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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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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玉臣每天来看望梁砌落,梁砌落对待这个“父亲”的态度暧昧,没表明接受这个父亲,也没有表现出对父亲的恨意,梁玉臣倒也对此般的若即若离不在意,依旧每日前来,找梁砌落谈心,下棋。
梁砌落居住的地方离爻国边境绥建,向东南方向跨过边界,遥望可见玉麒城。爻军一部分驻扎在城内,一部分在城外,梁砌落起居的屋子,原本是梁玉臣的住所。
在爻国的第三日,梁玉臣拉着梁砌落下棋。
“这盘……为父又胜你一目。”三盘棋下来,梁砌落皆输。
“是么。”随口回了一句,他并不在意棋局的结果,端起手边的杯子啜一口茶,眉头略蹙。
凉的,还不是甘菊茶。
“怎么?还在担心战事?”见儿子脸色不豫,梁玉臣主动收起棋子,打算与儿子谈天。
这么一问,叫梁砌落忽而抬起双眸。这是几日来梁玉臣见儿子第一次正视自己,心下一喜,却又立马揪痛。
他从儿子的眼眸里,看到类似……挣扎的东西。
倒是,怎会不挣扎呢?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恩师以及养育自己的一方水土……这么说来,儿子是人自己这个父亲了!所以才会挣扎……才会……
内心揪痛之际竟又生出惊喜,梁玉臣心绪激荡,脸上倒是不动声色。
“我不知道。”梁砌落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现下的心情,不是应该去担心边境的战事么,不是应该去担心越军么,不是应该去担心李彦昭么,自己怎会如此平静,甚至还有闲心同眼前的人下棋,去听关于一目半子的输赢。
“即便你身上流着爻国的血,为父亦不强求,我儿有一份感激之心,为父亦会体谅,亦会感动。”
“我不知道。”对于这场战争,站在如此立场的梁砌落突然不知道自己该从哪个角度看待,爻还是越?他内心纷乱,却又不知如何整理。
“你……会恨为父么?”即便体谅、感动于儿子对越国的用心,即使自己感受到儿子对自己的确定,可他还是想听,想听儿子亲口……
“不曾。”尽管内心烦乱,可这一点是笃定的,他梁砌落从未恨过梁玉臣,“你说的刻着我名字的金锁,确有,可是我拿它去换了包子,现在也不复得见,我流落越国着实与你无关何况你当时也曾反对家族,护我至深至切。”
一番话叫梁玉臣动容到几乎落泪,泪水在眼眶中含着,脸上满是宽慰的笑意。
“至于战事……我不知道……”对上父亲欣慰的面容,梁砌落突发奇想,“父亲,能不能……”
“什么?你叫我什么?”双臂越过摆放棋盘的桌子,双手紧紧捉着梁砌落的肩膀,梁玉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刚才听到了什么?父亲?!儿子竟然已经改口叫他父亲!
“父亲。”相较于梁玉臣的激动,梁砌落显得相当平静,他伸手将父亲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推开,继续刚才的问题,“能不能让爻帝停战?”
“你说什么?”梁玉臣直起了身子。
“能不能依您的情面,让爻帝停战。”这一次,梁砌落一字字地说得清楚。
梁玉臣沉默了许久,忽然转身,不敢看梁砌落的脸。
“落儿,你知道,为父……不能。”
“这是爻国强取不是么?玉麒城本是越国的领土。”
“为臣之道,不忤君主之逆鳞,落儿,为父办不到。”
他可以想象到梁砌落此时脸上的失落,内心不禁一阵揪痛,他快步走向门边欲要离开……
“父亲,我想见尹澈。”
脚步被迫停了下来,他方才似乎听得不真切。
“你说什么?”
“我想见尹澈。”
尹澈来得很快,梁砌落还没收拾好棋盘,尹澈就已经到了。
“何事?”梁砌落还为出声,尹澈径自走进屋子,找了个地方坐下,一双眼冷冷地盯着梁砌落。
“今日无战事么?”
“从阶下囚到座上宾,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开始关心我大爻的战事?”冰冷的语调充满了讥讽。
梁砌落并不在意,尹澈能如此快速地前来,至少说明今日两国无战事,甚至是明日两国都无战事。
“越国已无可用之将,你知道么?”
