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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寻踪觅迹 风雪路遥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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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这个样子的,当你变换一个角度,自会收获一片崭新的天地。
就比如要想得知傅红雪的近况,并不一定需要去问他本人。
又比如,脚印不止能告诉你一个人去了哪里,还能告诉你他从哪里来。
傅红雪脚印的起点,是一户远离市集的寻常人家。
院子的积雪被扫向两侧,留出一条行人的小径,几只小麻雀正在雪地中“叽叽喳喳”寻食。篱笆内,还有一颗银装素裹的老树,不知是桃是李,此时正在渐渐西斜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同远方的晚霞相映成趣。
叶开来时,正有炊烟袅袅升起,已是晚饭的时辰。
一种名为家的感觉,死死擒住了浪子的心。
“傅红雪若能一直呆在这里,倒不失为一种归宿。”叶开想着,轻轻叩了几下房门。
“进吧。”门板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叶开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整洁干净,正中央摆放着一个暖融融的小火炉。一个体态略有些臃肿的老妇人正背对着叶开忙活,从空中漂浮的香气来看,应该是在熬粥。
她也听到了动静,倒是没放下手中的活,只简单招呼道:“坐。”
叶开便顺从地提了个小板凳坐在桌边。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便放到了叶开面前,米粒莹白饱满,碗中央,撒上了细切的翠绿葱花,小火慢熬的过程中,鸡汁融入米汤,使整碗粥看起来都泛着诱人的光泽。
可叶开一瞬间捕捉到的却是放碗的那双手。
手腕以下,同手腕以上几乎是两个颜色。不知是什么,竟将这双手灼烧得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老妇人也坐了下来,坐在叶开的对面。她的面容虽然苍老,眼神却是热切而慈祥的,正微笑看着叶开。
叶开报之一笑,轻轻撇了一勺热粥,吹了吹,放入口中品味。接着,又拿起一勺。
这肉粥的热气,似已要将叶开熏得泪流满面!
离家的浪子呦!令你们魂牵梦绕的,无非就是一碗粥,一个人吧!
可这平淡的幸福,为何总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这难道不也是人类永恒的悲哀之一?
“你一定是一位浪子。”她的声音隔着氤氲的热气,一时竟好像听不真切。
叶开道:“哦?”
老妇人凝视了叶开一会儿,笑了,“只有浪子才会被一碗热粥打动。”
叶开的眼睛也弯了起来,道:“您一定收服过这样一位浪子!”
老妇人叹了一口气,道:“可惜不是所有浪子都可以。”
叶开将面前的碗捧起,细细嗅了嗅,笑道:“如此美味,那人实在太不知好歹!”
老妇人道:“也许因为他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叶开道:“比如?”
老妇人定定看着叶开,“比如……杀父之仇。”
叶开放下了碗,正色道:“您并不像一位不问江湖事的老妇人。”
老妇人道:“你也并不是真的没有家。”
两人对视片刻,竟一同笑了起来。
“您既然知道他是谁,也知道我是谁,”叶开眨眨眼,“那么您请我来,绝不会是只想让我尝您的手艺吧?”
老妇人闻言,再次叹了一口气,道:“你的确是个聪明人,可惜聪明人总是不太懂得感恩的。”
她看着叶开,接着道:“若不是我让他去临风茶阁,你可能再难见到他。”
叶开淡淡道:“也许他并不想见我。”
老妇人道:“是你认为他不想,还是……你不敢?”
叶开默然片刻,道:“但至少我知道他绝不是一个随便对人言听计从的人。”
老妇人笑了,笑容中带着一种自得之意:“可能再倔强的人都不会把救命恩人的话当作耳旁风!”
救……命?恩怨已了,还有什么事这么要命?
叶开的眼睛眯了起来,“哦?”
