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寄余声》侗柒

3、小舟从此逝 2 课间的时候

　　课间的时候江淮收到了余声的短信。
　　“号码是在病历上看到的。朱一也在这所学校任教，和医院这边有项目，我是负责人。”
　　随后又紧跟一条，“中午一起吃饭，朱一请客，位子已经订了。”
　　竟然还是不容拒绝的口气，只是江淮这才发现，这么多年了余声的手机号倒是一直没有变过，而她都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号码。这串数字早就记在心里，只是从来没播过。她害怕拨过去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也害怕听到对方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吧。

　　江淮收拾完教案的时候教室里的学生都走的差不多了，还有一两个留下来想要问问题的小姑娘，她看了眼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早，便耐心地坐在讲台上为她们答疑。
　　等到两个小姑娘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和她告别，她这才发现余声就靠在教室门口，也不知在那里看了她多久。
　　江淮走出去，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眼前的这个人，和她度过了童年，青春，本来应该是再熟悉不过，可是这么多年没有一点联系，熟悉之外却让人越来越觉得陌生。
　　“你来了多久了？”江淮问。
　　余声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没多久，怕你找不到，就过来接你了。”
　　“嗯，那我们走吧。”
　　他们两走在一起，中间却远远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一路上也不再有话。就在江淮思考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余声却抢了先。
　　“现在是不是连和我说话都不知道说啥了？”
　　“嗯，没有，还好。只是这么久不见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们还是朋友吧，淮淮。”
　　江淮却没有再回他。
　　一路无话。

　　朱一订的是大学旁边的一家日料，几条路拐来拐去，就算江淮自诩是个吃货，如果不是有余声带路估计她也找不到。
　　其实刚重逢就在一起吃饭这件事，江淮原本是做不出来的。有次她碰见初中的一个玩伴，两个人都很激动地抱住了对方，寒暄了一阵，说再怎么也要改天一起吃饭。不过中国人向来如此，他们说的改天大概是不会有这一天了。不过她好像，对余声一直说不出拒绝。
　　在服务生的引导下，他们进了一间别间。这家日料店本来就处在偏僻之地，因此客人并不多，朱一订的又是最里面的一间，因此在服务生关上门后，外面的声音就被隔绝了。
　　“来啦，快坐。”朱一看见他两，热情的招呼。余声和他点了点头。
　　“嗯。”江淮应声对他笑了笑。
　　江淮在朱一的对面坐下，原以为余声会和朱一坐在一起，没想到在江淮坐下后他紧挨着也坐下了。江淮不着痕迹地挪开了些。
　　“江老师，久仰啊。年纪轻轻就成了副教授。听说你的课在抢课的时候几乎是一秒光，很受学生欢迎嘛。”朱一笑着对江淮说，眼里却是一副开玩笑的样子。
　　江淮本来也不是话多的人，想着应该是很快就能吃完的一顿饭，不过当她发现是日料，以及这位的自来熟程度，这是鸿门宴的架势啊。
　　“咳，还好，估计是因为我期末给分高，又总是心软，一个班也没抓几个不及格。”
　　“你以前不是这个性子啊。”身旁的人突然说。
　　“嗯，人心总是在变的嘛，这么多年谁说的准不是？”江淮转头对余声说。这么多年他还是喜欢穿衬衫的时候不扣前两颗扣子，依旧是无框眼镜，不过再没有以前的少年感，取而代之的是经历世事的沉稳与老练。不知道他的心有没有被岁月揉捏重造过。
　　江淮想着，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见余声并没有再搭理她的想法，便也作罢。
　　“你们在做什么项目？”江淮问朱一。
　　“这个啊，还不是学校想要…”朱一和江淮讲着他们的项目，余声偶尔补充，却也不会超过三句话。这么说着，不一会儿菜都陆续上了。
　　“先吃。”这是结束话题前余声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虽是这么止住了话，但是三人都没有动筷的意愿。江淮是因为余声在旁边，从最开始的在医院见到他的心跳漏拍，到现在坐在一起吃饭，其实心里早已翻江倒海。怎么说呢，明明是很熟悉的两个人，但是却有这么多年的空白，你不知道他还是不是原来的性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打破尴尬，况且两人之所以这么多年么联系，实际上还是有误会在里面的。
　　而朱一明显是因为对面的那个男人不动声色的气场太强大，也知道他在等江淮先动筷，也就坐着没动。
　　有几秒钟江淮觉得这间屋子的空气快要凝固了，恍惚间她仿佛听见外面人走动的声音，以及身旁那人的呼吸声。
　　“你牙还没好，不要吃甜食，少吃沙拉酱。”突然江淮的碗里多了一个煎饺。
　　“哎呀，还真是。”朱一道，“我还说女孩子一定喜欢酸酸甜甜的东西，专门点了些甜到发腻的甜品呢。”
　　“没事，我也爱吃。”余声夹起一个抹茶大福，示意江淮将碗里的饺子吃掉。
　　“你什么时候喜欢吃…”江淮的话还没说完，余声就已经将那大福吃下腹。
　　不过他那表情实在不像喜欢吃甜食的样子，又惹来朱一的一阵调笑。
　　好在因为这一点小插曲，后面的气氛也慢慢变好，江淮本来也是一个熟了之后话多的人，和朱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余声偶尔插嘴两句，时不时地因为两人的聊天笑出声。
　　一顿饭最后吃的饭尽客满，江淮也算是忘了最开始的尴尬不自在。
　　饭后已经接近两点，朱一去前台结账。江淮想着待会儿要找个什么借口先离开才好，毕竟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有其他安排，不过她能和余声坐在一起相安无事地吃饭，已经感觉不可思议了，更别说再多有什么交流。
　　“我下午得回医院，和一个病人约了。”余声仿佛看透了江淮的心思，先开口说。
　　“啊，好，这里学校近，我回学校就好了。”江淮借坡下驴，“今天朱一真是客气了，改天我请你们吃饭。”后面这句话是对着朱一说的，但是中国人向来含蓄，一般改天就不会再有这一天了。
　　“下周六，你来医院复诊那天。”余声盯着江淮，略微斟酌了一下，给出合理的“改天”。
　　还真是…要请回来啊。江淮暗暗地想，却不敢和余声对视，也没有回答。
　　朱一这时刚结账回来，笑着招呼余声和江淮，“咱们走吧。”
　　三人一起出了日料店。

