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剑有主》柳巷深

28、活命

　　这一大片的鬼磷火砸下来，不一会儿，小香客栈的头顶上就冒了一片蓝光，深夜里，竟像是一簇地狱门口摇曳生姿的火把!

　　万中庆幸的是，这安国在三千多年前，好歹也是雄踞九洲之首的存在，那作为首都的谯城，建筑必得是一等一的扎实！

　　虽然被风沙掩埋了大半部分的建筑，但时过这么多年，主体结构还能够屹立不倒，实属不易。

　　而小香客栈，就是挑了一处主体结构保存还算不错的房子改造而成的。

　　当香老板骑着骆驼来到它面前的时候，看着它，就像看着一副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龙骨一般——曾经的辉煌，眼前的落寞。

　　奈何香老板偏偏一眼就爱上了它，决定与它相守，不再漂泊。

　　这个房子的门、窗户、屋顶，自然是早就被风化干净的了，巨砖砌筑起来的主体，才是保证它屹立不倒的关键。

　　香老板有进去‘探过险’，本想着说不定能挖出一两件宝藏来，却发现这里面的楼梯竟是越下越深！

　　当她下到第十六层的时候，便万万不敢再往下走了！算上在沙漠上冒出来的头两层，这一层岂不是第十八层！

　　说起来，她这个人，是有点信奉神说的，不然也不会常年将罗云君的神像揣在身上，日夜祭拜，走到哪捎到哪。

　　当她下到了这一层，后背自是起了一层冷汗，想着要是这一脚踏下去，岂不是破了十八层地狱的门？

　　十八这个数字……不吉利，不吉利。

　　如今，大火烧来，小香客栈因着这独特的巨砖主体结构，倒还能撑一些时候。

　　只是这最顶上的小阁楼是香老板另加改造而成的，四面通风，即可拿来夜里乘凉，又可拿来充作屋顶用。

　　像她这么抠门的人，是万万不可能上哪里去找什么巨砖来砌的！徒手劈出来的木柴是又糙又粗，加之在沙漠上风干了十几年，最是易燃！

　　这一下，鬼磷火配合着沙漠里作乱的狂风，那噼里啪啦的火光是直往上冲！热气冲得屋顶上的瓦片纷纷往下落！

　　小阁楼是重灾区，早就淹没在了大火之中！

　　莫千邪站在大厅中，刚把那姓顾得孙子揍进柱子里，他心里明明惦记着小阁楼上的人，可他的身子却迟疑在原地，胸中有一股无名的怒气来回窜，始终不肯动作。

　　直到一片熏黑了的瓦片从房顶上落下来，啪的一声，砸碎在他脚边时！他终于动作了！

　　他的动作迅捷如风！不对，他本来就化作了劲风！一股脑地卷上了小阁楼！

　　熊熊燃烧的木门如何阻挡得了风！他一溜烟儿地就窜进了房间里。

　　被烧得火红的柱子，七零八落地往下砸，秦兰为避免公孙西子被砸到，是半分也不敢离开，正挥动着剑花，尽量在她俩周围舞出个屏障来。

　　起火的高温烤得秦兰的脸火辣辣的疼，汗水早已浸湿了她的衣物，之前她守在西子门口时，就被贸然闯入的莫千邪震出了内伤，如今浓烟呛入心肺里，勾起喉头一甜，舞起剑花来，已逐渐显现了疲态。

　　如今，见着这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莫千邪，秦兰自是气不打一处来，眼里尽是被熏出来的血丝，瞪着这个混蛋，手上又不得空，只得过着嘴瘾，怒骂道：

　　“你个白眼狼！禽兽不如的东西！连救命恩人也不顾！怪不得人间都传闻你是个背信弃义的浑球！连自己的亲哥哥双玉公子也杀！算我秦兰看走了眼！”

　　莫千邪本是想上来救人的，如今被骂得狗血淋头，倒是先气笑了，环着手也不动作了，只在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秦兰忙活，意有所指道：

　　“骂我的人多了去了，骂得比你难听的也多了去了，本君何尝在乎过？倒是你，自诩侠义之士，脑子却不好使，你就这么断定，眼下被你护着的人，是个善良的好主？”他自是不会忘记梦中公孙西子杀人的手段。

　　公孙西子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原本被烈火烤得火热的身躯，在听了这一句话后，如坠万丈冰窟，她闭了眼睛，心如刀绞……我在你面前，用蚀骨针杀了你最爱的人，该恨我的，是该恨我的。

　　秦兰却是不清楚他二人之间的种种，只道是旁观者清，在她这里，善恶是分明的，她自知体力不支，动作迟缓了下来，料想这小阁楼马上就要塌了，万万也能久留了，嘴上便放了软，晓之以情道：

