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几回首》杨夕

1、血海深仇

　　如意殿外，一位头戴金钗，身穿藕色华服的女子站在殿外，气喘吁吁，她得知消息，便立刻跑来了如意殿。
　　侍女汀溪替她整理仪容，面色有些复杂，小声道，“公主殿下，太后如今病着，咱们还是不要叨扰了吧”
　　皇甫蓉蓉面无表情道，“母后与皇甫漾争斗一生，未分胜负，这大好的消息，定是要知会母后一声，也许母后一开心，这病就好了”
　　汀溪乖乖地跟在皇甫蓉蓉的身后，汀溪深知公主早就巴不得皇甫漾早死，只因长公主从呱呱坠地到成亲生子，她都因皇甫漾背负非皇室正统血脉的议论。
　　如意殿这位太后，闺名夜无眠，曾经是户部侍郎嫡次女，明门贵女，因父亲获罪，入了贱籍，后又入了皇甫府，成了皇甫漾的贴身婢女。
　　楚国世家大族男子未娶妻前，衣食住行由贴身婢女侍候，若是得了主子青睐，日后是要抬举为侍妾的。
　　可不知是何原因，后来夜无眠嫁给了尚是王爷的先皇，最终成为后宫之主。
　　“母后，那个人去了”
　　“他死了？”
　　皇甫蓉蓉盯着夜无眠的眼睛，是呀，她的母亲常年戴着面纱，她唯一能察觉母亲情绪，就是透过那双深渊般的眼睛。皇甫蓉蓉多希望母亲没有，可是母亲眼里最后的一点光也消散了，嘴里喃喃道，“母后，你终究还是自欺欺人了”
　　难怪，有记忆来，母后对父皇的爱从不回应，因为她的心里从始至终都是那个人，她用一生恨着的人。
　　皇甫蓉蓉后退了几步，转身跑出了如意殿。
　　夜无眠望着女儿跑开的身影，哈哈笑了起来，是呀，她的这一生都在自欺欺人。可那又如何，她不会承认她爱过那个人，那个把她拉进无尽深渊的人。
　　房间插着的红梅，入眼的腥红，一下子把夜无眠的思绪拉回到多年以前。
　　那时初相见，亦是这满目猩红。
　　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在刑场上，他是监斩官，她是罪臣之女，那一刻便注定了她与他的结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侍郎夜清澜贪污受贿，买卖官职，判即刻斩立决以儆效尤，家产全部罚抄，陛下感念夜清澜往日行宫以身相护之恩，赦免其家人连坐之罪，钦此”
　　皇甫漾宣读完诏书，命人将夜府男女老少押至行午门观刑，要他们亲眼看着夜清澜被砍头。听说刽子手手中的刀锋利无比，快准狠。而今日刽子手手中拿着把没开封的钝刀，让人死前承受百倍千倍疼痛折磨。
　　“行刑”
　　随着一声令下，鲜血四溅。
　　夜家老弱妇孺吓得瘫坐在地，哭喊声一片，有害怕有伤心。
　　唯独一个女子淡定地站在那里，明明很伤心，倔强着不让自己流泪，她轻解外衣，一步一步走到行刑台上。
　　这是昨日她及笃母亲亲手为她缝制的衣衫，绣的是她最喜欢的兰花，流苏是姐姐夜菁亲手所做，织锦缎面料的绣娘皆是一生顺遂、儿孙满堂的有福之人，寓意着她一生健康平安，幸福美满。
　　明明温馨幸福的场景，怎么眨眼间，还在谈笑风生的父亲，就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成了刀下亡魂。
　　夜无眠轻轻地将衣衫盖在头身未分离，死不瞑目的父亲身上，鲜血染红了新衣，蜿蜒流到她的脚下，染红了夜无眠的绣花鞋，也染红了她的眼睛。
　　红的溪流潺潺流淌，浓重的血腥味，她回过头，眼中满是恨意地看着身后的男人，夜无眠知道他，皇甫漾，害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只是一眼，夜无眠就将他的模样刻在了骨子里，恨之入骨，再也撑不住，两眼一抹黑倒在了血泊中。
　　“她是谁”
　　“她应该传闻中是夜家小女儿，夜无眠，生下来体弱多病，被养在深闺，甚少出门，少有人识得她，我也是瞧着她眉眼与夜大人神似，猜的”
　　……
　　夜清澜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夜菁才华横溢，花容月貌，是京都里有名的才女，及笃那日，求亲的人把府门槛踏破，最终定下了振远侯府世子。
　　小女儿夜无眠一出生双耳失聪，听不见声音。请了无数名医，均束手无策，不幸中的万幸是她能开口说话，渐渐大了以后，她才发现她与常人不同，她的世界是安静的，活泼开朗的性子变得沉默寡言，鲜少外出，不见外人。
　　夜无眠不知道她睡了多久，再次醒来时，身在一个偏僻的院落里，屋里摆放着熟悉红木兰花屏风，这是外祖的生前的院子，去世后，便一直空着，她偶尔过来小住。
