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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旅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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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不是肉·体的毁灭,生命的终结,而是走出了时间的界限,它以另一种虚无的形式继续存在着。即使尚未得知它的寓意和真相。为了这永远的记忆,深深想念已经不在的人。
2019年。于磊决定了一次旅行,从机场起航,带着沉痛的心情,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域去探索。他需要调整一段时间,去西藏高原散心,逛逛大昭寺,看看日出,亲身感受来自边远地区的信仰和纯净,洗涤一下灵魂。
这趟旅行会搭乘航班、长途巴士和渡轮,跨越于多个省份之间。预计在平安夜,再尽量赶回来,历时半个多月。
在广袤的交通地图上,用碳素笔划出一条狭长迂回的路线。目前并不是特别适合出行的季节,后来事实也证明这是一贯如此,这将注定只是一次孤独而荒芜的旅途。
当他暂时离开这里的时候,除了向学校的领导请假报备之外,不曾跟任何人提起,也无处可以告别。
目的地是西藏高原,它的地势由西北向东南倾斜,地形复杂多样,景象万千。主要有山脉、沟峡、冰川、裸石、戈壁等,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区域,一眼望过去,基本上到处都是各种矿物质颜色的石头山,倒也没什么植物遮挡,只能看见白茫茫的雪山和大面积覆盖的冰川。
天气极度恶劣,于磊在通行过程中遭遇到若干阻碍,而且频繁地突发事故。但好在一切都有惊无险,他最终还是顺利地绕过那些崎岖不平的山路。
之所以选择在冬季去西藏,就是为了看这一路人迹罕至的自然风光。于磊从拉萨出发到林芝,在野外露营,升起一团篝火,沿途的美景尽收眼底。
他站在山峦一块裸露的岩石上,向喜马拉雅山脉方向眺望着。
这里远离尘世中的浮躁喧嚣,汇集了地球上最圣洁纯净的雪山,以及清澈透亮的湖水,当真是雄伟壮丽,一切就宛若梦幻仙境一般啊!那是一块空灵的蓝水晶——世界的屋脊——珠穆朗玛峰高傲地把头颅挺起,全世界都在她的脚下匍匐。
目前是十二月份。
在正准备出发前往西藏高原之前。昨天校队里没有集训,于磊一个人跑到户外去打野球,想着虐一下业余选手,日间还阳光和煦,天气很适宜。但今早突然被活生生冻醒了,气温一个晚上骤降十几度,瞬间进入了严冬。
学校两旁停滞着众多小轿车,落光了叶子伸展在雾霭中的榕树,不断地摇晃被大风吹折的枝桠。
推开寝室楼的房间门,只见宿舍里一片狼籍,每一处角落都堆满了垃圾,有吃剩一半的泡面盒、空着的零食袋和已经喝完了的饮料瓶子。满地的各式各样的运动服,上面粘着汗渍。平时常穿的训练短裤,这些都还没来得及拿去洗干净,还有好几双非常脏的球鞋和袜子,被横七竖八地随处乱扔着。一股股难闻的臭味扑鼻而来,能分辨出来,这是体育生宿舍里所特有的气味。
于磊心里叹了口气,他赶紧翻开行李,找出了一件现在还能穿的衣服,先凑合着把它套上。头昏昏沉沉,平常运动量过大,浑身都肌肉酸痛。可没想到一走出学校大门,凛冽的北风,就不断猛烈地呼啸着。
他的脸上带着医用口罩,唔得严严实实,堪堪地露出了一双眼睛。
长期坚持着多项体能方面的锻炼,身体素质那是相当不错。但他此刻还是冷得直哆嗦,只觉得手和脚都冻僵了。
这会儿,北风能渗进衣服的领子里,透过口罩的缝隙,在他脸上一下一下狠狠地划着,不由使劲缩了缩脖子,依然感到寒意侵袭而来,浑身发抖。
他身上穿着一件树脂面料的冲锋衣外套,整体造型干净利落,里面是纯棉的打底衫。搭配一条迷彩版的束口裤,脚上蹬了一双颜色沉稳暗哑的aj球鞋。
