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下水道人鱼

1、黑暗回声 在

　　在夏天穿篮球鞋最为适宜。
　　只穿厚而耐磨的袜子。透气吸汗，防滑和缓震。搭配专业的球鞋，能让包裹性以及稳定度显著提升，同时增强实战的性能，去避免脚踝扭伤，降低剧烈运动时所受到伤病的风险。一双脚感受着阳光和汗水，直截了当。
　　黑暗中梦魇迷离而真实。身体突然抽动。他猛地一挣，喘息着醒过来。裤子里满是热乎乎粘稠的东西。
　　破晓黎明前。僻静的街道上有一道模糊的身影，从马路另一端缓缓地跑过来。当经过一盏昏黄的路灯，恍惚中看到逐步靠近的是一个体育生，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向身后略带迟疑地张望着。
　　但只是一刹那，他又重新跑入深不可测的黑暗中。
　　他迈出沉稳的步伐，穿过红绿灯十字路口，横跨过整个广场中心，来到位于湿地公园附近的铺满了鹅卵石的台阶路。
　　借着微弱的灯光，此时才能渐渐地看清晰。只见他侧脸轮廓，有着非常伟岸而挺拔的身形，肌肉线条尤其明显。
　　身穿一件已被汗水浇透，变成半透明的白色T恤，速干材质的训练短裤。肩膀和大腿上，因为汗液蒸发而留下一层层的白霜。脚上蹬了一双雄浑的色彩鲜明的球鞋。
　　甚为简单的着装，穿在他身上自显得干净纯朴。整齐利落发根短短的后颈。笔直宽厚而温暖的背影。
　　当前，他挥汗如雨，几乎临近虚脱。长时间挣扎在乳酸阈边缘的煎熬，以及偶尔出现无法抑制的部分肌肉发生痉挛性的抽筋。
　　脚步有些不稳。他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不由得放慢节奏，从一秒三步，变成两秒五步，扭开矿泉水的瓶盖，仰起头来闷下一大口水。
　　接着又是一口，手中的瓶子很快就见底了。
　　远距离把空瓶精准地投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这是计划之外的一次补水，预示着这次长跑的耐力训练，远比之前想象中的还要耗费体能。
　　他每天都是在教室、宿舍和体育馆之间度过，生活简单不变。基于他学习成绩不如别人，以是只能用自己的特长去另辟蹊径。
　　最近这段日子里，他努力把身体调整到最佳的状态，去迎接今年暑假即将到来的青奥会三人篮球联赛。训练、饮食以及作息规律，会被刻意安排，纳入比之前其他时期更为严谨细致的计划里面。
　　这条路既然是自己选择的，那就不容许他半途停下来。
　　作为一双战靴，如同其他消耗品一样，也有它本身的价值。伴随着他在球场驰骋，在三对三跟场时，打败对手或被对手肆虐的见证，上面粘满了各种的荣誉、耻辱还有汗水。
　　球鞋穿得过于频繁，外底的磨损在所难免，皮革和塑料的部分开始分化与脆裂，内侧的损耗亦十分严重，超乎预料之外。基本上他会穿到不能用了为止。表面的混合材质日渐粗糙，鞋底慢慢地被磨平，甚至穿在脚上还出现打滑的现象。鞋帮的内衬也磨破了，整体的成色堪忧，就此失去了往日的质感和光泽。
　　但是他从不曾拿去保养清洗，反正穿旧了就扔掉，倒不觉得可惜。
　　所以，有几双好的球鞋，就要像践踏一样地穿烂它，绝对可以狠心穿。
　　他正慢跑在海岸线的边上，由于身体处于长期的锻炼中，可以明显感觉到，筋骨正在逐渐变得越来越强健。从脚踝到膝盖的关节，柔韧而有弹性，每一处肌肉都充满着爆炸性的力量。
　　童年时期，他经常混迹在昔日街头的野球场上，练就了一身相当不错的控球技术。一直把科比·布莱恩特当成自己的偶像，凌晨四点的洛杉矶是篮球界的一个梗，这是科比每天四点起床开始训练，作为一个球员努力和谢幕的标签。
　　【你为什么能如此成功呢？】当时记者问他。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洛杉矶吗？】科比反问道。
