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今天依旧很迟钝》旨药

2、第二章 貌合 打你不是真

　　许傲躺在床上发呆，上铺的人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没有一点动静，屋里静悄悄的，夏末带着凉意的晚风吹动窗帘，发出簌簌的响声。
　　不管怎么样，陆荀才是陆家真正的孩子。
　　许傲这样想着，抬手关了灯，在黑暗中侧过身去面朝墙闭上眼。
　　从表象来看，他现在依旧赖在陆家不走的行为的确算鸠占鹊巢，他不想像个小孩子一样和陆荀争夺大人们的关爱，更无意主动放下姿态去扮演一个无微不至的便宜哥哥，但是陆家是他最后的停靠了，当一个人执意要忽视躲避内心的恐惧时，其他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值一提，比如此刻和陌生人共处一室的不适、比如以后每天都要面对陆荀却无话可说的尴尬。
　　许傲抬手覆在自己脸上，辗转反侧好几个小时之后才慢慢睡着。梦里依旧是四处逃命，被人追着在各种不知名的地方疯跑，不论躲在哪里都会被人发现，脑子里拼命想着如何脱身，身体却累得迈不动步子。许傲筋疲力尽地醒来，努力睁大眼睛害怕再次睡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终于终于恢复知觉，他动了动手指，撑着床坐起来缓缓搓了搓脸。
　　上铺的床缝中洒下一片白光，印在墙上在黑暗中格外醒目。许傲愣了愣，随即轻轻掀开被子下床，瘦高的身子站直了可以轻易看见上铺的样子。
　　那个人躲在被子里，弯着腰蜷缩着活像一个包子。许傲轻轻拉开被角，只见陆荀一只手抓着手机，手机手电筒亮着，白色的光照亮半间屋子。
　　许傲突然明白了，陆荀怕黑。
　　表面上看起来毫无破绽的高冷新成员居然像个小孩子一样怕黑。得知对方的弱点之后许傲并没有觉得开心，相反压制了好几天的无力感像潮水一般席卷而来让他心绪纷乱。他重新躺到床上，目光在昏暗中游离，再次做好了不眠的准备。
　　下铺归于平静，陆荀原本闭着的眼睛忽地睁开，他悄无声息地将许傲拉开的被角掖回来，再次闭上眼浅浅睡去。
　　开学第一天许薇一大早就开着车等在陆家门口。许傲仍旧上了陆之言的车与陆荀一左一右坐着，中间隔着老远。
　　陆之言看了看跟在后面的许薇，开口到：“你姐已经把学校事情安排好了，你们两个同班，和袁熙秦沐他们同校，有事情也可以相互照应一下。小傲，陆荀刚来什么都不熟悉，你们带着他一点。”
　　许傲拿书包挡着脸开始闭目养神，“知道了。”
　　“放学需要来接么？”陆之言问两个孩子。
　　“不用了，又不是幼儿园。”
　　陆之言见陆荀不做声，补充到：“小荀，零钱、卡、新手机都在你书包里，手机里存了我和你惠姨还有你外婆的电话，有什么不习惯的就给我说。”
　　陆荀点点头。
　　许傲闻言拉开自己书包看了看，果然，新钱包新手机，估计和陆荀的一模一样。
　　直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许傲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自家姐姐。
　　许薇目送许傲走进校园，转身对陆之言说到：“陆叔，过几天我把许傲接回去。这几年给你们添麻烦了。”陆之言摆摆手：“他要是喜欢一直住下去也行，你们若是有你们的考量，我也不会阻止。麻烦你转告你爸，过几天我去他那边出差，顺便去看看他。”
　　“您客气了，爸爸知道您要过去一定会很高兴的。”许薇脸上难得露出了放松的笑容。
　　“你不用担心，许傲这边有我和你惠姨呢。”陆之言知道许盛不在本市就职之后许家里里外外的事都是许薇在打理，这孩子的确稳重强势几年之内就成了许家的经济支柱，不过到底是女孩子，一边忙工作一边还要操心弟弟，这些年顶的压力也不会小。陆之言私心还是想许傲一直留着的，一来有感情了，二来和陆荀也算有个伴儿，各种想法计较之后便多说了几句。
