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女青梦（上）》依丝儿

1、【001】肖家坟的哭声

　　清明节是一年中气氛最肃穆最萧条的一天，因为在这一天里，活着的人要用形形色色的祭品和盘缠为死去的人表示哀悼和思念，用流不尽的眼泪为自己找到安慰。
　　乡下有个传闻，说清明节那天，死去的人会得到阎王爷的恩准，来到凡间与亲人团聚，我信了，信得那么执着那么痴狂！我多么需要爹娘和奶奶坐在身边，就像小时候我坐在奶奶的膝盖上撒娇一样，哪怕就一小会儿，也会给我带来一年的好梦，只有这一小会儿，我才是奶奶的大宝贝孙女，才是爹娘的宝贝女儿，没有了这一小会儿，我是一个没有家的流浪儿！
　　我想随着爹娘去，可又不能！我要艰难地活着，就是为了可怜的爹娘和奶奶，如果没有我，谁还会在清明节替他们送点盘缠？没有盘缠，他们在那边是不是过得很凄苦？是不是要被人欺负？就像我，活在痛苦中，孤苦伶仃，谁都可以欺负我！谁都可以要求我去为他们做一切事情，尽管我哭着喊着不愿意。更不用说有人能像爹娘和奶奶那样亲我疼我！
　　今年的清明节来得特别慢，让我心急不安。一个个不眠的睡梦，我都要从大汗淋漓中惊醒，我看到了爹娘，还有奶奶，都是惨兮兮的神情，他们一直在说，娇娇！你怎么还不来？
　　是的！我不能去！只要清明节不到，我去了更痛苦，见不到想见的人，比不见更令人失望！况且我没有权利耽搁我的时间，我需要在不怀好意的酒气和放肆中强颜欢笑，来换取微薄的回报。有了回报，才有我迫切需要的祭品和盘缠，那是爹娘和奶奶，还有没见过面爷爷的，不是我的，我只是完成在人世间的责任，一个唯一的责任——替最想最亲爱的人解除阴间的痛苦！不要像我，在悲哀中苟且偷生。
　　清晨，天还没亮，我就早早准备好了，穿上娘留下的素白小褂，这件小褂是爹给娘买的，娘一直没舍得穿。娘在重病晚期的时候，扯着我的手说：“娇娇！我可怜的孩子！爹走和奶奶都走了！娘也没有多少时日！娘把它留给你，好好活着！每年的清明节穿上它，去看看我们！”
　　太阳已经升起一杆高，我走在通往肖家坟地的路上，心里一直念叨：爹娘、奶奶，娇娇来了！娇娇这就看你们来了！。
　　明媚的阳光洒在我的身上，我毫无知觉，这样的日子太多太多，我已经淡漠！被露水滋润的小红花，微微攒动着沉默一夜的小脑袋，频频向我招手，可我没有心思去光顾她们。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香烟缭绕，莹纸如幡，一股凄冷的风滑过我的额前，撩起我沉重的心绪，但我很快乐，因为就要和爹娘奶奶团聚！
　　一块块孤独的坟出现在视野里，我猛地激动起来，踉跄着，在一群乌鸦的嘎嘎声中，匍匐在爹娘的坟前，眼泪滚滚下落，在干燥的泥土上溅起朵朵水色小山花。
　　“爹娘、奶奶！娇娇来看你们！”
　　奶奶来了！爹和娘搀扶着，奶奶还和原来一样，苍老的笑容，她伸出双手，对我说：“奶奶就知道娇娇一定能来！来！娇娇，奶奶的大宝贝孙女，快到这里来，让奶奶抱抱！”
　　爹和娘也微笑着，娘还是那么漂亮，娇嗔地说：“娇娇，我的女儿，总不让娘和你爹在一起，这不！爹和娘还是走在一起，还有奶奶，可就少了宝贝女儿！”
　　“娘！等等我！娇娇这就跟你们走！娇娇再也不离开你们！”我的哭声凄惨，哀求着。
　　“傻孩子！净说傻话！你才十九岁，还小，好好活着，别和我们一样在这见不到阳光的地方受苦！”爹还是那样文绉绉的，一字一句地说。
　　“不！你们不受苦！虽然见不到阳光，可你们在一起，就撇下我，让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了你们，阳光又有什么用？”我伤心地说。
　　娘突然哭了，她抽泣着说：“娇娇！别忘了娘说过的话，好好活着！你也来了，谁在清明节给我们送点盘缠？”
　　“爹！娘！”我叫着：“娇娇不愿意！只要在你们身边，娇娇什么都不管！没有你们，娇娇很孤独，真的很孤独！这里没有亲人，没有温暖，没有人疼爱，谁都来欺负我！”
　　奶奶抹着眼泪说：“可怜的大孙女，奶奶不在身边，你受苦了！快过来让奶奶抱抱！”
　　我急忙伸出双手，可眼前除了凄凄的艾草和萧瑟的孤坟，什么也没有！奶奶不见了！爹娘也不见了！
　　我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拿出祭品，一样一样摆在地上，点燃了纸钱，淡淡的红光映红了我泪水涟涟的脸颊，一缕袅袅的青烟飘上空中，渐渐融合在云层里。
　　人生最大的痛，莫过于阴阳两隔无由相见的痛；人生最大的情，莫过于弥留心中无法得到的情。
　　我是在奶奶和爹娘浓浓的亲情中长大的，亲情是我一生的渴望，也是我一生的痛楚！如今，只有在清明节这一天，我才能坐在奶奶和爹娘的身边，陪伴着他们。只有坐在他们身边，我才是娇娇，是爹娘的宝贝女儿娇娇，是奶奶的宝贝大孙女娇娇，是小时候天真快乐的娇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