　　【没见过，】记者摇摇头。【那你说说洛杉矶每天早上四点钟是什么样子？】
　　【满天的星辰，昏暗的路灯，寥落的街道上行人很少。】科比挠挠头，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究竟怎么样，我也不太清楚。但这没有关系，你说是吗？】
　　其实科比也并不是每天四点多钟就会爬起来训练，但是他对训练的认真和积极的态度，让很多人都觉得敬佩。凌晨四点的洛杉矶不管过了多久，哪怕五年十年，却还永远是那片漆黑的穹顶，但是穹顶之下的科比，通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训练，获得了更强健的体魄和精湛的技术。
　　然而自己所崇拜的偶像、精神导师和球技模仿的对象，职业终极目标黑曼巴最终就这样走了，以飞机坠毁事件这一突然变故，离开了无数喜爱他的球迷。
　　哪怕时间已经过去一年多了，还是没有从悲伤中缓过来。
　　整个黑压压一片的海域西侧，空旷沉寂无人，浪潮不断涌动着。呼啸的海风声，轻轻地迎面吹拂而来。
　　从小到大，篮球对于他来说，是一种身体对抗性极强的团队运动项目。但即便只有他一个人，也能从中获得快乐和满足。在外人看来，无比单调乏味的一次次重复，机械式的锻炼动作，的确是会很无聊，但带给他的东西，不言而喻，可能只有他自己才能深刻的体会。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那些当初一起在体校训练、密切配合以及并肩作战的小伙伴，如今都各自远离了他的生活，逐渐消失在视野中，像他一样努力坚持下来的人，更是寥寥无几。而越是如此，越是怀念曾经单纯的时光。
　　到目前为止，他还总是一直延续着，每次遇到心烦意乱不知所从的事情，就会独自跑到外面去打球的习惯。像是找一个老朋友叙旧，让他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就好了。甚至都不用做其他的安抚，就能很好的抑制住他内心所有的压力和负面情绪。
　　他长期以来的努力、进步以及坚持不懈，大家都看在眼里，也是有目共睹的。当上帝关上一扇门，必然会为他打开另一扇窗。
　　沿着公路桥那条羊肠小道一直跑下去，视觉像电影一样在剪辑着从前。
　　漆黑的沿海地带，向四处环顾着。那一幢幢的高楼大厦，闪耀着美丽的霓虹灯，流光溢彩，灿烂夺目。各色的光线在眼睛里扩散开来，就像是倾倒在水中的颜料，斑斓而混乱。
　　当它们在映入眼睛的时候，即刻就变成了凌乱的碎片和剪影，一段一段的如同破裂的旧时光。
　　他开始跑起来，不停地狂奔。听到鞋子在水泥地面摩擦的沙沙声响，额头沁满细细密密的汗珠，于是放任汗水在脸颊悄然流淌，背脊上都已经湿透一片。
　　晨光熹微，天边正泛起一丝鱼肚白，海面和天空相映衬。大地即将要苏醒过来，此刻没有汽车蔓延的交通堵塞，也无如潮水般川流不息的人群。
　　他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浑身汗流浃背，这样酣畅淋漓的感觉真的很爽，就好像自己挣脱了某种束缚一样。一直以来，他都妄想逃离掉这被捆绑着的世界。
　　视线渐渐模糊，感官也越来越恍惚。眼前的事物，不断轻微地晃动着，车辆与行人有微妙的变化，随即便产生出来一种摇摇晃晃的不真实感。
　　其实任何人都有试图告别童年的阴影，因为那只是属于他内心的深渊，无人抵达。每个人仍旧只能在被允许的范围与界定内自生自灭。
　　现在的自己，犹如一具即将腐烂的行尸走肉，就像失去灵魂的躯壳，只剩下肌肉记忆般的活着，被时间丢弃遗忘。
　　他气喘吁吁，觉得体力不断消耗，直到大汗淋漓，感觉要呕吐。
　　找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一瓶矿泉水。
　　不经意间他又坚持跑了好几圈。
　　跑步有时让他觉得沮丧。

