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剑有主》柳巷深

2、徨山

　　徨山一带是一个连土匪也不愿意去的地方。

　　那里土地贫瘠，荒草丛生，还常有野兽出没。

　　亏得方才那个小摊子还敢扯在路边，只不过也是巴着徨山的口子罢了，这里虽然客流稀少，却好在能避开战乱。

　　每当夕阳时分，雾气浓重，红黄暖暖的光线洒在这一带，就成了惨白白的一片。

　　三月开完春了的天气，白日里晒得厉害，可一到开始入夜，这鬼地方就变得凉的透骨。

　　哪知最近几个月，却有个人影时常逗留在此处，这只影子每次都孤单单的，在月光下逐渐被拉成了根长条。

　　今夜，他又来了。

　　月色稀薄中，隐约只见着一团红色的烟气忽然落地！

　　这团烟气显然不比寻常，砸到地上时，猛然激起了一股灰尘。

　　而且它还好似发了疯般，不受控制。
　　一会儿风卷残云般转到野草堆里，一会儿静悄悄地出现在石头上，要不就是突然猛得一脑袋，撞在了树上！

　　但凡这红烟所过之处，皆逃不过草木皱枯，花儿零碎。

　　直到它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才逐渐模糊地现出个人形来。

　　但见这个人红衣红发，身形若火苗一般不真实，曲曲扭扭，忽明忽灭，一步一过，方圆十丈的生灵直接被摧为焦土。

　　这场景，要是被江湖人看到，肯定会说，这是红魔千邪留下的痕迹，因为只有魔鬼，才会如此糟践生灵。

　　没错，这一身红的男人，就是如今人妖两族都在追杀的对象——莫千邪。

　　人间说他杀害了大齐国正儿八百的皇帝，要杀他。

　　妖间说他害死了妖王的转世，要杀他。

　　江南血战后，天下三分，常将军坐北，秦宰相坐南，郎妖主坐东，可谁料这三个主儿却在杀他这件事上齐了心，都不惜重金，要悬赏他这颗人头。

　　外人看不明白，这莫千邪可是在江南血战中，为这些叛乱分子立了大功啊！怎么连他们都要杀他？

　　可他又的确杀了自己的亲哥哥，杀了百姓爱戴的双玉公子，谋反朝廷，滥杀无辜……罪名数也数不清。

　　杀了他肯定是没错的，杀了他以后，扬名立万也肯定是没错的。

　　在莫千邪的记忆里，唯一不想杀他，反而还想救他的，只有一个人。

　　他只有酒醉的时候才能想起那个人。

　　回想起那样一个烽火连天，血染城墙的夜。

　　喝的酒愈多，回忆会愈清晰，但他身上那些扭曲的符咒，也会趁机在烈酒麻醉他的时候，迅速蔓延，扭曲，爬满他的身体。

　　这些密密麻麻的印记会像烧红的烙铁一般，熨烫过他每一寸的皮肤，它们还会收紧他的脖子，令他呼吸困难。

　　天知道他到底喝了多少酒，只看见他满头大汗，面容痛苦地倒在地上。

　　脚下的焦土随着他身体的倒下，也迅速扩散开，二十丈外的鸟儿，还来不及逃跑，就纷纷在空中化成了灰烬。

　　他的身体受尽折磨，终于在意识逐渐涣散的时候，回忆起了那一夜。

　　——

　　那一夜，莲丝城灯火通明，守备戒严。

　　正是十二月，千里冰封之时，距离莲丝城两百里外有两位大人物，他们分别镇守在明宫前两处的要害之地。

　　莲丝城城主楼长行——镇守左方的尧城，七王爷歌青山——镇守右方的鲤城，两城形如掎角之势，遥相呼应，苏湖里机关设尽，城里粮食充足，众人士气高昂，这一战理应势在必得。

　　外人都道，南皇帝为了鼓舞士气，就坐在明宫正殿上，亲自督军，却只有莫千邪知道，南派的气数藏在莲丝城内。

　　你问他为什么知道，他却答不出个一二三来，他只凭直觉。

　　凭那残存的记忆里最痛的地方，是那样一片红霞万丈的撩水滩，滩上无穷尽的蒿草是他唯一能躲藏的地方，也是他一心想要毁灭的地方。

　　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躲在荒草里，在害怕什么，他只想摧毁它。