　　“善不善良我不知道，可三庄的规矩我却是懂的，公孙家从不许救族外之人，破例就要受天雷刑罚！雷痕会烫在背上一辈子跟着！每逢月满，疼痛难忍！你若不是她真心实意想救的人，她又为何要背负雷痕？我真是气你不知好歹！”

　　雷痕？

　　莫千邪皱了下眉，忽然想起之前追洛水，闯入小阁楼时，公孙西子正在洗澡，那女人当时正背对着他，光滑细腻的脊背上，却偏偏有两道长长的疤痕，似极了张牙舞爪的闪电，生生熨烫在皮肤上……

　　若秦兰所言为真，此次救了我，岂不是又要加一道？

　　他思及此，又联想起之前在徨山上，那女人也救过自己一命，莫非已有的那两道雷痕中，还有一道是因为我？

　　莫千邪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他走过去，在公孙西子面前半蹲下来，一手抓着她的衣襟，将她的上半身提起来，看着她一张脸原本苍白无力，又被烈火烤得晕红。

　　她不肯睁开眼睛，轻蹙的柳烟眉，擦着些倔强的冷傲。

　　“为什么？”

　　他说话说了一半，‘要救我’三个字梗在他喉间，他不愿意说出来，但他知道她听得懂，她在听。

　　为什么？因为我爱上了你？多么简单粗俗的话语，多么荒谬的理由，全天下的人都不相信，你怎么能信？……我却怎么能如此深信不疑。

　　她没有回答他，她仍旧闭着眼睛，可他知道，她如今是清醒的。

　　这该死的女人，这该死的倔强。

　　“从没有人有资格救我，你也不行。”他搂着她的肩站起来，用宽大的红袍裹着她的身躯，鬼磷火点不燃这红袍，沾上就熄。

　　秦兰见他终于肯施以援手，稍松了口气，却听得他道：“秦兰，巫女在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你最好给本君活下来，否则，本君出去就掐死这个臭女人。”

　　“用不着你多说！”秦兰抽出身来后，果真敏捷了很多，当即使了个空飞燕的姿势，跃出了火门口。

　　莫千邪侧低了头，见公孙西子仍不肯睁开眼睛，她的肩头好似弱柳般，不及盈盈一握，他握在手中，都怕把它捏碎了，只好胳膊使力，将她的身子紧紧箍在身边。

　　可他见她神情冷傲，又不觉有些气恼，便掌上使了下力，有意捏疼她的肩膀，见她疼得睫毛微微颤了颤，方才作罢。

　　他显然不是个眦睚必报的人，也许，他只是有点想不通，这个曾经像个狗皮膏药都要死贴上来的人，会有一天，明明被自己搂在怀里，却好似相隔了一个天地。

　　此时，小阁楼被烧得劈啪作响，右侧已经垮了一小半，整个儿倒塌也只在顷刻之间了。

　　可莫千邪却一点也不着急，搂着公孙西子踏火而出，刚走到楼道上，整个小阁楼就倒塌了！客栈上方登时空出来了一个大洞！甚至可以直接看见天上的星星……但却不曾想这整个儿楼道也跟着瞬间烧跨了！

　　这下，他跟公孙西子两个人脚下落了空，便径直往下掉去！

　　红袍猎猎作舞，风声与周围客人们的惨叫声在耳边呼啸，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公孙西子猛然睁开了眼睛！惊恐的眼里映照的全是熊熊燃烧的烈火！

　　生存的本能叫她反手紧紧抱住了莫千邪的腰！

　　头顶上随即便传来莫千邪畅快的笑声：“哈哈哈哈！臭女人！本君还当你不怕死呢！”

　　“御剑这种操作谁不会！”莫千邪搂着她旋身一转！双脚竟是稳稳落在一把剑上！

　　公孙西子脸上一红，欲松手，却被莫千邪用下巴抵着头顶威胁道：“这上面还有一群蚂蚱等着我去打，到时候我可空不出手来搂着你，你若不抱紧我，届时掉下去了，可赖不着我了。”

　　公孙西子闻言，身子僵了一下，低头往下方一看，这客栈的大厅里赫然还霸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藤蔓血精！