　　大学新生接待处，走廊上快速地跑过来了一个男生。
　　“包老师吧…”他微微地喘息着，抬手看了一眼运动手表，总算在规定时间内赶到的，顿时松了口气。
　　“你好，你就是于磊同学？”对方问。“我在这里等你好一会儿了，怎么现在才来啊？”
　　“刚有点事耽搁了，我不熟悉周边的路，真的很抱歉。”他说。
　　桌子对面站着的这个男生，热得浑身直淌汗珠，额头上还冒出了几颗青春痘。一双不大不小的单眼皮，两弯极其浓黑而清秀的眉毛。不过他长相挺普通的。
　　但眼神坚定，棱角分明，表情沉默内敛，是那种很平实很硬朗很阳光的相貌。
　　由于常年户外运动，皮肤表层长期暴露在烈日的炙烤之下，已经逐渐形成出来一种黝黑发亮的色泽。他的穿着样式简单，一件纯棉T恤、一条训练长裤以及一双篮球鞋。
　　男生剃得常见的近乎贴头皮的寸头，特别标准的发际线。
　　他的个头相当引人注目，身材结实匀称，体格壮硕。目测他的身高差不多在200cm左右，而且一看就是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当于磊站在对方的面前，感觉手机的信号都被遮挡住了一样。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山，使人情不自禁的产生出隐约的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坐吧，”那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哎呀，是要比我高很多啊！两米多？”
　　“光脚两米零三。”男生回答。
　　“我是你们这学期的辅导员。”他说。“我去年才刚毕业，你们是我带的第一个班。我岁数也没比你大多少，平日里你叫我一声包哥就可以了，我比较爱运动，经常会去做一些户外锻炼什么的。”
　　“包哥，你也会打篮球吗？”于磊问。
　　“当然会啊！”辅导员说。“我平时空闲的时候，偶尔去学校操场上玩一会儿。”
　　“李哥，那下次我打球的时候，叫上你一起吧！”他说。
　　“好的，不过我水平有限。”辅导员回答。“跟你们专业的一对比，拿不出手啊！估计会拖你们的后腿，哈哈…”辅导员回答。
　　“没关系，你跟我组一队，我带着你，咱们一起虐菜。”于磊说。
　　“我这人爱看NBA，我挺喜欢湖人队的。”辅导员看气氛被调动起来了，这是他乐意看到的，并将本子和碳素笔递了过来。“学弟，这样子，你先把个人资料填一下，确认无误后，然后在上面签个名字就可以了。”
　　“好的，李哥！”于磊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接过笔和本子。“我以前就一直喜欢湖人队，但我现在最爱的是克里夫兰骑士…”
　　于磊将袖子捋到肩膀上，认真地写完以后，马上又还了回去。
　　“你字写得挺不错的嘛。”辅导员说着，略微点点头，顺手把纸巾递了给他。
　　“还行吧。”于磊说。
　　“不是还行，是很好，别谦虚。”辅导员笑了起来。“现在像你这种还练字的男生，已经不多了。”
　　“资料上显示，你只有17岁？”
　　“恩，过完暑假，今年刚满17岁。”
　　“你这个，我有点不敢相信你只有17岁啊！”
　　“看着确实不像，我是不是长得有点儿着急？！”于磊摸了摸鼻子，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有人跟我说，你以前是他们学校里最强的高中生？你觉得你是不是？”
　　“这个不好说？如果不是，也至少是前三。”
　　“现在练球练了多久？”
　　“小学五年级开始练的，到目前为止，差不多练了八年时间。”
　　“我注意到你的脚特别大，你穿多大鞋子？”辅导员说。
　　“51码。”于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腼腆地笑了一下。
　　“51码！”辅导员有点惊讶。“你现在有多重？”