　　江淮向朱一道谢，这场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午饭终于算是画上句号。
　　朱一揽着余声的肩膀，“这还是得感谢余声，给我这个机会。你知道咱们学校多少人想认识你，无奈落花无情啊。”朱一说到这，特意停顿了一下，说的确有其事，揶揄地瞥了眼余声，发现余声的脸阴沉，仿佛要把他用手术刀解剖一般，“咳，开玩笑，其实刚刚吃饭的时候没说，我是想邀请你加入我们的课题组。”
　　江淮了然，朱一是临床医学专业，而她一个生物出身，的确是有合作的空间。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等把文件发给你再说。”余声礼貌地打断他，“朱一有事，我送你回学校。”
　　“我没…我想起来了，我下午是还约了人。” 朱一在某人阴沉的注视下，笑呵呵地对江淮说，“那我们下次聊。”
　　“朱一说完，顺手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走了。
　　“你不是约了病人？”回学校的路虽不长，但江淮实在不想再和余声同行，今天她觉得自己仿佛不是她了，做的事说的话都毫无逻辑。
　　“学校离医院也不远，顺路。”
　　这…两个背道而驰的地方，江淮却没有反驳他的“顺路”。

　　回去的路上他们一直并排走着，江淮小心地和余声保持一个人的距离，余声也没有想要靠近的意思。之前有朱一的时候，江淮还没觉得气氛有多尴尬，偏偏注意走了，之前余声问她还是朋友吗江淮也没有回答，这个时候不免就有点手足无措，感觉自己连走路呼吸都是别扭的。
　　好在余声并没有要和她聊天的意思，只是和她慢慢往学校方向走，也似乎并没有在意江淮的别扭。明明来的时候觉得很近，江淮却觉得走了一个世纪，身边人的气场太强大，让人始终忍不住去想他今天说的话。终于煎熬着走到学校，江淮停住，向余声道谢。
　　余声颔首，“我就不送你进去了。”余声顿了顿，又像是想到些什么，“知道你爱吃甜，但是作为你的医生，我建议你还是少吃甜食。”
　　“嗯。”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走了。”
　　“好。”
　　余声没再说什么，朝着地铁的方向走了。
　　江淮望着余声的背影，总觉得他好像变得陌生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直到余声消失在转角，她才自嘲的摇摇头，向学校走去了。

　　这天晚上，江淮刷朋友圈的时候，发现余声几年没更新的朋友圈，突然多了一条——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配图是他们中午吃的日料。
　　这晚江淮很晚才睡着，殊不知在同一轮皎月下，有个人几乎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