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桑家有女 “姑娘是清 ...

  •   自洛阳城东青阳门而入,不过百步,便见得寻常巷陌,乌压压的廊回近庑,成一片山雨之势。此为延贤里,多为无名文人所居。当街一北屋,即住着桑家老小三代。家贫也有家贫的好,干净简爽,当家的即是桑家五代单传独苗苗桑犁。
      这桑犁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只颇会拽几句酸文,因此便多往寿丘里、金肆里处馆,一年到头,倒也能吃饱穿暖。桑犁生得好相貌,年轻时也是唇红齿白,招姑娘们喜欢的,若是就此入赘,吃香喝辣,也是美事一桩。只这桑犁心性子呆顽,认准了邻家孙大姑娘便娶回家供着。
      这孙氏生得矮小黑肥,眉心一颗豆大肉瘤,性子却泼悍善妒,颇有前朝贾后之风。桑老太太年老耳花,孙氏端茶送水不免有龃龉,只这孙氏心性大,一个不顺心便一哭二闹,她才不上吊,三就是收拾体己细软回娘家。总待到桑犁赔礼谢罪,只差没下跪磕头才肯回一步之遥的桑家。
      好在桑家的姐弟相貌随爹,眉清目秀的,招人喜欢。弟弟桑弧性情也随爹,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姐姐名唤扈,桑扈,这脾气也对得起这名儿,方圆十里的如花姑娘半大小伙,没有不怕她的。
      那桑扈早已及笄,只威名远扬,邻里没一户好人家肯娶这尊大佛。递请帖的也有,不过都是什么东市宰猪的胡屠户纳二房,西市卖糖人的李阿狗找续弦。桑扈随妈,心性颇大,不嫁个封侯夫君不罢休。
      俗话说得好,近水楼台先得月,延贤里那群小兔崽子她才看不上呢,于是乎,看多了话本传奇小说的桑扈便央着老爹处馆时带上她。这孙氏琢磨着女儿要真钓上金龟婿还不对她这个丈母娘予取予求?于是也吹吹枕边风。桑犁起先咬紧牙关不松口,无奈禁不住妻子女儿双管齐下,总算应了女儿的请。
      “阿扈,快点快点,时辰就到了。”桑犁站在门口跺着脚,却也实在不敢声气大些,怕自己的泼皮女儿恼了和他怄。
      “来啦。”桑扈应答一声,踩着羔皮里的段靴风风火火跳下台阶,“今天去的哪家?”
      “寿丘里江阳王府。”桑犁赶忙拉过女儿,细细叮嘱,“记住了,王府不比家中,你如今可是小侍女的身份,切不可胡作非为,胡言乱语……”
      “知道知道。”桑扈头如小鸡啄米般点着,顺过父亲的书囊自个儿背着,“好啦,桑老夫子,快走吧。”

      “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桑犁捋捋长须,摇头晃脑道,“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之。”
      “当今圣上亦尝言:‘吾既无周公召公之兄,又何能晏居而垂拱?’是乎,为人主者,虽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亦须子孙保之。”
      桑扈听得是云里雾里,趁着父亲不注意,四处溜达起来,张望了一阵,也便勾搭上了庭下看小猫小狗打架的小丫鬟。桑扈平性最爱胡扯八卦,听着桑犁一口一个‘圣上’,话题也便由夜市的冰雪冷元子转到了奄有九州的至尊身上。
      “诶,知道不?年前暴崩的端襄贵人,据说就是得罪了至尊盛宠的周昭仪……”一个身着月青襦裙的丫鬟掩口轻语。
      “周昭仪?”桑扈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我听阿嬷说过,先周太后欲要家世贵宠,特遣了家中三个侄女入宫为妃,大小姐伤风早去了,二小姐素疹久未愈绞了头发做尼姑,小的便是如今的皇后娘娘。不知这周昭仪是哪位?”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也是听我宫里的姨妈说的,至尊挂念着那行二的,如今病一好就接回宫里来了。”小丫鬟一脸神秘的样子,显是自矜身份。
      桑扈被那小丫鬟吊得心痒,继续问道:“是接回洛阳来了么?”
      “可不是,一回宫就封了左昭仪,宴请了百官呢,就是皇后都没这阵仗!”
      桑扈不禁咂舌:“圣上这回儿迁都,只带了诸皇子和槐棘元老,皇后还在平城宫里蹲着呢。”
      “可不是嘛。”小丫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桑扈为身死的贵人掬了抹同情泪:“倒是可怜了端襄贵人。贵人心善,这我们都是知道的,我们坊里景明寺的香火钱也多是贵人打点的,我前个儿才看见寺里长生灯上写的都是----”
      “放肆!”
      一声衔恨的呵斥从抄手游廊处传来。
      桑扈回头一看,是个少年贵公子,质料上乘的天青飞鱼窄袖衫合体地附着少年郎秀颀的身姿,石青坐蟒挂肩松松垂至十二玉束带,灰黑鸦翎裳下浅露双纻丝可脚鞰鞋。行走间幽幽衣香自裳间逸出,端的是“何郎傅粉三分白,荀令留裾五日香”。
      桑扈见了美貌儿郎,早把那句愠怒的“放肆”忘诸脑后,已有怀春之心,却无出手之胆。万般无奈之下,她正欲敛衽行礼,就已被头戴兜鍪的武士擒住。
      “放开我,放开,我犯了什么罪?光天化日之下……”桑扈话没说完,那贵公子已冷着脸掏出一方绣花丝帕塞住了她的嘴。“谤议嫔御,不加惩处又如何说得过去?”
