叉着腰哼了一声。
“不过,若真是为你来的,你又慌什么?你做我嫂子我又不会吃了你!”
刘双宜的帕子在鼻尖顿了顿,忽然躲开了她的目光,好一会才低头嗫嚅道:“我娘说,无论谁嫁进宁远侯府,都要与你争中馈的。”
赵止婳一怔,旋即失笑:“这有什么可争的,嫂嫂若是进门,不仅这中馈,侯府一切内务都是要交与她的。我到底是要嫁出去的,不算是这侯府的女主人。”
刘双宜挠头想想,“也是哦。哎呀我也不知道我娘到底怎么想的,反正我是没想过嫁进你们侯府的!”
赵止婳反倒挑眉,“怎么?你还瞧不上我家侯爷?我家侯爷丰神俊朗,战功累累,五州之内威名赫赫,墙头打马而过可获香果盈筐,哪里不好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难哄!是是是!你家侯爷是这世上顶顶好的男儿!可满意了?”
赵止婳这才满意了,捏着团扇给两人扇风。
“你家侯爷好是好,”刘双宜托着下巴喃喃道:“可我想嫁个读书人。”
赵止婳乜她一眼,“就你这性子,文弱的书生还能降住你?”
刘双宜瞪她一眼,“我怎么了!我温柔可人的样子你没见过呢!”
赵止婳:“……我想你自己大抵也没见过。”
“你说什么!”
赵止婳一扇子扑在自己嘴上,示意禁言。
梳着双环髻的少女说:“我不想他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在京城就很好,官儿不大俸禄不高也无妨。母亲说了,她的嫁妆将来尽是我的,让我不愁吃穿用度。我会孝顺公婆,偶尔还可以回家看看,或是来你这里串串门子,这样平平稳稳的过日子多好啊。可是上了战场,那样凶险的地方,指不定哪日就——”
察觉到说错话,她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可是看到赵止婳失神的双眸,她还是没忍住,“止婳,你在家就不担惊受怕么?”
眼前人羽睫颤了几颤,抬起眼来对她笑道:“我不怕。”
“我的哥哥,是大周的战神。”
她说这话时,望着庭外青砖铜鼎,笑得很好,仿佛那边真的站着什么人。可刘双宜也看去时,
那里只有无声无息的青砖和纹络起伏的铜鼎。
她有时觉得止婳并不欢喜,可她又总说她很欢喜。
她不太懂。
赵止婳抬手又去戳她脑门,“你这丫头,自己没出息承认就罢了,还要寻这许多借口说来说项!”
刘双宜捂着脑门,不服气道:“我就是没出息!怎么了!哼!”
“你这些话可同你母亲说过啊?”
刘双宜捏着帕子,“就、就说了读书人。”
赵止婳揶揄道:“盛京里读书人可多得是,只那书塾里头,你母亲一双眼睛都怕是要看不过来了!”
刘双宜含羞带怯地啐了她一口,“呸!就你会胡吣!”。
喉咙隐隐发痒,赵止婳抬手招青禾进来续茶,忽而想起一桩要紧事来。“说正经的,过几日就是太子妃娘娘的生辰,又恰逢小皇孙满月,陛下大悦,下旨大办,摆宴华苼园。届时满朝文武家眷皆会出席,你何不自己瞧瞧?”
刘双宜心下欢喜,嘴上故作推拒:“还不知道母亲带不带我去呢?”
赵止婳摇着扇子:“当朝不比前朝,又不盛行盲婚哑嫁,你母亲定会让你过眼的,总要你心中属意才好。哎呀呀,那日你可要好好装扮,你那如意夫婿指不定就在华苼园里呢!”
“你还说!”刘双宜羞得耳朵都红了,劈手夺过扇子捂脸。没一会又露出一双眼睛来,“那……你也会去么?”
赵止婳点了点头:“自然是要去的。”
刘双宜道:“往常那些宴席你不都是送了礼去就罢了么?”
赵止婳总算有些体会到刘嬷嬷的恨铁不成钢了,“这可是宫宴!圣上做东,我还能推辞不成?
我虽是郡主,但也是个闺阁女儿,不好总是在外抛头露面的,那些寻常的喜宴自然推脱的过去。宫宴若是也不去,明日满朝便都是我宁远侯府的风言风语了!况且,”
赵止婳叹道:“咱们宁江侯府还能找出第二个人去么?”
这盛京里,谁不知道宁远侯府只有两位主子。
一位幼时流落江南,年少回京袭爵,征战北境的宁远候。
一位宁远候义妹,十岁入府受封,坐镇侯府的清宁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