从菜市场方向通往十字路口,这条狭窄的小经,因为附近有一个口碑不错的网红美食街,所以无论清晨还是黄昏的时候,总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四周停着卖小吃的手推车,分别有热气腾腾的手抓饼、奶油甜味的爆米花,以及加了辣椒酱的油炸猪排肉。食物的气味像一簇火焰在灼烧着他的胃,油腻腻的烟雾,从街角里巷缓缓地缭绕开来。
出租车疾驶而过,摩托车冒出滚滚的黑烟,共享单车和行人相互撞击,时而爆发出粗鲁的谩骂声。
他的鞋子一脚就踏进泥泞里面。
小吃摊店面门口,有一个满脸脏兮兮的小女孩。她年纪幼小,脸上还有婴儿肥的轮廓,略微显得羸弱。
她趴在一堆杂乱的报纸上面,嘴里叼着一只肮脏的空奶瓶,在独自玩耍嬉戏。而她身后坐着一个阴沉的男人,一直都低着头,沉默寡言,用粉笔在地上写着字,表明他是她的父亲。
于磊在经过小女孩身边的时候,对方突然就噗嗤地笑了起来。她有着旖旎的容貌,一双清澈的纯净无暇的眼睛,是这样水晶般透明,笑容甜美,唇边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这一刻,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于是他伸出手从裤兜里摸出两枚硬币。
小女孩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隐约有小朵的碎花,裤子下面耷拉着她那条残疾的腿。
于磊停下脚步,蹲到她的面前,捏着硬币,对她晃了晃,硬币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高兴地拍着手,然后把她柔软的小手掌抬起来,一边撅起嘴唇,发出一种含糊不清的声音。
旁边围着几个女人,都是家庭主妇般的打扮,她们聚到一块,好像在对小女孩议论纷纷着。
“那一天,这个娃子的腿被拧断了,架在了脖子上面。”一个身型小巧的女人却大嗓门地说着。“早没有之觉的腿被反扭上去,已经不会再感到任何疼痛了,而操纵这一切的人,正是她身后狠心的男人,他应该是想得到更好的收入。”
“真是恶毒啊,人贩子故意搞成这样来骗钱。可怜了这么小的娃子!”另一个颚骨突出的女人把手搭上去,并且肆意抚摸她那条扭曲变形的腿,一边问她。“你觉得疼不疼啊?到底还疼不疼啊!”
小女孩的脸被压迫得低俯向地面,试图好奇地抬起头观望行人,她却在费力的挣扎中满脸困惑和无助。
那个男人一直无动于衷。
于磊原本要离开这里,不想惹事生非,但又意外地冲上前去。他一时没忍住,伸出手来,粗暴地把那些女人赶走,由于他个子特别高,所以他凶狠起来的样子倒是吓得她们一哄而散。
“呸!”一个女人朝地上嫌弃地吐了一口唾沫。
于磊突然想到亲手给小女孩买一块小蛋糕,他只想再看一下她的笑容。也许很多女孩子都喜欢那种甜腻的奶油食品,口味有草莓,芒果,巧克力…反正随便来一个就好了。
小女孩怯生生的模样,看起来实在是惹人怜惜。只见她还是没经受住美食的诱惑,轻轻接了过来,然后她小口地吃起来,吃得津津有味,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
手里的红色果酱在融化,粘稠鲜艳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淌到她的手指上。
小女孩快乐地撅起嘴唇,发出天真烂漫的表情。
哦,对了,今天是周末!步行街上到处是行色匆匆的路人,车辆川流不息。原本这一片不是最热闹的商业中心区域,但物价着实不低,而且学校也众多,虽说跟奢华两字一点都搭不上边,不过街道设施在郊区里头倒也不算是特别差的。
空气中充斥着物质颓靡的气息。这并不适合他们学生。物质的力量是不可估量的,它能轻易地摧毁心里的屏障,让人不知自我的沉迷其中。
眼前这条商业步行街,从清晨时分起,一直到夜阑人静,都格外的灯火辉煌,简直就纸醉金迷。一路上可真是各种五光十色的商场林立,这几年变化也很大,已经是今非昔比了。