　　当秦庄与郎主引领的千千万万妖兵，突降莲丝城下时，城上所有的人都傻眼了，双方战火一触即发，冲天的火光烧红了黑夜。

　　可“山”字形的城墙易守难攻，妖兵想上城，立马会被藏在三面城墙里的弓箭兵射成筛子，如此猛烈的攻势，竟一时将城门攻打不下来。

　　这时，也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了一只九尾狐，还趁乱四处吸食妖兵的内丹。

　　莫千邪对这打打杀杀的场面实在提不起兴趣，索性先行溜进了城，直奔莲花岛去。

　　溜进城前，郎主告诉他要先杀掉南皇帝歌华，他只是笑笑：本君想干什么，还需听你指挥？

　　可命运似乎就喜欢这么捉弄人，这股红烟刚在莲花岛上一处走廊里落地，迎面便撞见了一个人。

　　这个人体形酣胖，正跑得满头大汗，衣服都快兜不住晃荡的肥肉了……他的屁股后面跟了一大堆的侍卫，偏偏还身着一袭明皇皇的衣服，衣服上金龙团簇也就罢了，冕旒前晃来荡去的珠帘，就像在挑衅了。

　　怎么你就偏偏好巧不巧，这么猴急火燎，非要往本君剑上撞？

　　“天子在上，还不快滚！”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吗？”

　　“冒犯！”

　　“费什么话！直接杀了他！”

　　…………

　　侍卫们龇牙瞪眼，争先恐后地抄着剑冲上来，恨不得立马将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人当场撕碎！

　　莫千邪却是身形未动，只是嘴角微微扬起，正当准备一把捏死这群吵闹的蚂蚱时，南皇帝歌华却蓦地咆哮起来：“慢着！朕看今天谁敢动他！”

　　这一吼着实把莫千邪唬住了，他是万万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出！自己明明是他的敌人，他怎么会如此护着自己？皇帝当傻了吧！

　　正当他狐疑间，这死胖子居然又干了件他万万没有料到的事！

　　他竟然一把拽住自己的手就往前跑！气喘吁吁间，还不停地念叨：“不行了不行了，莲丝城就快失守了，你是救不了我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快逃命吧！”

　　莫千邪跟着他跑了一路，一头雾水，只觉得莫名其妙，刚想发声：“可……”，却又被歌华堵了回去：“我知道月姐姐他们守城辛苦，可如今大势已去矣。”

　　他一边说，一边竟哭了起来：“不是没想过要跟他们一起，与那群乌龟王八羔子拼命，只是他们如今是生是死，我也全不清楚，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定要活下来！因为只有我活着，大家才能……”

　　莫千邪完全听不懂这个皇帝在讲什么，也实在受不了他婆婆妈妈的怨诉，张嘴便打断了他的话，“死胖子你给我闭嘴！”

　　跟在他们后面的侍卫，听了这一句咬牙切齿的骂声，只觉五雷轰顶，雷了个外焦里嫩！
　　他们脚步齐齐一乱，不禁满脸怒容，拔剑训斥道：“大胆刁民！皇上的名……名讳，岂容你胡乱篡改！”

　　“吵死了。”谁料莫千邪反身一挥袖，全将侍卫们定在了原地，“本君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岂容你们这些渣滓挑三拣四！”

　　歌华瞧着他这出，着实吃了一惊：“哇，少思，你什么时候武艺这么精进了？！”

　　少思？倒从来没有人这么称呼过我。
　　莫千邪看着他不像做演的样子，忽的问了一句：“你不想杀我？”

　　“你胡说什么呢！”
　　歌华倪了他一眼，又开始上来拉着他跑：“我穿了一层皮你就不认识我了？我是韩平啊！当初歌月和楼无书来荷花岛见我时，也吃了一惊，我还奇怪为何独独缺了你！”