　　“两百零几斤。”于磊回答。
　　“什么，两百多斤，不会吧！你这肉在哪里？我觉得你跟我也差不多，我才一百四十多。”
　　等到办理完所有入学手续以后，于磊拿上宿舍钥匙，背着黑色的双肩书包，手中拖一个沉重的行李箱，朝学校寝室楼那边走了过去。
　　炎炎夏日，碧空如洗，视线范围内有着几朵白云，漂浮在寂静而清澈的蓝天。
　　周边大面积地生长着的椰子树和棕榈树，枝繁叶茂，高大而粗壮，把校园附近的区域装点得生机盎然。道路两旁的林荫小径郁郁葱葱，蝉的叫声不绝于耳，连呼吸进来的空气，感觉都是热烘烘的。
　　他仰起脸来，安静地看着树叶缝隙间那些斑驳的光线。
　　p&g大学是百年老校，所有的寝室楼都有一定的年头，早已经墙壁剥落，陈旧不堪。恰逢到了于磊这一届，学校就开始逐批大量翻修，同一个系的学生纷纷被调派到不同宿舍里，其中有一部分暂时被分进了研究生楼。
　　校方之前就承诺今年这届体育特长生允许调到四人宿舍，于磊来之前也打算申请调换，这样一来连递交申请书都省下来了，因为研究生的寝室楼里本来就是标准的四人间。
　　走进里面，最先看到的是一条长长的莫约一米多宽的通道。走廊的两边全是房间，每个房间面积不大，于磊的宿舍就靠近楼梯口的最右侧的方向。他进入房间后，发现已有其他同学在收拾着行李。
　　室友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小个子，于磊和他打招呼时，得知对方是外省人，年龄比于磊要大几岁。两人一对比，他简直瘦得像只猴子一样。交谈中，小个子普通话说得不是很流利，时不时还夹杂着一两句异地方言。
　　还没等于磊打开行李箱，就跑过来一个斜对面宿舍的学长，跟小个子是老乡，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两个人在火车上就睡在上下铺，应此建立了非常深厚的友谊。于是想拜托于磊交换一下宿舍。
　　于磊自然是无所谓，他拖着行李箱就来到了斜对面的房间。
　　房间里南面靠墙并排放着四张书桌。书桌上方设置有开放式书架和封闭式吊顶，柜子上有锁，方便学生放置一些私人或贵重的物品。北面沿墙摆着两架木质高低床，极简的北欧风格，样式倒是很新，是前不久学校整修时刚置换下来的。两张上下铺，一字型隔开摆放着，每个铺位上都写了各自的编号。
　　于磊往左边靠近窗户的床板上毫不客气地一坐，占据了个下铺。新置办的高低床的长度和宽度有所增加，对他来说也正好合适，开始慢慢地整理东西起来。
　　面对陌生的环境，于磊在住校的头个夜晚，躺在床铺上，翻来覆去，一时半会儿还睡不着觉。不知不觉间，他发现居然失眠了。
　　天花板上，挂着的简易风扇不时地吹来微弱的热风。在逼仄狭小的空间里，仍旧觉得闷热难耐，刚洗完澡到目前为止，身上又是粘湿着一身细汗。
　　回想起以前，第一次接触篮球的时候，是在那个遥远午后的黄昏。于磊才上小学五年级，在他家门口小区附近的一块空地上，有一个简陋的篮球场，很多周边学校的高年级的学生，放学以后准会在那里打球。
　　自行车后面放着他们的书包。
　　日落时分，天边出现大片五彩缤纷的晚霞，夕阳映照在那群男生的身上，彷佛镀上一层淡淡的金黄色的余晖。
　　黄昏的操场上，他们在跑动、防守和投篮，直至跑得满头大汗，精疲力竭。看起来无忧无虑的身影，颇为快乐的模样。
　　当时，于磊就坐在榕树旁的一块石头台阶上，沉默地看着他们打球。
　　只是时间流逝得很快。等他们打完球回家，天也差不多完全黑了，所有人都早已离开。只剩下于磊独自一个人，孤单瘦小的身影，在暮色降临的操场上跑步，一圈又一圈地奔跑着。
　　只有在激烈的风速中，轻微的窒息里，他才能明显感受到内心的那一丝渴望。
　　成长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于磊正值青春年少，无限美好。他隐约觉得人生的道路上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他。