“李彦愈正带着援军在回程路上,李彦修伤了,李彦磬带着人回了,李彦昭死了,李彦明被派去管粮食,他们手下的将军,伤的伤,残的残,能用的确实没有几个。”
梁砌落听得不动声色,尽管对于尹澈如此洞悉越军的状态赶到惊心,却也觉得此在意料之中。
“如此的仗,真还没有往下再打的意思。”
“所以你会建议派人到越国劝降?”梁砌落揣测。
“迟早。”
“为何劝降呢?”
“嗯?”他不明白梁砌落的意思。
“你不想彻底打垮他们让他们主动投降么?”
“你在说什么?!”尹澈怎么也不会想到,梁砌落提出这样的建议。
他向着越国不是吗?即便他确实是爻国人,可他为越国有过那么巨大的付出,他怎会说出这种话?
“玉麒城内的粮草只是少数,如若派人烧了月溪村的粮草,则越军撑不过几日。”
“你在说什么?”尽管听到对越军残忍的建议从梁砌落口中说出,他还是不愿相信这个越国军师在爻国做这种卖国之事。
“李彦明守梁也只是两地看守,五日换一次,如此推算,现下他守的是玉麒,而后日他侧要去月溪。”
“你告诉我这些,为了什么?”
“既然要投降,也请你,让越国投降得有骨气,有尊严,请不要……派人去劝降。”
为了保全越国最后的尊严么?不做垂死挣扎了么?
“我怎么信你?”
“今夜去了便知道。”梁砌落语调平静,而泪水依然出眶,“粮草几欲殆尽,越军定会做最后一搏,到时候……”
“今夜烧了粮草再说后话。”尹澈听到此便匆匆离去,梁砌落只是听着那匆忙的脚步,一动不动。
“到时候再击溃越军……”他接着喃喃自语,“我为越军做得够多了。”
按照梁砌落的说法,尹澈派的人果然在月溪找到了越军大量囤粮的地点,虽然也有人看守,但毕竟人力单薄,此夜的放火烧粮可谓大获成功。
尹澈冷眼看着派去的人回报时的兴奋表情,脑子里不断回响着梁砌落的自语:
“我为越军做得够多了。”“到时候再击溃越军。”
他当时确实快步离开,可出于疑虑,他还是在门外停住了脚步,屏住了呼吸。当时的梁砌落似已精神溃散,他一动不动的僵坐在那儿,口中喃喃自语:
“到时候再击溃越军,我为越军做得够多了。”
在无人之时已能如此,可见梁砌落此举真是为保全越国尊严。
算是遗愿吧,尹澈想着,我会替你完成的。
月溪村的粮草烧尽,听探子来报,越军果然大乱,尹澈立马建议秦越着手做最后进攻的准备,越军余粮已然不足,是时候最后一搏。秦越首肯,决定明日一早进攻。
“要战了么?”梁砌落堵住了从秦越那儿出来的尹澈,问得迷茫无助。
“是,明日。”
“哦。”没再多问,梁砌落转身离去。
当晚,梁砌落在梁玉臣的屋子里喝得酩酊大醉,哭着喊着要梁玉臣答应他随同参战,梁玉臣无法决定,便叫来尹澈,尹澈见梁砌落如此,不免动容,便答应了下来。
“玉麒将覆……”梁砌落说得哽咽,“明儿,就算为它践行了……”话音刚落便又是一杯酒水下肚。
“梁公子,你醉了。”看着在桌前不断自斟自饮的梁砌落,尹澈惊觉自己竟然心生不忍,挡下了他即将入口的一杯酒水。
“怎么,你想喝么?”梁砌落眼神迷离地看向手中的酒杯,接而看向握住酒杯的尹澈的手,便顺势把酒杯交到尹澈手里,“既然你想,喝啊……你喝啊……”
拗不过梁砌落,尹澈带他喝下这杯酒,看着不断对他嬉笑的梁砌落,他命人进屋伺候梁砌落休息。
“他明日还得参战,明一早务必让他清醒。”尹澈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