大街上众多著名的品牌店,各种的物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选择也比较多样化。一些有特色的能引起注意的货源供应,不禁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百货公司里暖气开得很足,正放着当下流行的电子音乐,大批的学生堵在拥挤不堪的商场门口,像一条汹涌的黑色大河在涌动着。他们眼窝深陷,脸上是空洞的神情,在商场里疯狂地刷卡购物。
其中有一对男女走在人群中,两人都穿着高中校服,男生走到女孩的前面,向身后伸出手,轻微的示意。女孩不由得走快几步,快速追了上去,把自己的手指放到他的手心里,肌肤的温度很暖和。
在穿越过车流纵横的马路后,但对方突然放开了她的手。
这一个瞬间,她才发现手心一片冰凉。
由于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刚才又耽误了稍久,于磊选择抄近路,没心情理会沿途的景物,只顾着低头赶路。于是他进入青石巷弄,穿越过几道分岔路口,拐了一个弯,就来到学校周边的城市广场。
广场侧门边上有一个公交站台,设施年代久远,锈迹斑斑,站牌上的文字都锈掉了一块漆。于磊估摸着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正担忧被大风刮倒了,会不会掉下来砸到别人。
这要是其他同学被砸到了,肯定又伤筋动骨,少说也得请几天假。
在等公交车的时候,他抬头望了一眼阴霾密布的天空,让本来就很低落的心情,变得无比压抑了。
太阳已经偏西,整个马路上略显冷冷清清,能见度不高。不时穿梭而过的汽车也放慢了车速,早早打开了前照灯,在冬日暮色渐临的街头缓缓地前行。
环卫工人还在坚守着,将掉落在地上的树叶用扫帚一下一下扫去,堆积在一处,倒进垃圾车里。
在前不久,一个他不敢想不愿听的噩耗终于传来了!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他扭开了矿泉水的瓶盖喝水。这段日子以来,除了喝水,很多食物都不怎么吃得下去。主要是心里特别难受,只要一吃进肚子里马上就会吐出来。
水要一点一点地喝,让它们在喉咙处停留尽可能长的时间,然后慢慢咽下去,要适可而止。
这是在一次野外露营的时候,一个爱好登山的球员对他提出关于喝水的建议,所有专业性的建议都持有最传统安全的态度,无非是对于一个人的节制以及自我控制问题。
但是他慢慢开始接受这些劝告。
大巴士一来,于磊就上了车。发现车上人并不多,还有很多空着的座位,对他而言,由于车内空间狭小,就选择了门口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汽车缓缓行驶在因为路面施工而引起略微堵塞的路段上,隔着玻璃窗,蒙上一层模糊而浓重的水汽。
在这个看不见雪的沿海城市里,于磊放眼望去,一栋栋摩天楼巍然耸立,那些建筑物群直挺挺的插入云霄,好像要把苍穹都给戳破了不可。
航站楼公共大厅内,有人推开玻璃门而入。他额头上有细细密密的汗珠,抬手擦掉。
把沾满灰尘的黑色登山包,用力拉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在行李传输带上。这只大容量的双肩背包,自买来以后就从未曾清洗过,采用合成纤维材质制造而成,但防水抗震,特别结实耐用。
在里面放入需要换洗的衣物,大部分都是运动服和训练裤,两双特大码的篮球鞋,单反相机,以及手机充电器等。
“请问需要靠近窗口的位置吗?”柜台后面的小姐问他。
于磊略微迟疑了一下,取下一边口罩,他问:“什么?你说什么?”然后又说。“好,可以…”现在他常常需要重复确定来自外界的信息。
取过从柜台后面递过来的证件和登机牌,把它们塞进外套的口袋里,正跨出沉稳的脚步,随即沿着狭长的过道向候机区走去。
在经过安检的过程中,报警器一直发出响声。他被安排到台子上接受检查。检查器一接触到他手腕上的手表的时候就发出嘟嘟的尖利声响。
“这位同学,你能不能先把手上的这只手表摘下来,等过了安检以后再戴回去?”机场的工作人员对他说。
“对不起,我很抱歉,”于磊回答。“我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把它摘下来过了,再说它很正常,不是吗?”
