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离开 拿出小本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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桡城，圃镇，陆之言的车离开镇子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老太太的住所。目光越过一片碧绿的草地，一栋老式小楼掩映在葱郁的树木之间。这段距离没有路，车过不去，只得下车步行。脚下柔软的触感让这个近四十岁的男人微微出神，上一次过来还是小荀生日的时候，和老太太吃完生日蛋糕又去后山给小荀的妈妈祭奠。一晃眼，自己的妻子已经离开十五年了。
大概六分钟步程，绕过数棵枝叶繁茂的大树，抬头便看见老太太坐在门前的躺椅上，黑白相间的头发依旧一丝一丝整齐地梳到脑后绾着。素色上衣长裤平整如新，消瘦的脸上布满岁月的痕迹，眼睛却依旧清冷深邃。小荀的眼睛就更像他外婆，瞳孔里一点浓墨晕出一圈茶色，那颜色趋近于泡了一夜的浅棕茶梗，一眼看去透出股凉薄和疏离，不似他妈妈的眼睛那般温柔清透。
“来了。”老太太轻声说到。
陆之言点点头，把一旁的竹椅挪过来坐下：“妈，我来接小荀。”
“嗯。”老太太答应一声便不做声了，闭着眼睛看不出喜怒。
陆之言斟酌着措辞：“慕颜离世是我的过失，娶阮惠也是您默许的事情，我与阮惠决心不要孩子，就是想一心一意照顾小荀，如今小荀要读高中了，实在是没办法继续留在山里，妈，我……”
老太太打断陆之言：“好了，颜儿命薄怪不了你，陆荀在后山，吃了午饭你带他走。”
陆之言松了一口气，起身跟着老太太进屋帮着收拾饭菜。
两个人口中的陆荀此刻正坐在后山石峭上，山风猎猎作响吹着少年微长的头发，石峭下一条河蜿蜒游走，在转弯处汇成一潭深不见底。
少年望着眼前延绵不绝的山坐了好久，正午的阳光炙烤着手掌下的岩石，这种热度让他觉得踏实。直到太阳金色的轮廓离开山崖少年才慢慢站起来，高高举起双臂做了一个跳水的预备动作，他消瘦的身躯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猫兀自从崖边跃起，接着一头扎入深潭里。
飞溅的水花落到潭面，四下恢复寂静。须臾之后水声再起，少年从水底浮出伸手将头发往后捋去。陆荀喜欢失重的感觉，大脑里会出现片刻的空白，什么也不用想也不会在心里同自己讲话——难以言喻的轻松。
回家的时候饭菜已经做好了，推开门果然看见陆之言站在屋里，陆荀知道自己要去桡城了，离开这个住了十五年的地方去父亲身边，不知是期待还是抗拒的这一天总归还是来了。陆荀低头换鞋，鞋底松散的泥土印到门口地板上，留下几个模糊的脚印。
“去换了衣服来吃饭，吃完饭跟你爸回桡城了。”老太太把菜端到木桌上开始一碗一碗盛汤。
陆荀转身上楼去换衣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软皮笔记本放进自己连帽衫口袋里，接着伸手摸了摸桌上母亲的照片，这是一张和他血脉相连，却又很陌生的脸。小时候他一度认为是自己的降生带走了母亲的生命，还因此很自责，而现在呢，只觉得心里大雾弥漫。
整个世界都是模糊不清的。
三个人默不作声地吃完饭，老太太起身把陆荀拉到沙发上坐下，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精致的绒面盒子取出一串色泽光润的玉串，嘴上念叨着：“你妈一生下来啊，算命的就说她命薄，我就找人寻了块好玉，磨成一颗颗小珠子用红线穿起来给她戴着，现在我把它给你就像是你妈还在一样。”老太太说着把陆荀的左腿放到自己膝盖上，枯瘦的手慢慢解开绳索系在陆荀脚踝上打上一个死结。
脚上冰凉的触感让陆荀微微出神，放在沙发上的手握紧了，又松开。
陆之言神色间露出不忍，看着玉串难免想起慕颜，随即起身说到：“不用带日常用品了那边都准备好了，我去外面等你。”接着朝着老太太鞠了一躬：“妈，您好好保重身体。”
陆荀其实很想抱一下外婆。从他记事起外婆似乎很少抱他，祖孙两个相依为命生活多年却鲜少玩耍和谈心，外婆始终沉默寡言，慢慢的陆荀便也和她一样习惯一个人默默找事做。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站起来像陆之言一样对老人鞠了一躬：“我走了外婆，我放假就回来。”
老太太转过头去不看陆荀，冲他挥了挥手：“去吧。”
陆荀的确什么都没收拾，老屋好像除了书也没什么东西，对他而言这个地方自己唯一在意的就是外婆，可是外婆却带不走。
车子缓缓驶出山里抵达镇上，一条独街从头到尾不过两三分钟的路程，两侧大多平房，其间偶有一两个小商店，开着门摆着陈旧的玻璃货柜。这里没有高楼也没有柏油大路，什么都没有。
它像是一个无人涉足的落后牢笼。
后视镜里读了九年的破旧学校渐渐消失，陆荀身子往下挪了挪，靠着椅背闭上眼将脸埋入连帽衫的领口里。
陆家房子在桡城南区，隔壁住着世交许家。许父从政，许家有三个孩子，老大许薇经商，老二许由是著名演员，老三许傲和陆荀年龄相仿，许母当年意外离世之后许傲就过继给了阮惠，这些年里许傲更像是陆家的孩子。
陆荀一路记着沿途的路牌，那种被强行压下的无所适从随着窗外不断更迭的陌生景色一点一点慢慢膨胀，堵在他单薄的胸口压的他喘不过气。