　　可是，具体是什么呢？他又说不上来，这种预感一直时隐时现。但无论如何，期待总是一种悠远的遐想，上学也是一样。
　　自从上了体校以后，于磊才发现，他失去了很多自由，还要住到十几个人一间的宿舍里，这样基本上就没有自己的空间。平时空闲的时间变少了，而训练的时间增多了，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小男孩。甚至周末时期想回一趟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虽然如此，那时候体校的住宿条件极其脏乱差，各项环境的设施，也是比较简陋，而且他每天从早到晚地训练，直至累到精疲力尽，回到宿舍便倒头就睡。但于磊感到很满足，这种日子相比之前冷冰冰的家来说，让他没那么压抑，觉得更加充实。
　　每个人的身高和脚的大小一般成正比，往往个子越高的人脚就越大。篮球作为一种巨人的项目，运动员普遍身材高大，所以他们的脚自然就比较大了。
　　别看于磊年纪轻轻，他却生了一双大脚，两只鞋子就像两艘小船一样。
　　平日里买鞋特别难买，都是托熟人从海外代购回来的一些特大码的球鞋，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往体校寄送几双鞋子过来。
　　于磊从小就有令人羡慕的身体条件和极高的篮球悟性。只是他打球太费鞋了。他两米的身高50多码的脚，感觉好难买到自己心仪的鞋子。每次去实体店就一句话：你们这儿最大的球鞋是多少码来着？然后去过很多家店都没问到有适合他穿的尺码。在网上看来看去，也就只剩下少得可怜的那几个型号。
　　买鞋从不挑款式，只要质量过硬，穿着舒适即可。无论什么品牌的球鞋拿去给他，穿不到两三个月，肯定是要报废掉的。
　　在体校里，尽管于磊学习成绩不好，但体育各方面表现突出。在学生时代基本上没什么朋友，他和周围的世界产生了一种距离感，显得格格不入，不轻易相信别人，也无法融入到团队之中。
　　他的世界是一座黑暗的上了锁的牢笼，而他被困在其中，只有蜷缩在角落里，才能感到安全。他害怕接近和了解，除了篮球，其他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寂寞它紧紧的死拽着于磊的衣角，任由他在封闭的生活中跌跌撞撞。
　　慢慢地，在他的内心潜伏着一个万丈的黑暗深渊，就是丢下一块块巨石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这个深渊让他独来独往，脸上有一种类似特种兵一样的气质，像一把利剑插在鞘中。虽然没拔·出来，但是让企图靠近他的那些人都能感觉到随时出现的杀伤力。
　　那段最难熬的时光，依然记忆犹新，彷佛是一个既痛苦又迷惘的人生蜕变。可是后来时间久了，他也就慢慢习惯了。
　　而在天蒙蒙亮时，疲乏的感觉才缓缓地袭来。
　　“快醒醒，别睡了，教授快来了。”有人轻轻拍他的肩膀。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感到特别困倦。就在昏昏欲睡之间，看见有一个身影从教室门口走进来，步履轻盈，一步一步地正朝着他的方向缓缓靠近。
　　对方就在他旁边的空位置坐下来，迷迷糊糊的好像闻到一股淡淡青草的味道。
　　半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那个身影，穿一件岩白的亚麻衬衫，整个人清澈、明亮并闪烁着光泽。只是看不清相貌，又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他一样。
　　他本来想着瞅对方一眼，看看究竟是谁？但又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根本就睁不开，于是他便趴在课桌上慢慢睡了过去。