“你大概不知道,是的,你一定不知道,”老妇人的笑容更深,褶皱投下的阴影愈发得多了,让她的脸看起来说不清的诡秘可怖,“傅红雪他……失忆了。”
楼外大雪纷飞,楼内茶香氤氲。
此处正是茶阁,临风茶阁。
刚刚那钻到柜台下两股战战的小二早就爬了出来,此时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茶阁一层的桌子上,气派足得竟好像一位腰缠万贯的大老板。他的手边放着一个红绸包袱,散开,露出里面大锭大锭的银子。
小二的面前是一条长长的队伍,排在里面的人形形色色,竟也有那个挑起话头的紫衣人,和同他一唱一和的中年人——排起长龙的这些人,竟也都是方才在茶楼中饮茶的茶客!
紫衣人很快排到了队伍前面,小二睨着眼,摸出三个沉甸甸的银锭扔给了他,紫衫人没有全部接住,滚落了一个,便连忙俯到地上去捡,临了,还对着那小二谄媚似的笑笑。
那中年人已在等他了,紫衣人捧着银锭走过去,眼睛笑得简直要眯成一条缝儿。
他们身上的服饰都很考究,说非富即贵也不为过。可那两人捧着银锭的手,却粗糙得过分,只有久侍农桑的平民百姓才会磨砺出这样的一双手。
大堂的角落,静静地坐着一个少年,是袁青枫。
他嘴角的血渍虽已干涸,伤却不是很容易痊愈。
队伍几乎已排到尾,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喝喝茶、说说话得到的银两竟已抵过几年的收成!没有人顾得上角落的少年,少年的眼里也看不到他们。
袁青枫当然知道有人这样大动干戈是在谋划着什么,也知道自己恰好得知傅红雪的行踪绝不是一个意外。可他不在乎,也不想在乎。
一个人的心其实很小,当仇恨将它填满了之后,便再放不下其他什么东西了。
银锭发到了最后一个人手中,那人拿了钱,便和其他人一样排入了领完奖赏的行列里。几十号人簇拥在大堂,眉开眼笑地谈论着,等待着他们“财神爷”接下来的安排。
小二懒洋洋地从桌上跃下,轻咳了两声,大堂很快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跟大家说的事情,我不想让除在场各位之外的任何人听到。”话音刚落,茶阁的大门便被紧紧地闭起,门扉两侧分别鬼魅似的出现三名劲装大汉。
他背负起双手,从这些茶客面前一个个经过,好像一个审阅军队的大将军。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正是在那紫衣人的面前。
紫衣人忙赔上笑。
“我想要你们……”小二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阴鸷的笑,“永远不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
“出去”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手也伸了出来。
众人回过神来的时候,紫衣人手中的银锭已滚落在地,人也跟着“咚”地一声倒下,脸色发紫,双目凸出,嘴角的笑意还未来的收回,喉骨却是断了。
从古至今,永远不会把秘密说出去的只有一种人,死人。
粥已冷,米汤表面甚至结了一层膜,再不复先前的诱人。
人也一样,无论王侯将相、贩夫走卒,任谁都无法让那金子般的年华在自己身上驻足。
正因为大多数人都懂得青春的宝贵,所以这世上不服老的老人很多,未老先衰的少年人却很少。
可坐在这张桌子另一边的女子,却偏偏穿着一套要比她老上几十岁的粗布衫,你若远远看过去,说不定会误把她当作一个整日念叨着柴米油盐的老妪!
不过你看的若是她的脸,那么一切又是另一番风情。
青丝贴鬓,娥眉淡扫,一双杏眼黑白分明,脖颈紧实而纤细。这出水芙蓉般的姑娘,大多数男人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应该都会被她所吸引。
此时她正穿着那套与自己毫不相称的衣服,用一双被严重灼伤过的手百无聊赖地摆弄一张人;皮;面;具——原来一个这般貌美的女子,竟是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扮成一个老迈的妇人!
她忽然淡淡道:“他也看出来了。”
她的声音已不复同叶开说话时的苍老,而是翠鸟般清脆明朗。
屋内无人,她是说给谁听的?
下一秒,只听“吱呀”一声,厚重的门板被一把推开,迎面走入了一位鹅黄色衣衫的少女。
蓑衣被她随手仍在地上,露出一张甚是熟悉的面容。
马芳铃挑挑眉,讥诮道:“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