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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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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暮生性豁达看的通透,这么个爽快直落的可人儿却独独羡慕凌霜,时不时的就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去看着凌霜日日惫懒,成天捧着话本戏本,维持着一个姿势似能看到天荒地老,暮暮就恨呐,撕心裂肺的恨。
她羡慕凌霜一出生就是女帝之女,羡慕她有个姐姐,可以名正言顺的把一切麻烦事通通推给姐姐,要做的无非就是眼含着泪,小嘴一瘪委屈的道一声,“娘亲,您仙逝的早呀……姐姐她……”立刻就会让傲雪乖乖就范,屡试不爽从不失误。
暮暮羡慕凌霜,却也只是羡慕,从不嫉妒。
暮暮最羡慕凌霜的,是身为上神。
暮暮日日刻苦勤奋的精进修为,不敢有丝毫懈怠,日思夜想就连做梦都盼着能早一天,哪怕是早一瞬的,心喜若狂去美滋滋的受了让三界众生为之惊骇惧怕的天雷劈身,然后头顶三花,足涌祥云的飞升成仙。
这念想若是想的多了想的长了,难免成了片刻的癔症。
凌霜至今还清楚的记得,尚在冰境修炼的暮暮曾不止一次与她说过:若是有一日太上老君炼仙丹的时候,不甚手滑掉一颗仙丹出太清境,落在咱们昆仑冰境,被我给一捡,灌一口水咕咚一咽,这般成仙,丧心病狂呐。
凌霜的手探到神色略显癫狂的暮暮的额头,心如沉石的试着她的体温,郑重其事的纠正她:你那丧心病狂的词,好似用错了。
语重心长,间还连连摇头叹气,心道:再这般放任下去,暮暮定会魔障,那还了得。
当晚,凌霜趁着暮暮睡熟,神不知鬼不觉的给她度了三百年的修为。
凌霜虽不是个正经靠谱的神仙,但对暮暮绝对是个守信的主,守信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是件极匪夷所思的事情,许是暮暮因自己的一滴血而修炼成精,一天一点看着长大,便不自觉多了宠惯,有时被她气急了,也曾扬言要对她扒皮抽筋……
做神仙的时光长,随随便便,挥一挥袖就能浪费个千儿八百年,只这些时光里此无暮暮。
恰似天朗气清,注定相遇看的顺眼便相扶着走一走,走到缘分的尽头,再各走各的路,恰似在话本戏本中频繁写到的山水相逢,仿佛只是来笔下走一遭,然后继续分开,过自己的日子。
然后,凌霜又开始了一个人的孑行。
陌玉说:“霜儿……你听错了……”
她多希望自己是真的听错了,凌霜目光飘忽,仔细将这万古宫瞧了个遍。
当年她初到此处,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说与自己,这里便是她此生所有的幸福和甜美的栖息之地,是她没注意到,苍穹之上,天命却对她簌簌而笑,直言:痴妄。
她一直习惯了以仰望的姿势,去看陌玉。
凌霜缓缓蹲下身去,从陌玉居高的视角上看,竟有些虔诚跪拜的错感,凌霜指尖发凉除去鞋袜,露出一双被火烧过惨不忍睹的双脚,再站起身平静的看上陌玉时,却见他的唇角溢出一条蜿蜒的血痕,一滴一滴落在他月华白的衣上,像开出了一朵朵的血花,殷红刺目。
他的神情太过悲戚,凌霜不忍,颤抖着双手捧上他的面颊,陌玉的眼帘半阖,一滴泪滑下惊了涩疼,也同样惊了她自醒来便有的铁石心肠。
她说:“陌玉,暮暮为我削肉剔骨……我就问你这一次,你莫要骗我……”她泣不成声,亦无法逼自己到如斯之地,“……是不是她?”
陌玉哽了哽喉,口含血气,“……不是。”
凌霜拉近了距离,擒着泪的双眼看不真切陌玉,用力眨了眨,眼前陌玉的脸一时清晰一时模糊,“那……是不是你?”
陌玉的眼缓缓合上,眉尖微蹙,似忍着极大痛楚,他曾发誓再不骗她,好或不好,他都不能骗她。
“……是我。”声音微颤,还要故作平和。
霎时,心上似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以极缓极慢的速度渐渐碎裂,恍然似能听到掉屑的声音,不断的磨着,狠力的磨着。
双手从他的面颊移到衣襟,用力抓住一大把,指骨生白哆嗦不止,一下一下用力摇晃着身如石雕般沉稳的陌玉,“陌玉,我爱了你三千年,舍不得怨你,舍不得气你……我此生之最大心愿便是要你好,可如今,你却让我得知这些年你过的不好……陌玉,你这般糟践自己……你没良心……”
陌玉压住凌霜不停摇晃的手,将她用力抱进怀里,一字一字,似杜鹃泣血,“我不要良心,我只要你……”
凌霜在他怀里挣扎的姿势蕴了巨大的哀绝,胸口像是被谁用了冰刃将她的心鲜血淋漓的剜了出来,不忍目睹,她的双手死死攥紧陌玉的沾血的衣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陌玉的怀抱越来越烫贴,双臂越收越紧,她缩在他的怀里哭,嚎啕落泪。
“陌玉,你对不起我……”
陌玉面上颜色尽失,只那双如坠星辰的眼,闪着熠熠华彩,沉稳,笃定。
“我对不起你那么多……我只盼你每过一日便向我讨还一点,不要多……就一点……如此我便可仗着这原由与你多见一日……”
陌玉蹲下身去抚摸凌霜的坑洼足面,他一轻触,凌霜一凛就往后退,陌玉伸手握住了她后退的脚腕,“那时也是这般,你在我面前,随意平常的往后退了一步,只一步……他就轻松夺取了你身上最要紧的东西……”
凌霜的心随着陌玉口中的一个他字而剧烈跳动,似能冲破胸膛这层单薄的血肉骨骸,全是不甘,“他……是谁?”