　　【别睡了，小磊，来，来，快跟着我……】少年说，声音悠远而空灵，仿佛从天际徐徐飘荡而来。
　　在黑暗中，醒过来，于磊睁开了黑白分明的眼睛。他屏住气息，在暗处侧耳倾听，似乎有人站在酒店的客房外面，用手轻轻拍打着木门，发出细微的声响。
　　对方手机打开的光源朝下照亮，圆柱形直光在地板上扩散出朦胧的光晕。
　　来参加训练营的大部分是各个地区表现优异的青少年球员，接连几天高强度的集训中，不禁让他气喘吁吁，浑身泛酸，而其他的小伙伴更叫苦不迭。但大家都是为了接下来的比赛做准备，只能咬牙苦苦坚持着。
　　等到每天的训练一结束，那些球员在享用过晚餐以后，就各自回到房间休息。其实有些人，都已经快累到临近崩溃的边缘，早早冲了个凉，就直接躺到床上倒头就睡了。
　　此刻，身边传来室友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同屋的小伙伴还在酣睡中，他们的头发和皮肤上蒸腾出热气。
　　于磊在漆黑的居室里，慢慢地坐起身子来，伸出手去摸索着。他又担心影响到其他人，慌忙之中，迅速给自己套上装备，就垫起脚尖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少年靠在楼梯口，用清冷的目光晦暗不明地注视着，在等待他的出现。只见于磊蹑手蹑脚地凑了过来，他刚想要问明情况，少年伸出手指，轻轻地堵在他的嘴唇上，示意他不要做声，只需要安静地跟在身后就可以了。
　　楼道里灯光昏暗，几缕月华堪堪从窗户洒了进来，空气里淡淡地漂浮着的颗粒灰尘。大理石构造的走廊狭长而迂回，只有少年为他打过来的手机光源照亮前行的道路。
　　那一年的仲夏，天气非常炎热，他们被学校安排参加美国佛罗里达州的一个篮球青训营。美国作为校园篮球的先驱，许多地方都值得国内的借鉴。
　　当时，于磊也列入了此次篮战活动的征途。这次出访，并结识了一群兴趣相同的小伙伴，其中有一个少年，让他映象最为深刻。
　　对他来说，就好像黑暗深渊之中特别厚重的乌云突然透出了亮光，所以他就一直追逐着那道微弱的光线。
　　于磊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去，脚下每跨出一步，彷佛听见地板承受不住他身体的重量，发出吱咯吱咯结构风化的声响。
　　募地，不禁让他有一种整个楼层随时会崩塌，从高空中坠落下去的现实错觉。
　　【小磊，来，来，别磨磨蹭蹭的。快点跟上…】少年继续说着，只是脸上的轮廓模糊，让他看不真切。
　　他内心略有犹豫，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窗外的远处隐约扑过来大海的浪潮声音。抬头所见处，看见了漫天的繁星闪烁，就像破碎的钻石深深倒映在漆黑深邃的夜空中。
　　在通往目的地通道入口，于磊举步不前，带着稍许的迟疑，怯生生的目光一直盯着对方看。
　　少年则转过脸来凝视着他。
　　【你害怕了吗？那你不如趁早回酒店的房间吧，我一个人去也可以…】少年上嘴唇有一处凸显的边缘微微牵动。
　　看起来很突兀，而且又带着微薄嘲讽的设定，这始终是对方在今后面对他时无法改变的一种肌肉习惯。
　　于磊听着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觉得又气又恼，心里满不是滋味。但他偏偏又不好把话怼回去，反击一些什么。只能闷不吭声地站在少年的对立面，他的沉默无言就是对这个问题的所有涵盖。
　　他紧紧地尾随着少年的手机光源，以及那光源之中不断跃动着的洁白身影，直到他们在靠近大海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深夜时分的迈阿密海岸线。这片被浩瀚无垠的海水包裹着的空旷宁静的岸边。