　　她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对，就是梦，掀开被子，顾不得穿鞋就往院子里跑。
　　可她看到的是姐姐夜菁一身粉色嫁衣，迎春与李婆婆搀扶着痛哭流涕的母亲，一副奔丧之感。
　　粉色嫁衣，那是妾室的嫁衣，为何会穿在她高贵优雅的姐姐身上，姐姐说宁做凤尾不做鸡头，这一生都不会与人为妾。更可况姐姐已经定亲，定的是振远侯府世子。
　　夜无眠顾不得眩晕，冲了上去，撕扯夜菁身上的衣衫，露出雪白的孝服，那一刻，她确定了，不是梦，父亲是真的死了，姐姐是真的要嫁人为妾，摇摇头，她不允许，哭喊着，“姐姐，不要，不要……”
　　夜菁拉住妹妹的手，强挤出一丝笑容，温柔地拍拍夜无眠的手，“无眠，我的妹妹，别哭了，照顾好母亲，空了，姐姐就回来看你们”
　　夜菁知道夜无眠听不到，看似说给夜无眠听，也仿佛安慰自己，她有种预感，这一别就是一生。
　　夜无眠什么也听不到，她只知道姐姐不开心，姐姐不愿意，她死死抓住姐姐的手，不让姐姐走。
　　媒婆见小姑娘不懂事，一脸不高兴，一个眼神，两个婆子上前硬生生把夜无眠拉开，扶着夜菁上轿，嘴里嘟囔道，“夜姨娘快些，莫耽误了吉时”
　　“ 姐姐……”
　　妹妹撕心裂肺地哭喊，夜菁突然收回临上轿的脚，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菁儿拜别母亲”，然后头也不回地坐上了花轿。
　　与其说是花轿，不如说是一个普通又破的轿子，简单地扯了块红布挂上。
　　“菁儿……”
　　“姐姐……”
　　那天，夜无眠知道了，振远侯府怕受到连累，退婚了。
　　当年，振远侯府求娶户部侍郎嫡女夜菁，声势浩荡，轰动京都，退婚时，只打发了一个下人，扔下婚书就走了，未有只言片语。
　　永宁伯徐福贪图夜菁美色已久，得知夜菁被退婚，当天便派人前来提亲，要纳夜菁为侍妾。一点不顾念与夜清澜的同僚之情，趁火打劫，以四十岁的年纪娶十七岁的夜菁为妾。
　　姐姐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苦衷，只要见到姐姐，就能解开谜团。
　　每日天亮，夜无眠就坐在门口等着姐姐回来看她，日复一日，未曾间断，她相信姐姐一定遵守对她的承诺，回来的。
　　可是，夜菁食言了。四个月后的一天，两个小厮抬着一具被发黄的布盖住的尸体放在门口，夜无眠的面前。
　　那天风大，吹起布的一角，夜无眠看到她引以为傲明亮艳丽的姐姐，瘦骨嶙峋，眼窝深陷，蓬头垢面，犹如狰狞的女鬼。
　　她像送别父亲时一样，忍着泪，一步一步走近，声嘶竭力喊道，“迎春，开门，迎大小姐回家”
　　“大小姐”迎春满心欢喜出来迎接夜菁，却见到如此凄惨的景象，跪在地上，失声痛哭。“大小姐……”
　　“哭什么，我姐姐回来了”夜无眠将夜菁背起，姐姐的身体像羽毛一样轻，一阵风吹过，要飘起来一样，夜无眠的手紧紧环着，“姐姐，我们回家”
　　房间里，夜无眠扯掉夜菁身上的外衣，扔到地上，用被子小心翼翼地遮住夜菁瘦弱的身体，“迎春，烧了，备热水，给姐姐沐浴，我姐姐最爱干净”夜无眠眼神空洞地趴在床边，手臂紧紧握着夜菁只剩下一张皮的手。
　　“是”迎春哭着跑开了。
　　不一会，迎春端着一盆温水进来，眼眶红肿，跪在夜菁床前，将毛巾浸透，拧了半干，递给夜无眠。
　　夜无眠轻轻地给夜菁擦拭着身体，浑身干巴巴一层皮包裹，唯独腹部微微隆起，李婆婆看过，说姐姐死前怀有身孕，有三个月了，因为太瘦了，所以才会明显些。
　　夜无眠颤抖着抚摸姐姐身上新伤旧伤遍布，她最珍视的姐姐竟然常常遭受毒打。虎毒不食子，徐福何等凶残，害得姐姐一尸两命。
　　姐姐的日子得多难熬，夜无眠的眼泪扑簌簌落下，一股腥甜涌上，吐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这天夜里，夜无眠失去了这世上最后的两位亲人。
　　她的母亲，李诗琪自从夜菁出嫁，日日以泪洗面，哭瞎了双眼。她知夜菁回府，翘首以盼，可迟迟未相见，心中便产生了不好的想法，再加上李婆婆提起大小姐声音呜咽，她才确定女儿出事了。
　　一个女人，失去丈夫，又白发人送黑发人，失去心爱的女儿，情绪彻底崩溃，夜深人静时，一条白绫结束了生命。
　　醒来后的夜无眠悲痛欲绝，一天的时间，妙龄少女最珍贵的乌丝变白发。
　　所有的痛苦全部拜一人所赐，当今六皇子皇甫漾，母亲与姐姐的死，让夜无眠对皇甫漾的恨意达到极致。
