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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神刀郭家 屠戮杀伐心 ...


  •   是日,清河镇。
      傍晚黄昏时,西风凄凉地徘徊在日暮的街。
      而叶开与傅红雪正分别牵着马,游荡在这座死寂的城。
      门扉扇扇紧闭,窗后却仍依稀有打量的目光。有位抱孩子的少妇甚至是在与傅红雪对视后才慌慌张张将帘子拉起。
      镇子尚未死去,却已被它的子民葬入了坟墓。
      寂静中,归巢的鸟鸦惊起一阵鸣叫。但瞧一只看家护院的大黄狗从某户院落窜出,远远地冲着两个陌生人叫唤。正在叶开思索是否理会之际,便有个不过半人高的小孩子跑到大黄狗身侧,踮起脚,轻轻摸了摸它的头,让犬吠旋即安静下来。
      叶开的眼睛亮了。纵身一跃,便到了那孩子的面前。
      小孩子怔住了,圆嘟嘟的小脸儿上充满了一种憧憬的神色。看着叶开的眼神,就好像在看隔壁家习武的大哥哥。
      叶开的笑容很温和,他蹲下身,与黑亮亮的大眼睛平视。
      他一向知道怎样和一个孩子做朋友的。
      首当其冲的,便是尊重。
      也许正是因为有太多父母都没有将孩子的自尊放在眼里,所以这世上才会有那么多不懂得尊重的成年人。
      叶开微笑,“天快黑了,哥哥需要找一家客栈睡觉。小朋友,你能告诉哥哥镇子上哪里有客栈吗?”
      小孩子总是喜欢大人征求自己的意见的。只见他挺起胸脯,自豪道:“当然。沿着这条街,径直走差不多一里就有一家。”
      叶开摸摸他的头,“谢谢你。”接着状似随意道,“平时这个时候没人和你一起玩吗?”
      孩子闻言,小脸儿一下子垮了下去,“本来是有的,可是……”孩子正说着,却忽然惊惶地向后退了一步。大黄狗似乎也感受到了小主人变了的心情,再次凶猛地吠了起来。
      叶开回头,是一瘸一拐向他们走来的傅红雪。
      不等叶开细问,那孩子竟拾起块儿石头猛劲儿砸了出去。
      到底是孩子,傅红雪不过用刀鞘轻轻一格,便化解了最凶猛的攻击。
      孩子一下子变得无措,看了看不为所动的叶开,似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人抖得更厉害了。
      接着他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攥紧了小拳头,用稚嫩的嗓子喊道:“我……我不怕你!我、我不怕你们!”跺跺脚,竟是朝傅红雪冲了过去。
      可惜人还没到傅红雪身边,就被叶开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就这样,还不忘记冲他们两个人张牙舞爪。
      “虎子——”衣着简朴的妇人顾不上手中的活计,匆匆忙忙跑过来,对着叶开和傅红雪连鞠了好几个躬,口中念叨着“对不住、对不住”,才颤着手去接自己的孩子。
      直到把那个叫“虎子”的孩子抱在怀里,她才像是活了过来。
      “小孩子不懂事,二位大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她紧搂着虎子,却乎不敢同二人对视。
      叶开微微蹙着眉,却仍是微笑道:“自然。”
      唯有虎子在不安分地蹬着小腿儿, “就是你杀了郭子哥一家!就是你——”
      叶开的眉头纠得更紧了。
      妇人一巴掌重重地落在了虎子的屁股上,怒喝道:“你再胡说!还说、还说……”一下接着一下,直把虎子打得眼眶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妇人的泪也跟着流了下来,残照西垂,天地沉寂,一时竟只能听到虎子的啜泣。
      “我……我要给郭子哥报仇……”
      叶开直觉自己已站在了真相面前,可他却害怕回过头,害怕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
      ——因为他已经听到了傅红雪逐渐粗重的喘息。

