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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怒马鲜衣 相伴北上路 ...


  •   恨不逢乱世,纵横为玄机。
      玄机阁,无门无客,非商非贾,却如流水之于游鱼,江湖客为其所环而不知。
      与其说玄机阁是一个门派,不如说,它是一个人。
      古战国之苏秦,捭阖纵横之术,善察人心,游齐说楚以合纵六国,使强秦居函谷关内十五年,不敢出兵来犯。
      苏秦即表六国,六国皆倚苏秦。
      玄机阁中所住的,便是这太平年间的一位“苏先生”。
      传闻他深谙兵法,六韬三略,神鬼莫测,乃将帅才;又有人言他洞悉人心,博闻强记,审时度势,有治世之能;还听人说他慧心妙舌,三寸不烂,以一当百,擅雄辩。
      苏先生为人,亦正亦邪,深不可测,不慕金钱名利,不追盖世绝学,出世之人偏偏入世颇深。他曾以一人一舌化点苍、崆峒久之干戈;却又诡惑青城死士,诛江湖客七十六人。
      期间来往、利益纷争,绝非常人盘算得清。据说,苏先生背后至少牵涉大小江湖门派百余,三教九流之辈不计其数。
      江湖传言的“有求必应”,说的便是这位与玄机阁一同横空出世的苏先生。
      你若前来拜访,苏先生必布局解你难处。然而此局之中,你本人也将为苏先生局上一子,其命数如何,尽在棋手的一念之间,说是场豪赌也不为过。

      叶开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你是入局之人?”
      宋景平道:“我的局已定了一半,你应该已经听说,下月将有一批西域珍宝进贡朝廷,以贺太后生辰。”
      叶开点点头道:“确有此事。”
      宋景平道:“苏先生已将这生辰纲的确切消息全部告知于我。但在我取宝之前,这一切尽是变数。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叶开赞同道:“他完全可以在你得手之后,让你‘刚巧’遇上另一批前来夺宝之人。这样,苏先生也算是完成了对你的承诺。”
      宋景平接着道:“而我若是干脆放弃夺宝,苏先生完全可以让‘生辰纲落入采云郎之手’这种消息附上我的所在,在第二天传遍整个江湖。”
      叶开笑了笑,“三人成虎,前辈只怕到时候百口莫辩。”
      宋景平苦笑道:“和这种人做交易,最明哲保身的法子莫过于万事顺着他的意思。”
      盗贼最怕的,岂非就是将自己的行踪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
      如果宋景平被这些年盗过的那些仇家无休无止地追杀,倒的确不如直接死掉痛快。
      叶开摇摇头,“可惜我们实在不能让前辈就这样走了。”
      宋景平当然明白这道理。
      忽然,傅红雪道:“有些路并非要一个人走。”
      宋景平疑惑之际,叶开却已然明白傅红雪的意思,开口道:“前辈不妨将这件事交由我们来办。”
      宋景平看了面前的人良久,最后垂下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明白,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是夜,万物静寂,远处有更鼓。
      尚有未眠之人。
      “吾已散尽万马之财,换取玄机阁之庇佑,但求铃儿不咎过往,与父同享天伦。”
      叶开念出这话的时候,人已回到那间“密不透风”的客栈,于烛光下拈着信笺——这信自是从宋景平身上得来的。
      傅红雪道:“她没有说实话。”
      口中的这个她,自是那位神秘的妇人。
      叶开抬头,傅红雪向来冰冷的眸子仿佛被放进了两团火。
      连傅红雪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身体甚至已激动得开始发抖。
      蹉跎半月之久,傅红雪终于能够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近他的仇人!
      叶开重新看回落款上的“马空群”三个字,心中竟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叶开是真的想帮傅红雪找到马空群吗?不是,当然不是。
      从来明朗的笑容已泛上些许苦涩,今日发生的一切已然超出了叶开的预料。
      叶开无奈道:“不错。”
      人尽皆知,玄机阁不在扬州,在燕京。
      傅红雪自顾自道:“我已问过店家,明日清晨我们出城后向北,走差不多一日,入夜之前便能在清河歇脚。之后在当地换马,转向东北,不出三日……”
      叶开怔怔瞧着傅红雪总是抿在一起的嘴唇不断开合,却全然没听进去一个字。
      在他的记忆中,傅红雪似乎很少会说这样多的话。
      仇恨让他死去,却也让他活过来。
      “……红雪?”叶开已经能够把这个称呼说得很自然。
      傅红雪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明白自己承蒙叶开的关照颇多,本不该计较这些小事,但这样叫他的人实在太少。
      就算是母亲,也不过是漫漫长夜中,再无力筑起心防的那寥寥几次。
      傅红雪看着叶开的眼,到底,是败下阵来。
      “你看,夜已这样深了,”叶开状似随意地靠在椅背上,偏头点了点高挂的月亮,“明日先修整一日如何?”
      傅红雪垂下眸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接下来的路途的确紧迫些,你可以不……”
      “我明白了。”叶开飞快把傅红雪将要出口的逐客令堵了回去,人已起身,微笑道,“抓紧休息。”

