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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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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盏进屋的时候,陈铭玉刚饮了一口茶。
“家里一切都好吧。”陈铭玉放下茶杯问,一旁的银杏赶紧上来给她擦手。
尤盏垂眉顺目道:“托王爷和王妃的福,一切都好。”样子乖顺,半点也没有往周围瞧,没有扮柔弱,没有哭哭啼啼,对比上一次来的模样简直是天差地别。
陈铭玉还有些不太习惯,就好像一个每天都过来扔烟花的人,忽然间消失了,还怪让人犯嘀咕的,陈铭玉轻咳了一声道:“身为王府妾室,以后还是得多守规矩些,总往娘家跑平白让人笑话,有什么事多让丫头们去去也就是了。”
尤盏应了声好。
陈铭玉有些无趣,银杏立刻道:“给言少爷裁春衣的冯头已经来了,现在叫言少爷过去吗?”这丫头惯会知道她在想什么,陈铭玉笑,抬头去看尤盏的反应,想像中尤盏会崩溃大哭。这个女人是在大街上被王爷一眼看中,当年传得沸沸扬扬,戏班里还为此排了很多戏码——什么英雄美人,什么倾国倾城,倒把她这个正妃比成了逼迫有情人的恶毒妇。
陈铭玉一想起这些事,就来气。
但面前的尤盏毫无反应,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依然立在眼前,等着训话的样子。
陈铭玉更无趣了。
那边冷杉已经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泽少爷昏过去了。”
陈铭玉瞥了尤盏一眼,道:“你先回去吧,从明天开始,恢复请安制度,以后早餐你来布置吧。”
上辈子什么时候开始让她每天早上来伺候的呢,好像是言哥搬去了外院方便上学开始的。言哥每日早上必来请安,陈铭玉就让自己看着她和言哥俩人在那母慈子孝。
尤盏轻笑,重获一生,这些她都已经不在在乎了,虽然偶尔也心痛,但终究是过去了。
“妾身尊主母教诲”。尤盏福了福身,掀开帘子出了屋。
院子里的宇文泽已经不见了,地上隐隐几滩血迹,小丫头们正在清理。屋里传来了陈铭玉的声音:“过段时间,还是送回庄子去吧,省得见了心烦。”
陈铭玉出身虽然比尤盏高,但与前王妃那是比不了的,但她一向自诩地位尊贵,每一次见到宇文泽,就能想起那位前王妃,想起自己只是个继室,这对自视甚高的人来讲,还真是个难以忍受的事。
尤盏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太可怜了。
“那玉环修好了吗?”尤盏问。
“张掌柜说,让我明日去取。”喜鹊抬头,正色道:“妾妃,我知道您心善,只是这泽少爷的事您还是少管为妙,这关系太复杂了,一个处理不好,是要惹祸的。”
尤盏笑笑,没有说话。
回了枕萤洲,日头已经偏西。
“你去厨房准备几个小菜过来吧,再去柜里把那瓶茉莉花酒拿过来”,尤盏吩咐喜鹊。
喜鹊疑惑:“妾妃要庆祝一下刚才回家吗?”
尤盏:“王爷一会过来。”
喜鹊更奇怪了,她一直跟妾妃在一起,怎么没有听到有人来告知她们呢。
尤盏看出喜鹊的疑惑,笑了笑:“哪天你成了亲就知道了。”
喜鹊有点囧,又有点高兴——妾妃还能开玩笑,证明没事了;王爷晚上要来,那日子也会好过了很多。她兴高采烈地去准备了。
“把那仙鹤香炉搬屋里吧,屋里太寡淡了。”尤盏忽然想到那个香炉。言哥走了,这个香炉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了。
喜鹊更高兴了。
果然,天刚擦黑,宇文仁佐就来了。
喜鹊看向尤盏,心里想,妾妃真是料事如神啊。
尤盏给宇文仁佐倒了杯酒,黄橙橙的酒在夜明珠的光里璀璨耀眼,屋角的仙鹤香炉燃着清香,屋里的气氛真是好得很。
“妾身谢王爷送妾归家一趟。”尤盏取了一杯,也给自己满上。
灯下看美人,宇文仁佐有些心猿意马,很快将那杯酒接过来一饮而尽。然后拉住尤盏的手,一把拥在了怀里。
尤盏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
只是酒还没有喝完,门外就传来了墨竹的声音:“王爷,陈知府来了,王妃派人来请王爷示下。”
陈知府是陈铭玉的亲爹,官拜宛城知府,此次来京是为了春季叙职的事情,他在知府任上已经超过了三年,正是需要动一动的时候。
兴致被打断,任谁也高兴不起来。宇文仁佐简直黑了半边脸,什么时候到不好,偏偏这个时候,他又不好不见。