　　术法上乘的客人们此时纷纷御剑往上跑，术法下承的客人们不会御剑，刚逃到大厅里，还没来的及跑出门，就被藤蔓卷了来吸干了血气！

　　恰逢，运气差点的，都被磷火沾上，当场烧成了个‘火人’！疼痛难忍间，饶是惨叫着四处打滚，也是越烧越旺！焦臭味混杂着铺天盖地的烟雾，熏得人发慌！

　　如今大难临头各自飞，那些个仙家名派如何还顾得了他人，对客栈里传来的呼救声全当作了耳旁风！

　　可御剑冲出去的人就真的能活命吗？

　　就在这光芒四起时，方才能看得清楚，原先悄无声息扣在小香客栈头顶上的那个巨大的蓝色细环，竟是由数百名墨竹书生们御剑环绕形成的！

　　那淡蓝色的光芒就是从他们脚下的剑发出来的，沙漠上狂风骤舞，可这剑穗却不曾荡过一下！直直地垂着，一如他们此刻冰冷的心。

　　书生们每个人都是闭着眼睛的，他们将双指竖于前胸，用意念催使着无数鬼磷火火球，向小香客栈砸去！

　　术法上乘的客人们刚脱离了火海，却不曾想这上边儿早就给他们扣上了棺材板！但见头顶上空忽然抽出了无数根金丝！这金丝在夜空中贯穿交错，竟是比鱼鳞还要密集！不过片刻功夫，就织成了一张巨形的金色大网！

　　随着墨竹书生们一声大喝：“天罗地网！哪里敢逃？！”
　　那金网忽的光芒万丈！书生们在这一瞬间全都睁开了眼睛，一手牵着金丝，飞快地在手腕处绕了两圈，另一只手竖了两指，全紧贴着金丝用力划过！皮肉裂开间，血液瞬间沿金丝滑了下去！不一会儿，这金网上竟是红光大盛！

　　好不容易御剑逃出来的客人们，皆被这血金大网齐齐拦下！也不知是谁气急败坏了一声：“竟然是血芒收妖网！我们又不是妖怪！你们拿这来对付我们，什么意思？！！”

　　“家父好歹也是越剑山庄的掌门人，怎容得你们如此放肆！”

　　“快放我们出去！秦庄难道处事如此决绝吗？！”

　　“他就不怕我们倒戈相向吗？！”

　　……

　　血金网下的客人们不服被如此对待，全都炸了毛！谩骂声不绝于耳！却怎料墨竹书生们竟是没有一个人搭理他们的！

　　如今，上面有血芒收妖网拦着，下面又是已经燃成了鬼磷火地狱的小香客栈，那夹在空中的客人们，当真成了被架在火上烤的笼鸡！

　　生死之事，岂容耽搁！僵持没多久，饶是会御剑的客人们皆是出自名门，到了这节骨眼上也不得不服软了，到底是只敢心里骂这些目中无人、不通事理的狗，嘴上却慢慢的只剩下了告饶的份。

　　“少侠们，有话好好说！我们皆是过来诛杀那魔头的，当真是一路人，没有理由兵戎相见啊，不如行个方便！”

　　“待在下回去，定会让府上送上金银珠宝来，十里挑一的美女也不在话下，望诸位放一条生路，来时好报答各位！”

　　“还望诸位莫要赶尽杀绝啊！”

　　……

　　血芒收妖网里登时告饶声此起彼伏，但这百余名墨竹书生们却不为所动，事实上，他们从一开始就好像没长耳朵一般，面无表情，也不答话，明明活着，却像个死人。

　　这会儿，书生们不仅无视了客人们的苦苦哀求，反而不约而同地御剑向下走！手拉着血芒收妖网，慢慢朝他们压下来！

　　客人们使了浑身解数，也砍不断这血金网，只得被它节节往下压！一边还要躲避四面飞来的鬼磷火，着实苦不堪言，有的只是一不小心被火球燃上了衣角，便浑身起火！痛苦挣扎之余，别无他法，最后连剑也御不了了，纷纷掉了下去！

　　但也总有人想寻出生路，这些人不分门派，全都联合起来，朝着墨竹书生们围起来的一角攻过去！殊死一搏，全凭此举！

　　可书生们看着他们，却是面无表情，眼眸里无任何波动，像看着濒死的人，反正这些人的死，都可以算在莫千邪头上，不是么？只要没人能活着出去就好了，越是家世显赫，便越是好，到时候莫千邪又在江湖上多了这许仇家，还怕会不知晓他的行踪么？

　　莫千邪这厢搂着公孙西子，刚御剑出了房顶，就见了这逐渐往下压的血芒收妖网，不禁低咒一声：“这是谁在暗中作怪？血芒收妖网需一百六十七名无心处子，训练手段极其残忍，且不易成型，这么短的时间内，秦庄怎么弄出来的？”

　　公孙西子显然也知道其厉害之处，只奈她身受了重伤，现在还成了他的累赘，她不由得揪紧了莫千邪的衣衫，担忧道：“想来是专门针对你的，可行？”

　　“本君岂会怕它！”莫千邪答得快意，目光却从流光金网上往下方移，眼神间带了丝犹豫之色。

　　公孙西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下方被烧得摇摇欲坠的小香客栈，略对他的心思猜至一二，“是该救呢？还是想救呢？破完金网，小香客栈就该烧成渣了吧，既然舍不得……”

　　莫千邪唇角一勾，笑得霸道：“赚的是本君的银子，岂能没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