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梨花一簇白》亦淇

3、第 3 章

　　采苓性格从小就平淡，第一天上学没感觉有什么稀奇，下课除了弱弱地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就是转着圆咕噜的眼睛巴巴地看着周围不熟悉的人和物。

　　她睁着惺忪的双眼，米糊糊地转头看一下时钟，就注意到坐在她后边的小男生，看起来顾盼神飞，爽朗清举的样子，不过也只是那惊鸿一瞥，小女生总归是羞涩的。

　　还看见班里有一个像洋娃娃般粉雕玉琢肤如凝脂的女孩子，让她脑袋瓜子里突然蹦出邻居小哥哥经常嘴里念叨着的:“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年幼的她还不知这些诗词原来不是用来形容娇艳欲滴的桃花，原来是用来形容清水芙蓉的她。

　　听说她还学过芭蕾，难怪感觉她体态优美身材曼妙，一颦一簇，一举一动都如同一只高贵优雅的白天鹅。采苓从小就羡慕那些会跳芭蕾的人，她曾经看着周围的女孩子都被家人逼迫去学芭蕾，她也眼巴巴地跟母亲说她也想学芭蕾，母亲拍了她的头，皱着眉头:

　　“你这孩子，家里多了妹妹，都不懂得为家里分担一些，照顾妹妹什么的，哪里去给你找钱让你学芭蕾，还有你从小身体就不好，学什么芭蕾？”

　　那时她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挣好多好多钱，让自己能做自己喜欢的事，那时的她以为只是钱的问题。直到妹妹四岁，踩着轻快的步履跟母亲撒娇说隔壁邻居小孩学芭蕾，她也想学，母亲毫不犹豫地答应她，那时她才明白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是爱不爱的问题。

　　为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大家却只顾着看手心

　　一到校门口，嬷嬷就问：“今天开学开不开心呀，有没有认识小伙伴呀”

　　采苓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转头便看向嬷嬷，眨眨黑豆般小眼睛：
　　“嬷嬷今天晚上吃什么呢。”

　　嬷嬷笑道：“傻孩子，今天当然给你做了最爱吃的糖醋里脊了。”

　　“我就知道嬷嬷是这个世界上最疼我的人了。”小嘴巴咧到了耳后根去，小嘴都合不拢似的。

　　小时候只担心今天晚上有没有糖醋里脊，吃完饭要不要偷偷跑出去与小伙伴玩泥巴过家家，这样做会不会被妈妈拿衣架打屁股，妹妹会不会乘我不在的时候撕我的作业本。

　　那时的烦恼似乎只跟吃喝玩乐写作业有关，就算不开心，第二天一早又是精力充沛元气满满，仿佛昨天的不愉快真的只是一场秋梦。

　　小时候总想着快点长大，可以穿上妈妈脚上一样的典雅知性的高跟鞋，涂上妈妈一样绚丽光彩的眼影。

　　可是当你长大后，你似乎想念小时候邋邋遢遢的帆布鞋，因为是它带着你走遍了校园旮旯角落，看过许多瑰丽美景，带你见到小时候钟意的那个人。

　　晚卸蓝裳着茜衫。望见竹篱心独喜。

　　开学许久，坐在采苓旁边的那个小胖子温仁瑾，几乎未曾与采苓说过话，她也不愿意多说话，安静的气氛仿佛就在他们的位置之间无声地割了一条三八线。

　　直到那日午后，阳光毒辣疯狂，窗明几净的教室，同学们老僧入定似，老师兀地抬头瞥见采苓旁边的空位置问道:

　　“林采苓，你旁边的位置怎么是空的你知道温仁瑾来了教室了吗”

　　采苓刚开口:“报告老师”

　　温仁瑾汗流浃背，喘着气说:“报告老师”

　　异口同声。

　　温仁瑾搓搓脑门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老师，我睡过头了，不好意思嘻嘻。”