　　这份恨推动了命运的齿轮，将她更快地送到了皇甫漾的身边。
　　夜无眠将姐姐与母亲埋在父亲夜清澜身旁，在夜菁的坟墓旁边，修了一个无名的衣冠冢，里面是她的衣物，也算是将灵魂埋葬吧。
　　以后她就是这尘世的一具行尸走肉，待她报仇雪恨，了结一切，她们一家人再也不要分开了。
　　坟墓面前，夜无眠在手腕处用银针刺出一圈小小的梅花，像极了真的手环，更加生动形象。
　　这是她对家人的承诺，时刻铭记夜家的仇。
　　回到家，夜无眠将家里所有的人叫到客厅，指着桌上托盘里的七八个钱袋，“家里的情况，你们都了解了，我也不再多说，我都自身难保，更护不住你们。家里的银钱，你们一个人拿一份，各奔前程吧”
　　迎春端起托盘，李婆婆将钱袋一个个塞到丫鬟小厮的手中，“主家落了难，也是无奈之举，这些钱拿去做点小生意，只要肯努力，以后日子定会越来越好”
　　几个丫鬟小厮相互看了看，接过李婆婆手中的钱袋，一起跪在地上，重重地给夜无眠磕了三个响头，“二小姐保重”
　　夜无眠点点头，转过身。许久许久，她才回过头，看着空荡荡的家，“李婆婆、迎春你们也走吧”
　　李婆婆是夜无眠母亲李诗琪的奶娘，她生下的是个死胎，被夫家嫌弃晦气，休弃出门，幸得夜无眠外祖母收留，当了李诗琪的奶娘，名为奶娘，实则把李诗琪当做亲生女儿疼爱。
　　李婆婆摇摇头，在纸上边说边写：“夫人不在了，我要替夫人照顾二小姐”
　　迎春是夜菁的贴身侍女，迎春儿时卖身葬母，遇夜菁出手相助，自愿入府为奴为婢报答。夜菁出嫁当日托她照顾妹妹，恩人所托，她是万万不能弃二小姐不顾的。
　　迎春和李婆婆一样，不肯走，跪在地上，求夜无眠收留。
　　“我要报仇，生死难料，跟着我，随时丢了性命，不怕吗？”夜无眠的声音满是恨意，曾经天真无邪的眼眸中已经被仇恨覆盖。
　　迎春与李婆婆对视一眼，摇摇头。
　　夜无眠知道两人的执拗性子，上前扶起两人，开口道，“李婆婆，帮我请谢十娘过府”
　　谢十娘与夜无眠一样，天生双耳失聪，却因其懂得唇语，与常人生活无异。所谓唇语，是根据对方说话时嘴唇的动作来判断对方的意图。
　　李诗琪在世时，曾有意请谢十娘教夜无眠唇语，可夜无眠不愿见外人，才作罢。
　　父亲曾对谢十娘有恩，也是她报恩的时候了。
　　皇甫漾对夜家处处针对，紧咬夜家不放松，皆与一桩陈年往事有关。十年前，夜无眠才五岁，对那件事不甚清楚，只知道皇甫漾外祖父通敌卖国，连累郭家满门。皇甫漾的母亲，盛宠一时的郭贵妃受到波及，困于殿中，整日郁郁寡欢，悲惨死去。
　　这一切，却与父亲有关，父亲从未提过，她不太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而皇甫漾将一切怪罪到父亲身上，陷害父亲蒙上不白之冤，殒命于断头台，害夜家家破人亡，姐姐受尽屈辱，一尸两命，母亲哭瞎了眼，悬梁自尽。
　　这一切都是皇甫漾造成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她定要皇甫漾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父亲，那些设计陷害你的人，很快就会下去负荆请罪，你且耐心等着。
　　母亲，见到父亲和姐姐了吧，眠儿报仇后，便会下去陪你们。无须担忧眠儿，眠儿长大了，可以照顾自己。
　　　姐姐，永宁伯府欺你辱你，眠儿会让他们下去 为你和孩子陪葬。
　　“二小姐，我们人微言轻，如何为报仇”迎春担忧地看着夜无眠，在纸上写道。二小姐变了，变得沉稳，坚强，可是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报仇。
　　夜无眠淡然一笑，眸子不带一丝暖色，抚摸着滑嫩的脸庞，“你觉得我怎么样”
　　迎春本来要写如花似玉，写了第一个字，突然想到什么，抓着纸跪了下来，“小姐，万万不可”
　　夜无眠大概猜出迎春心中所想，冷冷一笑，“牺牲美色讨好于他，他不配”，说着袖中抽出一把短刀，狠狠地在脸上化了一刀。
　　“砰”的一声，刀掉落在地上，迎春吓傻了，匆忙用衣袖去捂住夜无眠的伤口，哭喊着，“二小姐，二小姐……”
　　夜无眠淡定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拭手上的鲜血，从始至终，她不曾皱下眉头，“毁容了也好，我已不是曾经的千金小姐，容貌于我有害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