      小孩、郭家、复仇。
      回忆就像是一把利刃,猝不及防地钉进了傅红雪的脑袋。
      “你要杀我爷爷,我也要杀你。”
      十岁的孩子,拖着一柄比他身量还大的鬼头刀。
      “我姓郭,叫做郭威!”
      紫面长髯的威仪老人。
      “现在我们一家人已全都在这里等着你,你若让一个人活着,就不配做白天羽的儿子!”
      身穿白麻布,头扎白麻巾的整整二十九人!
      红!血红!
      刀光到处,唯有血肉飞溅!
      人们在惊叫、在哀嚎、在痛呼!
      没人架得住他的刀,没有人。
      这本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只有刀将骨头割断,人倒下。
      只有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曼延了整条街道!
      傅红雪已经感觉到那根无形鞭子正在蠢蠢欲动!
      他的人忽就跃起,逃命般窜了出去。
      当他寻到一处阴暗偏僻的角落,几乎是瞬间就栽倒在了泥泞里。
      然后他就开始止不住地呕吐!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杀人的雨夜。
      郭威倒在自己面前,男女老少都倒在自己的面前!
      暴雨倾盆,冲刷着天地间的一切,他记得自己也伸出了手。
      可为什么雨那么大、那么大,也冲不掉他手上的血腥?
      看不见的鞭子已经无情地落了下来,一下重似一下,似是在拷问这个冠冕堂皇的刽子手。
      他的喉咙发出“呜呜”的响声,就好像一头负伤的野兽,正无力地辩驳着“不是的”。
      他紧握着手中的刀,用刀鞘狠狠拍打痉挛的身体,挣扎着,“不是的”。
      但若不是,老天凭什么这样折磨他?
      傅红雪的血泪已经混合着流了下来。
      他望着那柄象征着死亡与不祥的黑刀,一口便咬了下去!
      也许灵魂的痛楚早已盖过了□□,傅红雪竟然没有发现他狠命咬下去的,已不是自己的手腕。
      叶开不知何时已跟来了。两颗犬牙深深地嵌进皮肤,几乎要把叶开的胳膊撕下一块肉来。
      叶开调整了一下呼吸,顺势将傅红雪带进自己的怀里。
      傅红雪的人冰冷。

      ——清河镇节妇坊。
      ——郭家二十九口全殁于此!

      饶是阴魂不散如叶开,也总有分身乏术的时候。
      傅红雪独身一人时的种种细节,叶开只在尘埃落定后道听途说过,因此竟是忘记避免傅红雪的“故地重游”。
      唯一能做的,也就剩下将少年死死圈进怀里,感受那些令人心痛的抽搐痉挛。
      叶开的声音依旧温柔,他似乎永远像是山麓翩跹缱绻的风。此时,他正一遍一遍地安抚着傅红雪,“没事了、没事了……”
      耐心得就好似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绵羊。
      少年的呼吸随着费力的挣动逐渐变得清浅绵长,点点血渍绽放在冰雪般的侧颜上,当真如他的名字一般,凄艳哀绝到惊心动魄。
      夕阳很快沉没,大地陷入一片黑暗,藏青色的天空已有零星的细雪飘下。
      细碎的莹白挂在怀中少年纤长微颤的羽睫上,很快便被叶开拂手扫落了,也许是因为那人睫毛被落雪濡湿的样子,像极了泪光。
      怀抱着沉沉睡去的傅红雪,叶开茫然地仰起了头。
      他看不清,这一次,究竟是轮回,还是……重生?

      傅红雪在做梦。
      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恐惧、惊惶、痛苦……少年徒劳地在床上挣动着,冷汗已经濡湿了额角,握刀的指节攥得发白,人却依旧没有如愿地睁开眼。
      叶开沉沉地望着,眼里是少见的忧郁。
      然后他的头就被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再转过脸时,却已经在微笑。
      “大小姐这是干嘛?”
      丁灵琳正在替叶开包扎被傅红雪咬出的血窟窿,忽然发力勒了下手里的布条,只听她愤愤道:“看看看,看什么看?被魇住的人又叫不得!”
      叶开被这一下勒得“嘶”了一声。丁灵琳噙着嘴唇,手底下还是因着放轻了动作。
      丁灵琳嘟囔道:“我们都多长时间没见了,你要是再不看着点儿我啊,我说不定就要和别人成婚了!”
      叶开挑眉打趣着,“也不知谁这么不开眼,敢娶这么个醋坛子回家。”
      丁灵琳瞪着眼,“还有谁?就是丁家吹了的亲家。那个南宫青说丁三哥坏话不算,连你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还要逼着我大哥将我嫁给他!”
      叶开摸摸鼻子,也算是受了这份夸奖。
      丁灵琳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接着道:“我大哥自然是不会同意的!天道好轮回,也不知他曾经惹过什么仇家,人忽然就不见了。”
      叶开神色一动,“不见了?”
      丁灵琳叹了口气道:“可不,一声不响地不见了。他的随从说着好话来请我们丁家相助,主子虽然无礼,但到底是客,大哥便也就答应了。”
      丁灵琳继续着手上的事,“但谁能想到,以我丁家这么多年在洛阳的根基,竟丝毫找不到这人的踪迹来。”
      叶开也起了兴趣,“哦?”
      “南宫青这次来我们丁家本就是奉了南宫老爷子交代,书信往来几次,这事肯定是瞒不住的。家里现在天天都是南宫家那群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的人,实在是烦死了!”
      叶开逗她道:“所以,我们的丁七小姐便一个人偷偷摸摸地溜出来了?”
      经叶开这么一提醒,倒让丁灵琳想起了叶开这么多天都没有去找她的事实。
      她有些不甘地抿起嘴唇,“其实……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我爹爹、哥哥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也没关系。”说完,丁灵琳的脸已现出了羞赧。
      这大概已经是女人能说出来的最大胆的情话了。
      但令人想不到的是,叶开这样一个身经百战的男人竟然在女孩子对他表露心意的时候扭过了头。
      也许是因为有个人在唤他名字的时候,语声里的孤注一掷听得让人心碎。