      星子陨落,天刚蒙蒙亮。
      叶开正借着熹微的日光抚摸骏马的马鬃。
      另一边,傅红雪已将水囊挂上马背,牵着缰绳将马儿带了过来。
      两人对望一眼,便一同翻身落在了马鞍上,轻夹马腹,踏上了沉睡的街道。
      一切无需任何言语,雾气薄薄,恰如这静谧的清晨。
      待天光破晓,城门甫开,两匹骏马便沿着官道绝尘而去。
      风吹长草间,旭日东升。
      马嘶、汗水、朝阳,似乎总能够勾起人们心中的某种悸动。
      叶开似也被这种情绪感染,忽然偏头叫了一声,“红雪!”
      马背上颠簸的人,声音总是要比平时大些的。
      本一丝不苟地打马向前的人听到叶开的声音后微微侧目。
      傅红雪的发已被日光淬成了金色,脸上那种病态的苍白也几乎隐匿不见,而是冰雪般闪耀于山巅之上,墨眉入鬓,双目炯炯——好骏的马,好俊的人!
      叶开眯起眼,似已对一切满意。
      毫无征兆地,叶开竟忽然当着傅红雪的面策马奔了出去,扬声道:“你可能追得上我?”
      ——他竟是要同傅红雪比试一番。
      傅红雪不禁一愣,这实在不像是老道如叶开会做的事情。
      不过一晃神的功夫,叶开连同坐骑已变得手掌般大小。马背上的人还时不时回过头来瞧瞧,得意地打上几声呼哨。
      叶开等了半晌,不曾想,竟是当真等到傅红雪开始发力奔驰。
      看着那个逐渐逼近的黑色身影,叶开再也抑不住嘴角的笑意。
      还好,还好。
      还好虽已尝尽人间七苦,那人的心却还未死。
      ——还好,一切尚来得及。
      叶开勒转马头,一边打马,一边朗声唱道:
      “红衣佳人白衣友,朝与同歌暮同酒。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
      一时,竟像极了那些初入江湖时意气风发的少年。
      而快意恩仇、交心挚友——
      岂非,就是无数少年人梦中的江湖?