这是一只很普通的手表,是他从家乡跑出来以后唯一一件没有离身过的物品。平时也很少取下来,对于他来说意义非凡,他特别珍惜它。
在巨大的落地窗外面,一架庞大的波音747客机正拔地而起,升空时那震耳欲聋的呼啸声,覆盖了一切。
忽地,他的耳朵里传来一阵阵的轰鸣声。
在最近的一段时间里,频繁地出现听力障碍,他看过医生,也做过关于听力方面的测试项目。医生说他有点遗传性的缺陷,从测试结果来看他应该是神经性耳鸣,大致上是之前受到一些刺激的原因,诱发引起耳鸣,需要尽快做生物治疗修复疾患,以免耽误了时机。
看电影的时候,如果音量调小了他就稍微只能听到声音,但是会有点听不清影视中到底在说什么内容。和别人交谈也是,倘若距离隔远了他就只知道别人在对着他说话,但是却不怎么听得到聊天时的具体细节是什么。
这两天他觉得听力又明显下降了,听力下降的第一条重要特征是,常常感觉到自己耳鸣,他已经开始偶尔会听不清楚别人声音不是太大的语言。他会重复地问别人,你说什么?你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那个男子在做手术之前,有好几天的时间里也失去了听力,他和别人打电话,听不到对方任何的回应。因此他感到深深的恐惧,一个人停留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
所以,到目前为止,于磊只是存在一些比较轻微的症状。但他知道这是男子留给他的某种意义上的馈赠品。
如果自己的年岁渐长,对方的基因会在他的血液里凸显得更明确无疑。一些习惯都会遗传给他,包括某种语言沟通时,所遇到的障碍。
他站到检查台子上,伸直手臂,那长型的检查器在左手旁重复滑动着。它一再地对着他的手表发出尖利的警报。
身份,于磊,19岁,男性,体育特长生,证件上的照片是半年前拍的,模样儿青涩。
飞往目的地的航班是下午五点。刚好够时间赶到机场,办理好了所有的登机手续后,进入候机区休息片刻。
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客机航程最新的时刻表:川航3U1128航次,飞机即将启程。在等待中,他随手拿起了阅读栏上一本NBA特刊,仔细翻阅着。
当那个戴鸭舌帽的女生转过脸来注视着他的时候,于磊从容而笃定地接住了对方的视线。
女生模样俏皮,手里捧着一杯暖暖的奶茶,热饮醇香沁人,既有茶叶的清香,又有水果的酸甜,以及芝士的醇厚,将其缓缓地咽入喉中。
那一刻于磊也正好回过头去,匆匆瞥了对方一眼,短短的两三秒,两人隔着半个候机室的距离对望着。
“觉不觉得世界末日就要到了!”女生走上前去,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
“为什么?”于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问,可能对方也是个学生吧?从她一身休闲的穿着上,包裹得严实,而推断出来,觉得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大。
“一种感觉,你快点站过来这边,看一眼天空的颜色,还有风的声音,这些让人感到很荒凉,世界似乎随时会消失?”由于男生个子太高,她只好仰起头来对着他说。
于磊透过候机厅的大幅的玻璃窗,不禁神色凝重地眺望出去。他发现傍晚时分的天空,此刻已经变得史无前例的诡异,并呈现出一种非常罕见而恐怖的暗红色,触目惊心。这些都像是末世的景象一样,带着一种绝望的气息向四周不断扩散着。
于磊怔怔地凝视女生,顿时冷汗直冒。
“为什么?你是谁?”他迟疑地问。
“我是谁,无关紧要。”女生问他。“如果明天就是世界的末日,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先证实一下消息是不是真的,然后再做准备。”他回答。
“那如果是真的呢?”她问。
“睡大觉,正常过呗,然后等着看第二天的世界是怎样的一个情况发生?”于磊坦然面对。“你呢?”
“我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要和所爱的人在一起,我们要彼此拥抱,直到时间最后的一秒。”
于磊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他脸上始终是一种坚定沉默的表情,冷酷的眼神。
“世界的末日,”女生又再次接着问他。“如果你所爱的人终将离你而去,你是希望对方变心?还是希望那个人提前死掉呢?”
“变心吧?”他颇为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选择变心,说明你爱对方多过爱自己。”她嘻嘻地笑着。“但要是我,就宁愿让他死掉,因为我爱自己胜过一切。”
“这选择题有什么意义吗?”于磊问,有点疑惑不解。
“呵呵,没任何意义,就是随便问问而已!”女生调侃。
也许当一个人的心始终在流动着的状态,那么他的身上就不会有太明显的特征。只有眼光极好的人,才会透过一些微小的细节,比如气息或者一个眼神,来判断出他的真实本质。
但那样的人,亦不常见到。
于磊曾经不懂得该如何去面对未知的一切,皆因如此,而失去了很多对于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他知道自己不能轻易去改变现状,一如现在的生活。
以往他偏执认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一直到现在才渐渐明白,痛由自取,冷暖自知。
这些年,很多事情他都经历过来了,早就习惯了将情感方面压抑在心底,不愿轻易表现出来。有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敏感。然而,总是不经意地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也不曾向其他人袒露心事,藉以疗伤。
所幸的是,如今这具身躯已经变得千疮百孔,金刚不坏,又怎么会惧怕再增添一两道伤口。
试图带上一颗无处安放的心,寻找漫长时光中所缺失的部分。
他裹紧了那件哑光黑灰色的外套,背着双肩登山包,穿行在逐渐寒冷起来的暮色里,走向灯火通明的登机处。
出发的时间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