刚一下车，等待多时的阮惠就迎了上来。这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样式简洁剪裁合身的套装，卷发随意挽在脑后看起来美丽又干练。她隔着一米的距离看着刚下车的少年，不由得有些恍惚，太像了，看着陆荀仿佛跨越十几年的时光与慕颜面对面，往事兀自浮上心头让她一瞬间百感交集红了眼圈，喉间也像是堵着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陆之言见场面尴尬忙走过去介绍到：“这是你…你惠姨。”
陆荀生硬地叫了一声惠姨，然后绕过她跟着陆之言走进院子里。
许傲靠着二楼卧室的窗户盯着楼下的人——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新成员齐肩微乱的头发，发尾带着自然的卷曲。米色连帽衫，黑色九分裤，脚踝上一串玉珠子衬的皮肤格外白。新成员似乎感觉到来自楼上的目光突然抬头看过来——四目相对间许傲看清了这张很没有亲和力的脸，眉睫和眼眸一样透着淡淡茶色，明明是柔和又讨喜的双眼皮，眼尾却微微下垂显得高冷难以接近，他脸上没有明显表情，抿着的唇却露出不易察觉的警惕。
不像是好相处的人。许傲这样给新成员下了定义。
陆荀进屋后，在窗户边张望的许傲又走到了过道里，懒洋洋地趴着楼梯栏杆往下看，目光锁定新成员上下肆意地打量。
陆之言将陆荀带上去，拍了拍许傲的肩膀说到：“小傲，这就是陆荀，你们兄弟两先熟悉熟
悉。”
许傲侧过头笑着说好，那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只在脸上一闪而逝接着又回到冷漠倨傲的神情。待陆之言下楼离去，他连这表面的温和也懒得维持了，站直了身子越过陆荀直接走进卧室，并不想多言的样子。
陆荀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上下床和两套一模一样的家具，微微皱起了眉。
许傲坐到自己的书桌上，眼睛一瞬不瞬观察着陆荀的微表情：“如果你提出分开住，我同意。”
陆荀的确介意和陌生人共用私密空间，他一个人待惯了不知道如何与别人快速熟悉，也不知道该怎样和名义上的家人保持和谐融洽的关系，特别是这些家人里还附带一个看起来就很难相处的许傲。这个和他仅仅是第一次见面的同龄人带着若有若无的敌意，望过来的目光也仿佛罩在一片昏暗里，让人猜不透也看不清。
“不过是个住处而已。”怎样都无所谓了。陆荀避开许傲的提议走进卧室站在上下床前观察。他不会向陆之言和阮惠提出要求，甚至是外婆，从小到大很多心里诉求都在一次又一次的犹豫和善解人意中被自己默默掐灭。
许傲意外地看了看陆荀，脑子里开始迅速分析新成员的这句话：不过是个住处而已。意思是怎样都无所谓？和谁都一样？看来陆家对于陆荀而言并不像自己一样把它当做避风港，这个人从目前表现的看来并不像小爸说的有点内向而已，更准确的说起来应该是有些冷漠，虽然还不能确定这种对外界不甚关心的态度是本就凉薄还是拼命掩饰。思及此许傲那种难以抑制的敌意被冲淡了几分，他走到陆荀旁边面对床站着，几乎是同时开口说到。
“我睡下铺。”
“我睡上铺。”
两个人宣告了自己的地盘，算不上友善地对视一眼。
陆荀抬手抓着床沿，噌的一下就上去了，接着又一跃而下，似乎对这个高度很满意。
一直到坐在餐桌前，他们都默契的没有再说话，陆荀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大多都放了很多辣椒。习惯清淡饮食不怎么吃辣的他只喝了一碗汤吃了几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阮惠见状开口温柔地问到：“不合胃口么小荀？你喜欢吃什么告诉阿姨，下次我给你做。”
陆荀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弯曲：“没，不饿。”他不擅长应付这种直来直去的关怀，何况这个说话的人还是他的后妈，他并非怀疑这关心是真是假，只是觉得尴尬。
全程用余光观察陆荀的许傲伸出筷子把阮惠面前剥好的麻辣虾夹进自己碗里。看陆荀那样子应该是不吃辣，许傲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阮惠放下筷子要站起来：“那我去给你切点水果，别饿着了。”
“不用了，我回房间了。”陆荀站起来推开凳子：“你们吃。”
阮惠看着陆荀匆匆上楼的身影，眼里露出明显的担忧。陆之言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没事的，刚来不习惯也正常，你不要心急。”
几个小时的车程、新环境的冲击让陆荀觉得有点累。以前渴望身边能有家人，大家可以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现在身处这样的家里却觉得格格不入。他把兜里的小本子拿出来，在最后一页纸上写上日期，另起一行写到：“许傲：难相处。无言挑衅，一次。”接着合上本子放到枕头下。
浴室里洗漱台上整齐地摆放着不同颜色的两套洗漱用品，一左一右清晰分明，镜子上还贴着便利贴写着许傲和陆荀的名字，这样细心的准备当然不可能出自许傲之手，想来也只有阮惠了，陆荀拿起属于自己的牙刷，心里对后妈的抵触稍微减轻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