      不远处,小小的驿亭已初露端倪。
      洛阳乃繁华之地,鱼龙混杂,来往者颇多,这官道上的驿亭也几乎坐得满满当当。
      叶开方把两匹马儿侍弄好,原本的好心情便被那些个闲言碎语扫得一干二净。
      南宫青一句话说得不错,现在江湖人的笑柄,是傅红雪。
      “……都说那傅红雪毛头小子快刀无敌,到底不还是个野种?不过是蹭上了白天羽的名声,将那些个无名之辈吓破了胆子!”虬髯大汉几碗黄汤下肚,正对着周围几人说得不亦乐乎。
      “你还别说,自他身份大白于天下,已半个多月不见人影!”
      “莫非是失了倚仗……”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叶开蹙着眉走回来的时候,茶已摆好,傅红雪正腰杆笔直地坐在八仙桌旁,左手,死死握着他的刀。
      苍白的手,漆黑的刀!
      一个人可以习惯旁人的侮辱与轻蔑,却并不代表他的心已麻木。
      每个人都有维护自己尊严的权利,傅红雪不止有这个资格,更有这个能力。
      ——可他没有。
      因为仇恨告诉他,他要忍耐。
      他的刀已骄傲到不屑于仇人之外的血。
      这时候,不知谁说了句什么,那汉子竟忽然大笑道:“谁能想到白天羽的儿子根本——”
      叶开的神色一凛。
      有些话,是断不能当着傅红雪的面出口的。
      不过刹那,便听到那人的一声痛呼。
      但瞧他捂着自己的嘴巴好半晌,摊开手掌,掌心的血泊中正躺着两颗门牙和一片指甲大的碎陶。
      虬髯大汉张望一周,正巧叶开在笑吟吟地啜着茶看他,更巧的是,他手中的碗沿上刚好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
      大汉怒目圆睁,“呸”地吐出口中的血污,虎背熊腰的汉子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巨大的身形瞬间便遮蔽了叶开面前的光亮。
      叶开纡尊降贵似的仰起头来看他,睨着眼,就好像是晒太阳的人厌恶乌云一般。
      汉子忽然笑了,笑他太年轻。
      年轻到可以不认识他身后背的整整一百二十九斤重的霸王枪,年轻到可以没听说过他“搏命老虎”徐子阳。
      八岁失怙,他哭哑了嗓子也没能阻止亲戚将家里搬得一贫如洗。
      十三岁,他替村里的刘寡妇出头,被滋事的泼皮纠集起十多号人按在巷子里打。
      十七岁一次走镖,三十人的镖队只剩他一个被利剑贯穿了腹部,躺在血泊中喘息。
      而后来的二十四年,他经历大小战役八十余,在铁打的胸膛上刀刻斧凿出三十多处狰狞的痕迹,那里流过的血,至少已是三个人的分量。
      当年给他白眼的亲戚垂垂老矣,仗势欺人的混账已死在他的枪下。但他依然活着,不仅可以活着喝酒,活着吃肉,还能够活着同他人拼命。
      无论何时他都可以问心无愧道,今日的一切都是他用洒不尽的血汗一点点搏出来的。
      可那些轻狂的年轻人呢?
      ——他们享有更甚于他的名声之前,甚至都不曾流过血!
      徐子阳的双拳已奋力击出,似乎已把叶开当作了傅红雪,当作了比他运气好上不知多少倍的江湖人,当作了世间的千般万般的不公平,用以祭奠他被辜负的血,与被遗忘的泪。
      平时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舞起霸王枪的人,如今的这一拳虎虎生风,力量绝不容小觑。
      方才这汉子只不过是大意了而已,绝不会有一副血肉之躯能够接下这样的一拳的。
      过路的人们如是想着,已经开始替即将被这样一只拳头击中面门的年轻人感到惋惜。
      徐子阳在冷笑,他似乎也已看到了叶开鼻梁骨被击碎的狼狈模样。
      一拳挥出,的确有东西碎了,但那东西却绝不是叶开的鼻子。
      没人看清楚少年是怎么动作的,瞬息之间,竟是用茶碗代替了自己的脑袋,送到了那虬髯大汉的拳下。再看时,人竟已在站在桌边微笑。
      于是那汉子不出意外地淋上了一手热茶,甚至还有几棵茶根黏上了紧攥的指节,看上去好不滑稽。
      额角的青筋已豁然暴起,徐子阳右腕一翻,一百二十九斤的霸王枪已被解下,以千钧之势横扫叶开的下盘!
      可忽然白光一闪,只一闪。
      徐子阳还未意识到那是什么,便感觉自己手上骤然一轻。
      金铁落地之声后,是枪尖直插地面,红缨随风。
      自己的手中,几指粗的精钢枪柄,竟已是断了。
      徐子阳的心中忽然腾起了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恐惧。
      因为他发现自己似乎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并不是所有没流过血的人,都是不堪一击的绣花枕头。
      一直缄默不语的黑衣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到了挑事的年轻人身侧,手上,正握着一柄漆黑到死寂的刀。
      就是这把刀,在沉默中挥出一笔惊鸿,让天地为之失色。
      他看着,忽然想起了一个同样傲慢的少年,传言他拔刀便要见血。
      他当然应该想起来,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正在背后议论这个少年。
      徐子阳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少年脸色其实很苍白,右腿似也不大灵便。
      冷汗已经开始沿着他的脊背汩汩流下。
      傅红雪走过来时,叶开的眉梢也是轻轻一跳,他不曾想到傅红雪会替他出手。
      此时的傅红雪正低垂着眸子,他本宁可忍受字字珠心的唇枪舌剑,也不想为任何人、任何事打破他的惯例。
      但叶开,实在已为他做过太多。
      “走。”傅红雪的声音很低。
      叶开从善如流地跟了上去,倒也没急于这一时去细细琢磨。
      徐子阳的人却已激动得奔出。
      ——“站住!”
      正要出门的二人随着堪堪停住了脚。
      “为什么!?”徐子阳的声音绝望而悲愤,“你们可曾流过血?你们的每一寸皮肤可都是结痂长出的新肉?我“搏命老虎”用命搏了三十二年,整整三十二年!你们呢?你们凭什么!?”
      那一刀,已让他看清了横亘在他与傅红雪之间天堑般的差距。
      百斤重的断柄滚落在地,从籍籍无名到名声大噪,陪伴它多年的主人重重跪了下去,铁打的汉子泣不成声。
      丈夫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傅红雪静静地听他说完,左手暗暗握紧了手中的黑刀,却终是不发一言,走了出去。
      叶开没有急着动,只远远凝望着那坚毅的、脆弱的、矛盾的背影。
      那上面担着的是比夜色还要浓重的仇,比鬼哭还要凄厉的恨。
      可是他没有垮,没有。
      叶开的目光深沉。
      “他流过的血,绝不比你少。”

      叶开走出来时,傅红雪正站在马厩旁,安静地看着马儿舔舐清水,立得像一尊石像。
      风扬起了他的发丝,就好像所有徜徉的、静谧的、流淌的。
      阳光下,傅红雪回过了头。
      他本就是在等他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怒马鲜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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