缓缓抬头,陌玉看向她的一双眼里红的似盛了血,滔天的恨意一层叠过一层,“我只盼你永生永世都想不起他是谁,永生,永世。”
此话说的过于沉重。
陌玉的面上与眼中神色变幻无常,是凌霜从未见过的神色。
良久,陌玉起身,抚了抚没一点折痕的广袖,抬手去摸她的发,指尖温柔没入发中,丝丝缕缕缠在他的指上,像极了那些年他们间扯不断又放不了的纠缠。
他的额头轻抵上她,“霜儿,霜儿,霜儿……我在爱你……”
爱了三千年,凌霜如愿以偿,并不是不爱陌玉,可是在心底深处有一个陌生且喑哑的声音每每在她动情之时,总会带着蛊惑对她说:情爱,才是这个世间最不可依托最不可信之物,唯有权力,才是能牢牢攥在手里货真价实的东西,当年陌玉也是为了权力,轻而易举的便舍了你。
她好想去爱陌玉,却惊恐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爱的本能,甚至,连爱是什么都开始模糊不清起来,在每个日升月落的时候,她总会问自己,我是真的曾爱过陌玉?
霎时,凌霜额头沁出一层密汗,神思凌乱,慌不择言:“你不懂,你不懂,这是我的劫难……陌玉,你从未真正懂过……”
那年白露,邓林桃花,陌玉亲口许诺说他会去,她等了一夜,等来的是他昭告三界的成婚大典如期举行,到了最后,她等来的亦不是陌玉,是另一千百年来把她放在心尖上,倾心相待的男子。
那男子对她说:既望,到我这边来,我会比陌玉更珍视你。
他说:我爱你。
陌玉大婚,凌霜把他赐下的失约赔礼龙佩埋在了邓林桃花之地,他不过随手一送,她视若珍宝奉了百年。
她信了陌玉百年,他说:明夜你去邓林等我,我陪你看桃花,补了百年前的失约。
原又是一场骗局,陌玉让她空等一夜,不过是寻个由头把她支离天界,好让自己的婚礼顺利行毕。
其实何必?她又能作何阻止?一直以来,但凡是陌玉想要的,凌霜有哪一次真正阻止了?
一条路走到了尽头,再走不下去的时候,也只能一步步按着原来来时的路,退回去。
凌霜退了,这一次退的心甘情愿,再无半点留恋。
凌霜对陌玉说:“这是我的劫难……”
这是她的劫难,也是她该受的报应。
陌玉不懂,是了,他怎能懂得……
故而,凌霜似撕开了心里拿到痊愈的疤,鲜血淋漓的展开给陌玉看,“我曾对苍穹大地发过誓,但我却悖逆神誓,我杀了他……亲手杀了唯一真心爱过我的男子……”
如此深入魂魄的伤痛,凌霜却不记得,那个曾伫立于三千灼灼桃花下,一袭冰蓝水色华服,伸出手语含暖意的唤她既望,到我这边来的男子……究竟是谁?
三界之中,唯他唤她小字:既望,既望……
他曾打趣儿:你这一生,在望什么呢?
凌霜还能依稀记得他唇角的笑,赛过三千桃花绽开,让她忍不住想伸出指尖,探一探他唇角的那抹笑,到底是不是与她想的那般暖。
她回:从前,可望情爱,如今,便无甚可望。
无甚可望,无甚渴望,才是生命中之最荒凉,最空荡。
他捏着一瓣桃花,郑重放入她掌中,笑说:那便望我吧,总要有些可盼的念头,不是?
三界偌大,到底还是有懂她之人,不过是迟了些时光。
凌霜碾碎了掌中的桃花瓣。
耳边,恍惚中听见有人与她说:“霜儿,杀他的人是我,只你忘了!”
莫再叫我霜儿了,凌霜摇头,我已不是从前的凌霜,我这一生能望的,一一都失去了。
这颗在胸口里不断跳动的心,像是骤然凝起了一团火,烧的凌霜神思愈发不清,脑中出现的一帧帧画面接连焚掉,什么龙佩,什么大婚,什么邓林桃花,还有那个唤她既望的男子,那个喜穿冰蓝水色华服的男子……
凌霜双手捧头,痛苦绝望中似又听见他语带轻笑,柔声一问:你这一生,在望什么呢?
她迷惘了。
想望的,究竟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