　　教室里传来阵阵爆笑，老师无奈地摇摇头，她本以为他会找个借口，没想到他这么直接耿直，便招了招手，让他进来。

　　采苓似乎从没见这个小胖子跟任何人说过话，除了上课被老师点名回答，这也许还是第一次在大家面前说话。

　　她微微撇过脸看着他脸上隐隐约约的凉席的睡痕，还有嘴角没有擦干净影影的口水沫，采苓情不自禁抿嘴笑了一下。

　　温仁瑾觉得莫名其妙，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小咕噜似得小眼睛甩着恶狠狠的眼神，让人觉得越发的可爱。

　　不过从那以后他们的关系似乎缓和了。

　　温仁瑾偶尔会跟她借餐巾纸，借橡皮，借铅笔芯…不过那傲娇的小胖脸都没肯跟她说谢谢，但是采苓也不在意，偶尔在心里嘲笑这只傲娇的小胖猪。

　　阳光灿烂，微风习习，笑脸迎迎，生活正好。

　　江南的秋天也难免少不了燥热，正巧这几天来了秋老虎，每个人的心都浮躁不已，包括那些年少不知事的少年郎们。

　　温仁瑾还是不冷不热地与林采苓相处着，但是采苓与他同桌久了，发现他的右耳朵似乎不大好，要大声在他右耳旁讲话，他才听得见。采苓只当是每个人自己身体的缺陷，就像她从小抱恙在身，也没当一回事。

　　不仅是采苓发现温仁瑾的右耳有点问题，也被班里的另一些调皮捣蛋的男生知道了，他们便用不知轻重的语气嘲笑着他。

　　带头的是班里的小霸王，他们把脚跨在小胖子前桌的椅子上，用着嘲讽的语气说道:

　　“死胖子，听说你耳朵有点问题是不是”

　　仁瑾脸爆红，他的手浸湿了手上的纸巾，额角留着冷汗，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只低颔着头。

　　旁边的泼皮们也跟着附和:

　　“有什么不好承认？”

　　“怎么不敢说话了呀？”

　　“胆小鬼”

　　“果然胖的人都怂！”

　　“不就是耳朵聋了有什么不敢说，真的是。”

　　温仁瑾还是低颔着头，眼睛看着布满粉尘的地板，还是缄口不言。

　　坐在采苓后面的李君明实在看不下去了，对着小霸王和那些小喽喽说:

　　“有胆你们就在老师面前说，欺负人家算什么好汉，小心老师发现你们就等着请家长吧”

　　霸王等闲杂人等到底还只是孩子，提到老师的名号就骇然。

　　小霸王江枫还是为了保持颜面，狐假虎威道:“你给我等着，别以为家里有两根葱就了不起，走”

　　时光机器仿佛闪着蓝色的光芒，采苓在泛黄的记忆碎片里回想起那些人的玩笑和嘲讽，只觉得心酸，心里最深处的秘密总是不愿意与人说。而如果他人拿着自己的敏感点嘲笑，只觉得万分委屈和无奈。

　　采苓只想抱着那个胖胖的温仁瑾，告诉他不用怕，他们会一直在他身边。

　　随后温仁瑾转过头来，对着李君明牵强地笑道:“谢谢你，没有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君明灿烂地笑说:“以后你跟我一起走，他们准不会欺负你”

　　年少的友谊似乎就是这样简单纯粹，只需你的一个微小举动，革命的友谊便逐渐产生。而长大后，你面对茫茫人海芸芸众生，你见过形形色色良莠不齐的人，却再也无法像童稚年少时那般将一颗真心托付他人。

　　自此以后，采苓总能远远看见，一胖一瘦，一言一笑，一蹙一颦，两个人模仿大人似得搂着对方的肩头，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地平线的那一抹娇红下。那一抹火红的夕阳仿佛娇羞的少女，点点晕染，随之散开…

　　故人何在，水村山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