　　“谢谢陆叔。”许薇认真听着，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才各自离去。
　　大概所有升学第一天都是自我介绍、发书、班主任讲话。许傲盯着黑板上凌乱的签名，陆荀的名字在黑板的最右边，竖着排列，自上而下整整齐齐，端正清逸的楷书，完全不像是出自高中生之手。
　　陆荀也在打量许傲的字，像是故意和自己离得很远一样，在黑板的最左边，一个人的名字占了三个人名字的面积，称得上是狂草了，若不是之前看过很多字帖，估计都认不出来。两个人选的座位也是默契地与名字一样，最后一排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井水不犯河水的鸿沟。
　　坐在前面的几个女生窃窃私语，不时回头往许傲的方向看，眉飞色舞地讨论着。
　　许傲把新书堆起来，将头埋进胳膊里，趴着桌子开始睡觉。
　　最后一节自习还没下课，一高一矮两个男生出现在教室门口，许傲冲他们挥挥手，笑着快步走出去，几个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窗外。
　　放学后陆荀沿着早上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他不知道住的地方叫什么名字，只记得是在什么路上。这个城市很大也很吵，路上总有数不清的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匆。从圃镇到桡城，陆荀感觉自己从一个没有人的黑屋子里到了另一个挤满人的黑屋子里，这两者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区别。
　　真想给这个世界按一下静音。陆荀停下脚步，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在路口停下，陆荀给了车费下去，沿着商铺继续往陆家的方向走。住宅区的入口有一家很大的超市，超市旁边的巷子里许傲的身影在垃圾箱旁边格外醒目。
　　两只流浪猫嗷嗷叫个不停，瘦小的身子围着许傲的脚打转，他手中拿着两根火腿肠，看见小猫跳起来就抬高一点，把小猫急地团团转。最后他索性弯腰把自己一根鞋带解下来，一端系住火腿肠，另一端绑在一边的围栏上，两只小猫立马跑过去跳着挠，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许傲拍拍手走了。陆荀见他走远之后，过去把鞋带解开，火腿肠啪一下掉在地上，小猫扑上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两只都是黄色的，更瘦的那只头顶有一团白毛，像一顶小帽子。小帽子吃完火腿喵喵叫着想蹭陆荀的腿，陆荀猛的往后一退，动作太突然，直接吓跑了两个小家伙。
　　陆荀并不怕猫。他只是怕太过接近。哪怕只是摸摸头顺顺毛的期待，都不能给。
　　之后陆荀天天都能看见那个垃圾箱旁边挂着的火腿肠，他依旧每天都去解开鞋带却从不摸一下小猫。并且在自己的小本子上给许傲的罪状加了一条：虐猫，N次。
　　开学好几周，两个人一直维持着互不干扰的陌生人状态相处，在学校几乎没有正面接触，连在陆家也说不上几句话。这种相安无事的距离让彼此觉得安全，也都不愿去越过对方的防线率先做出一点改变。
　　学校暗恋许傲的女生挺多，但是敢于表白的却寥寥无几，初中时候许傲关于女生方面的名声就不太好，被他拒绝的女生太多以至于后来大家都只远观而不靠近。这一节是体育课，大家都出去了，教室里只剩下趴着睡觉的许傲、收拾书的陆荀和那个脸红着说话结结巴巴的女生。