      嗯,香香的帕子,她这样想。咦,等等,她被人拿帕子塞了嘴?
      “唔,唔,唔。”桑扈这辈子还没被这样对待过,奈何手已被缚住,撇腿便往那贵公子身上踢去。
      嗯,好像,踢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桑扈正在猜测这贵公子的衣料究竟有多软时,她的腿便被身旁样貌狰狞的武士踢倒。她“扑通”跪倒在地。
      “啊。”她皱着眉叫出声,抬眼间却发现这贵公子正捂着下裳,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这光芒,桑扈好像在哪儿见过……她越发笃定了这贵公子的衣裳定有什么绝妙金贵之处,不然何以那公子捂着衣裳,显出一副诡异的神情?
      “市井鄙妇。”贵公子神色恢复平静,冷哼一声,“下狱。”
      市井鄙妇?桑扈在心里拿捏着这个词儿,突然想起她好像在勾栏青楼的恩客脸上见过那副神情……她想起这回事时,突然发现,自己已与小丫鬟一起被扔进了暗不见天日的牢房里了。
      镇静镇静,她记起母亲的言传声教起来,每回母亲同父亲吵了架,抱着她回娘家时,都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她不顾腮帮子的酸痛,打量起监狱起来。
      狱里没点灯,很暗,只在天花板打了个牖。外头正好的日光透过厚重浑浊的玻璃照进时,已变作了幽冷的荧荧鬼火。这窗子也不知多少年没清洗了,沾满了油渍,连带着投在桑扈身上的光也成了油腻腻的。
      桑扈转移开视线,左边是同她一起进来苦着脸的小丫鬟,右边,右边是跪坐着的一锦衣男子,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是男女混房的……桑扈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自己原来是被关到了轻刑牢房。她的嘴被丝帕撑得极难受,奈何手脚被缚紧,动弹不得。
      那小丫鬟呜呜哭着,“我不想死啊。”双手双脚也被用草绳系住,看来是帮不了她。
      她的目光转向了那锦衣男子。
      “唔,唔。”她努力发出声音,示意那男子自己需要帮助。然而那男子只是低头沉思,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呜咽。
      她深呼吸,非常之时,非常手段。她咬紧牙关,将头向长着青苔的墙壁撞去。
      “砰,砰,砰。”当桑扈头如撞钟般撞到第三下时,那男子总算抬起了头向她看来。
      桑扈正准备撞第四下时,那男子已含笑开口:“姑娘这是要我帮忙?”
      桑扈大喜,头也不撞了,含含糊糊答是。
      那男子伸出双葱管似的手,三下两下便捣腾出了那帕子。
      桑扈欢喜得仿佛自己出了牢门,摸了摸自己的头,正想要开口道谢时,却发现自己的嘴巴合不上了!
      完了完了,她难道下半辈子都要张着嘴过日子?这吃饭喝水是没有问题,只是这副鬼样子,哪个有头有脸的人家肯娶她?
      她刚刚怎么不干脆撞死啊?
      “姑娘莫慌。”那男子扳过她的脸,嗯,就像传奇小说里写得那样,“扳过她的脸”。桑扈老脸一红,心砰砰直跳。男子轻笑着按住她的双颊,只听得那么“咯吱”一声,桑扈的嘴已是张合自如。
      “姑娘只是张嘴过久,损伤了筋脉,不碍事的,闲时可以布巾蘸热水敷脸,于此道有益。”男子仍是跪坐着,话说完,便继续陷入了沉思。
      桑扈红着脸说:“多谢公子。”男子不回话。
      桑扈见此也不觉得尴尬,索性躺到草堆上合计起来。她犯的是轻刑,想必不久即可出去。只她若是就此出狱,父亲定是不饶她的。天,她可不想做东市宰猪的胡屠户的二房,西市卖糖人的李阿狗的续弦啊。
      不如……她转了转眼珠,计从心来。
      看那男子,也是个俊的。又穿着这么华贵的衣服,想必家里也是有真金白银的。
      她咬了咬嘴唇,使之自然成艳丽诱人的朱红色,又咽了口唾沫,润润嗓子,转而放柔了声气,道:“小女子落难之中,幸得公子相救,不如便以身……”说着,还故意往下扯了扯衣衫,露出一片雪白的娇肌来。
      “姑娘是清白人家。”男子缓缓开口,一手暧昧地掣制住她的身子,一手取过丝帕细细擦拭桑扈嘴角的涎水,“若是跟了魏某,岂不……”
      桑扈心沉了下去,脸上更是烧得通红。谁知那男子突然定定看了眼丝帕和她,狐疑的眼神在她和丝帕间游移,终于落定在了她的身上,改口道:“岂不妙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