　　“这些天，他们也未告诉我你去哪了，只说你回和风书院养伤了，我如今一看，肯定是胡话，你哪是在养伤，你分明是与师傅们偷学武艺去了！”

　　“不过你到底怎么突然找到这儿来的？荷花岛向来不许外人进入，路难寻不说，机关又多，你能想到进来救我，也是为难你了。”

　　“如今莲丝城已经被团团包围，你我二人插翅也难飞了，好在歌月他们去太子府上时，带回来了一个宝贝，只可惜了兰天兄一条人命……”

　　莫千邪正愁记忆全失，世人都道他是个丧尽天良的下贱胚子，如今这皇帝却对自己有着完全不同的印象，看起来又不像是装的，便想听听那个曾经的自己。

　　这二人一路弯弯绕绕，上过楼道，进过房间，打开过墙角的暗层，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歌华指着里面一座白塔道：“这就是那个宝贝，太子府珍藏的上古神器，名曰安乐塔，躲进去谁也拿你没办法。你快先进去吧！”

　　莫千邪打量着这一丈高的塔，光那细细的塔尖就占了七八尺，想来里面方寸立足之地……也只能容纳一个人躲藏吧。

　　这胖子刚刚嘴上还没完没了，说的那么想活命的样子，如今却将这唯一一个活命的位置让给了自己。

　　“哎呀！我说莫少爷，你还在怕什么！里面又没有鬼，你先进去，我随后就到。”

　　歌华一笑起来，脸上的肥肉就将一双眼睛挤成了线。
　　他转到莫千邪身后，开始笨重地将莫千邪往塔前推。
　　哪知这刚一施力，明明一个大活人，却突然在面前凭空消失了！可巧让他扑了个空，'哎哟’一声，顺势给栽进塔里去了。

　　那细细的安乐塔，立马开始前后左右摇晃剧烈起来！

　　只听得歌华在里面大叫：“这破塔！怎么如何也打不开！”

　　莫千邪却是身子一歪，双脚随意交叠着，背靠在塔上。

　　塔在接触到他身体的一瞬间，变得纹丝不动了，只听他悠悠道：“别折腾了，我施了术，你是出不来的了。”

　　“为何要这样做？这样你会死的！叶夫子要是知道，你这样滥用他教的术法，肯定会气死的！”

　　叶夫子？叶夫子是谁？
　　莫千邪勾了勾唇角，好笑道：“我不会死，只有这样，你才能活。”

　　歌华的声音开始哽咽：“都这份上了，你还在宽慰我，你总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

　　莫千邪自嘲一笑，伸出五指，从左到右，打量着那些根又长又尖的红指甲，饶有兴趣道：“你倒是好好说说我是怎么个豆腐心。”

　　歌华一想起马上就要生死离别，哪还有心思斗嘴，肺腑之言压也压不住，全囫囵般道了出来：

　　“虽然以前在书院，你时长死胖子死胖子的叫我，可你从未真正欺负过我…………一到关夫子的课，你就让我问歌月借东西，其实，我知道，你就是想看她转过来的脸…………”

　　絮絮叨叨的话语，让人听着实在动心，恍然一炷香过去，莫千邪竟然还保持着靠在塔上的动作，直到屋外忽然窜起的灯火，妖兵们撕碎侍卫的骨头声，才打扰到了他。

　　就在歌华停止回忆的絮叨，声嘶力竭地喊他“快跑！”时，场景忽然沉入了无穷尽的黑暗！

　　——

　　灼烧感和窒息感复又扼制住了他，骨髓深处仿佛有万千蚂蚁在啃食，神经被一节一节拉长，崩断。

　　他头痛欲裂，浑身无力地躺在焦土之上，感觉自己随时就要死去。

　　这时候，额间突然传来一点清凉，随即这股清凉之感遍走全身，散退了皮肤上那些作威作福的符咒。

　　可是他的身体实在太累了，累到根本睁不开眼。

　　这多管闲事的人究竟是谁？

　　难道在这世上，还有个那么傻的胖子？

　　睡去前，他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声女子的轻唤。

　　“阿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