　　夜风微凉而湿润，不断地迎面吹拂而来，空气舒适宜人，浪潮不断涌动，带着海水特有的粗旷清新的气息。
　　少年悠闲自在远远地走在前面。于磊慢慢跟上来，不由脱掉了脚上的实战鞋和精英袜，将它们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海边的白色沙滩上。沙质细腻，平坦广阔，连绵数公里，有一大群海鸥清亮的鸣叫声，由此构建成一幅十分美妙而立体的异国假日风情。
　　【小磊，你喜欢看大海吗？】少年突然问他。
　　【是的，我喜欢她的沉静内敛，大海是地球上最后一颗清澈而温暖的眼泪。】于磊回答。
　　【可我们在国内所生活的城市，只剩下一片肮脏不堪的海域！】少年在那笑他。
　　于磊放慢了脚步，若有所思地琢磨着。他每次想问题时，总是习惯性地微微眯起眼睛来，脸上有迷茫而天真的神情。
　　【小时候，我总一个人跑到海边去眺望。】他的眼神纯粹，非常认真地看着对方说。【虽然早已不是我记忆里的模样，但即使是这样，我也要不顾一切地守护着那片海…】
　　于磊不禁打量着少年，眼前的白色身影，正踩着轻盈的步伐，奔跑到大海的边缘地带。
　　少年有细微的呼吸声，看起来消瘦清透，显露出一种文静与运动并存的气质。与一般体育生不同的是，或许身材并不壮硕，但紧致的腿部线条流畅，彷佛其中蕴藏着一种随时都可能突然爆发出来的力量。
　　于磊的双腿，被深深地陷入细软的沙粒之中，一步一个深沉的脚印。他快速朝着少年背影的方向追赶过去。
　　遥远的海面与天际连成一片。他看到一个巨大海浪紧紧追逐在少年的身后。直到将其逼退到沙滩上，并快乐地发出尖声笑语。
　　两只球鞋被于磊用鞋带连接起来，搭在脖子上，光着的大脚丫缠满海藻和泥浆。他因为身体紧张，手足无措，额头上满是豆子般大的汗水。
　　全身的细胞，就好像约好一样悸动着，只觉得心脏不断剧烈颤抖，几乎就要从胸腔一跃而出，是这样的难以忍受。
　　于磊侧过脸去，看见一道倏然而至的苍白闪电划破宁静的夜空。
　　天空中微凉的雨点开始不断往下掉落。其中一颗雨滴重重地砸进他的眼睛里面。他后退了一步，用力睁开被雨水模糊了视线的眼睛。
　　【答应我，如果有一天，就算整个世界与你为敌，你一个人也要坚强……当你想放弃一切的时候，别忘了你的目标和理想……】对方朝他大声地喊着。
　　就在此刻，他看见不远处的少年，像是一条海豚，扑通一声，俯身跃入到苍茫而浩瀚的大海中。于是他毫不迟疑且无所畏惧地跟上了少年的脚步。
　　海浪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裤子。
　　场面一度香艳撩人。
　　十四岁的那个夜晚，于磊发生了人生中第一次的男性觉醒。他浑身发热，而身体持续胀痛中，是这样的难以忍受，又有些别扭的感觉。
　　当时，他彻夜辗转难眠，不禁将头蒙在毛巾被子里，仔细地回味着少年的每一句话、每一声微笑和每一个动作。一切都在他添油加醋的体会中有了特殊的意义。少年的手指曾经抚摸过了他的脸颊，甚至还能感受到其中的温度，对他来说，那是一种无限亲昵以及暧昧的举动。
　　时至今日，在他梦中反复出现，令他魂牵梦绕的，一直都是那个模糊的洁白身影。
　　于磊猛地一激灵，一股股能量倾泻而出，随即就醒了过来。发现裤衩里湿了一大片，量还特别足。瞬间他整个人便郁闷了。
　　他原本想要爬起来，可是却一动不动，也暂时懒得去清理那些痕迹了；他就这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直至满头大汗，大口地喘着粗气。
　　只是他不知道对方在哪里？不过这样也好，也许随时会突然地出现。
　　但只要想到还能再遇见那个人，还能再看到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心里觉得就踏实多了。
　　他实在是害怕再失去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