宇文仁佐起了身,轻拍了尤盏的手。
尤盏微笑送他,“我一会就会回来,等我。”宇文仁佐依依不舍,好几年不怎么搭理他的美人忽然柔情似水,他有点受宠若惊。
尤盏点点头。
“真是的,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白费心思了。”喜鹊从次间出来,气鼓鼓地抱怨。
上一世这个陈知府也是今天晚上到的,只是当时王爷并不在她这里,她是第二日才知道的。
陈知府这次来,不是自己来的,还带来了陈铭玉的一个堂妹和一个表妹。明眼人都知道,陈铭玉的这两个妹妹都是干啥来的。两个待嫁之龄的女儿家,自视甚高都想着学陈铭玉嫁入高门。而京城天子脚下,最不缺的就是高门了。随意找一家都够看了。
只是高门都不傻,就连她堂妹想嫁给已经成为状元的柳云程也未如愿,所以她那个表妹干脆盯上了表姐夫,成为了宇文仁佐的另一个妾。
她反正是无所谓的,只是看到宇文仁佐的背影,脑海里不禁想起宇文泽趴在长椅上抬头看她的那一眼——弱小可怜又无助,屁股上被打的开了花一样,地面上血迹斑斑。
不知道在永清堂那些下人们有没有伺候换药之类的。不过是为了一个丢失的荷包,陈铭玉何苦对一个孩子下这样重的手。
“你说那孩子会不会死?”尤盏问喜鹊。
“谁?”喜鹊有些茫然,不知道她问的是谁。
“泽少爷……”尤盏看着窗外,心里隐隐担忧。
她见过那婆子,分明照顾得很不精心,那样重的伤,一不小心就会落下病根,上辈子她听说的消息就是宇文泽病死了。
她记不清楚是什么时候,不会是这个时候吧。她心里隐隐不安,从前没有见过也就罢了,这辈子遇见了总有些心不忍。
自己做过了母亲,对其他孩子的苦难都看不得了。
喜鹊叹了口气,道:“妾妃,我知道你心善,泽少爷是挺可怜的,可是善良在这个府里是最没有用的……哎,妾妃你去哪?”
喜鹊说话间,尤盏已经拿过了斗篷往外走。
枕萤洲隔壁就是永清堂。
尤盏进来的时候,几个婆子正在门口议论纷纷,不知道在做什么。
喜鹊跟着进来,见着情景,忙轻咳一声。
那几个婆婆慌忙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尤盏,神情立刻放松下来。为首的李嬷嬷上前道:“不知道丽妾妃深夜到此,有何贵干。”不过是个无宠的妾妃罢了,府里这样的妾妃不知道有多少,哪个来管永清堂的事。
尤盏对她的态度视而不见,只是转头看向喜鹊,喜鹊立刻道:“刚才听到这个院子里闹哄哄的,妾妃想着有什么事情,需不需要帮忙?”
李婆子狐疑地看了一眼,刚要拒绝,旁边一个婆子拉了她一下,凑到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李婆子过来的时候,态度马上变了。
“正好有个事情想求妾妃帮忙。”李婆子这次是满脸堆笑。
尤盏淡淡一笑道:“说帮忙严重了,我就是过来看看,能力有限,也不一定能帮上。”
李婆子道:“泽少爷今天回来之后,就开始发烧,直到现在也没有好,现在王妃和王爷正忙着,奴婢们也不敢惊动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
小孩子发烧一直不退,很容易惊厥,三岁那年言哥发烧,她几乎三个晚上没敢睡,一直不停地为他擦身降温,才过了那凶险。尤盏心里有些着急,莫不是上辈子宇文泽就是这样病死的吧。
尤盏推开她,往内室走。
李婆子和那几个婆子对视一眼,赶紧跟在了后面。
喜鹊上前道:“妾妃,她们几个忽然转变态度很不对劲啊。”
尤盏脚步未停,道:“估计是想找个背锅的,我就送上门来了,她们能不高兴吗?”
喜鹊急道:“那妾妃你还进来?”
尤盏叹了口气,没说话。掀开帘子进了门。
小小的斗室内一片黑暗,连个烛火都没有点。窗户似乎也没有关紧,有风从那边透过来,带来了丝丝凉气。发烧的孩子还吹风,真是要了命了。
“喜鹊,把窗户关紧,那个李嬷嬷,把灯点起来。”尤盏吩咐着,人已经到了床边,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亮,往床上看去。
床榻上凌乱一片,单薄的锦被扔在了一旁,并没有盖在身上,小小的人缩成了一团躲在了墙角处正瑟瑟发着抖。
尤盏伸手探去,额头一片滚烫。他才被打过,伤应该不轻。
“喜鹊,把火拿过来,看一下。”尤盏要收回手。
因为额头被触及,宇文泽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并没有睁开眼睛,而是忽然伸出手来,去抓尤盏的手,尤盏没动。
宇文泽滚烫的小脸迅速贴上了尤盏的手。
“娘——”他喃喃。
尤盏这一生,还从未被人喊过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