      “叶开——”

      傅红雪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就好像溺水的人呼吸到了空气,坠落悬崖的人抓住了枝丫。
      ——带给人以希望,与生存下来的勇气!
      傅红雪的人忽就坐起。
      梦中的身影,终于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了眼前。
      “叶…开……”傅红雪喃喃。纯粹到漆黑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水雾,却执拗地一眨不眨地望着叶开,好像生怕他是一抹泡影,会在不经意间消散。
      叶开觉得自己面前坐的根本不是什么冷峻的刀客,而是一个找遍全世界,才从夹缝中捧出一点点温存的孩童。
      就好像是曾经的自己,被人牵着手,从阴影带入光明。
      ——但他只有小心翼翼地踮起脚,才能看见那人永远年轻的眼睛。
      一瞬间,叶开几乎忍不住要从这种视线下逃离。
      叶开……成得了李寻欢吗?
      傅红雪已经比叶开先一步回过神来,别过了自己的目光。
      他的声音低哑,“你……没告诉我……”
      叶开的手指一颤,整颗心似都悬了起来,只听他试探着问道:“……你记起了多少?”
      “我……杀了郭家上下……二十九口人。” 他垂下眸子,显然不愿再回忆这件事,紧握住刀,似乎想从中汲取某种力量。
      叶开将自己的声音放得很轻,“然后呢?”
      傅红雪几乎无法抑住眸中汹涌的痛苦,只颤抖着摇头道,“不知道。”
      叶开在心中长吁了一口气。
      叶开差一点儿,就真的成不了李寻欢了。
      也许自己应该为知情不报的罪过辩解上两句,叶开正这么想着,丁灵琳便已将一块豆糕塞进了他的嘴里,当着傅红雪的面,继续为他包扎起伤口来。
      傅红雪的脸色瞬间变得更苍白。
      丁灵琳状似无意地睨了一眼,凉凉道:“镇子中也只有狗会咬人了。小叶,你这是碰上了哪家的狗,这般不小心?”
      叶开恨恨地瞪了过去。
      丁灵琳恍若未见,自顾自接着道:“莫不是没人要的流浪狗?唉……也就是能你这般好心,若是我,一定放任它死在阴沟里算了!”
      叶开一下将没来得及咀嚼的豆糕吐了出去,看了眼面色惨白到不似活人的傅红雪,连忙捂上丁灵琳的嘴,一把便将她拽出了客房。
      叶开将她带了老远,手甫一放下,丁灵琳就红着眼圈控诉起来。
      “你凭什么!?”
      “该做的都做了,难道还打算照顾他一辈子吗?”
      “你都不知道他说的那些话,竟然还要我们丁家交人!”
      “我算是发现了,他就是一个见不得别人好过的可怜虫!根本不值得……”
      叶开冷冷道:“别说了。”
      他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很愤怒,却已然不见一丝笑意。
      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最让人不安的。
      丁灵琳倏地噤了声。
      叶开叹了一口气,虽然他并未倾心于丁灵琳,但终究是过于苛责一个痴情于他的好女孩儿了。
      他只好尽量温和道:“这些事情我以后一定会解释给你听,你相信我,好好在丁家庄等我回来,可以吗?”
      丁灵琳的眼圈更红了,她嗫嚅道:“你还要去找他,对不对?”
      叶开沉默。可沉默岂非也是一种回答?
      丁灵琳却已经哭着跑开了。
      丁家的快马就拴在门外,她一掌震断了拴马绳,头也不回地打马而去。
      一个姑娘独自从洛阳跑到清河就换来心上人这些话,她怎么还留得下来?
      叶开明白,他注定是要伤一个人的心的。
      但丁灵琳毕竟是一个被那么多人宠爱呵护的女孩子,傅红雪呢?
      谁能帮这孤独的少年分担哪怕一点点的苦楚?
      叶开站在原地,用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熟练的笑容。
      他要告诉傅红雪,这一切并不都是他的错,他只是没得选择,他不必把自己逼得那样紧。
      可惜傅红雪这次没再等他了。

      *标号为《边城浪子》原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神刀郭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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