　　女生把一个礼物盒放到许傲桌上，“许傲，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许傲抬头换了一个方向趴着，张嘴打断了女生的话，胳膊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刚好扫过礼物盒，盒子应声而落，发出嘭的一声。
　　“不可以。别打扰我睡觉。”
　　陆荀笃定许傲应该连那个女生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
　　女生似乎很受打击的样子，弯腰抱起礼物扭头哭着跑出教室。
　　陆荀放好书出门往操场走去。楼梯拐角处刚刚那个女生在打电话给别人哭诉，电话那头传出暴躁的男声，音量大到让陆荀觉得她是不是开了免提。脚下的步子并没有停留，陆荀挺拔的背影汇进操场的队伍里。
　　放学后两个人依旧分开走。陆荀回头看了一眼许傲，然后从学校旁边的巷子穿过，没入人潮中。来到桡城快一个月了，还是常常被那种不真切的感受包裹，自己仍旧被困在那个没有出口的高崖，四周都是风，吹着他的身子摇摇欲坠。陆荀停在巷子的出口，看着远处参差错落的高楼大厦，耳边各种声音混杂，喧嚣吵闹，回想起女生那通电话，一时间竟有些犹豫。 许傲接着电话加快了脚下步伐，“你们先吃着，我绕小路过去……不对，有人堵我，袁熙你快点过来，学校南巷……”说着就没声儿了。
　　袁熙看着挂断的电话，起身对一旁睁着眼睛满脸疑问的秦小傻说到：“你就在这别动，菜来了先吃，我去接许傲。”见小傻子点点头表示收到之后，快速出了门。
　　带头的男生个子挺高，看起来不像是高一的，拿棒球棍指着许傲问到：“你就是许傲？”
　　许傲沉下脸：“我不认识你们，赶着吃饭，有事快说。”
　　那个男生声音瞬间拔高了几个度：“你别给我装，我妹妹说了，收了情书看都不看直接扔了的人就叫许傲。”
　　情书？许傲想了想，完全没印象……
　　“这可是许家老三，你们不知道么，他妈是个疯子，所以他很讨厌女生。”旁边一个矮个子男生突然插了一句。
　　话音没落许傲就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窜了出去，强大的惯性将刚刚多嘴的人推出去老远，顺势将人按在地上，快而狠的拳头骤雨一样落下。
　　旁边的人被这突然的变故惊住了，想上去帮忙但看着许傲那狠劲硬是在原地犹豫不决，围在最外面的一个人喊了一句：“有人来了！”一群人四散撤离，巷子里只留下完全失去理智只知道打人的许傲和无力反抗持续被揍的路人甲。
　　袁熙远远看见这场景，大声喊着许傲的名字往那边跑去。巷子另一边却突然冲出来一个少年，身手敏捷地捡起地上的木棒，挥舞起来结结实实落到许傲背上。
　　许傲应声倒下，蜷缩着身体久久不能动弹，不知道多了多久，他从剧痛中回过神来，艰难地抬眼看着一边的陆荀，诧异地说到：“……你？”
　　袁熙见状迅速打电话叫司机过来接人，他看了看一眼站在一旁面色淡漠的陆荀，只觉得这个人近看比之前远远看着更让人不想接近。袁熙用着超出年纪仿佛能将人看透的目光在陆荀脸上扫了一眼，随即通知许薇和阮惠去医院。
　　行凶者丢开棍子蹲下去想检查许傲的伤势，伸出手了却又不敢碰他，如果伤到骨头要避免二次伤害，随即又收回了手。躺在地上的许傲因为剧痛陷入昏迷。
　　终于到了医院两个受伤的人被推进去检查，陆荀坐到一边的凳子上，抬手揉了揉眉心，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动手的理由。
　　没有妈妈，这算是他与许傲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吧。所以在看到那个人被许傲打的满脸是血一动不动时，唯一的想法就是让许傲停下来。许傲暴怒的脸现在还清晰的出现在陆荀的脑海里，完全失去理智的双眸没有一丝暖意，像是积压多年的恐惧与愤怒以一种扭曲的方式被宣泄出来。许傲是一个危险的人，陆荀这样想着，却不后悔自己越界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