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旧事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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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洛阳初雪。
岁末的第一场雪往往都不太大，有时甚至夹杂着雨丝从淡青色的苍穹洒下，不消半天，就能化得干干净净。好像是举头神明每到这时都要发发善心，来提醒人们多添些保暖、御寒的衣物。
可凡事皆有万一。
斜风吹雪，鹅毛大的雪片便从窗棂飘了进来。
雪片翻飞，悠悠打了几转，蝴蝶般落入青衫人面前的酒樽中。
只瞧那人好像忽然被惊醒了似的，愣愣将头偏向窗外。
今年的雪好大。
是不是因为那些血腥、残酷、痛苦的往事，只有这些最纯洁的精灵才能够掩埋？
“十九年前梅花庵的雪，是不是也像这般大？”
这个念头，就好像让他在一团乱麻的丝线中揪住了起点，记忆如洪流，似要将他淹没。
而记忆的终点，是一个少年。
少年的脸苍白，轮廓英俊而突出，好似远山的冰雪。
他的眸子却是漆黑的，黑得发亮。
苍白与漆黑，多么强烈的对比！
可他想起这个人的时候，却往往只能想起的他的背影。
孤独、疲惫、落寞的影子，倔强地挺直腰杆，用他残缺的步伐，缓缓地向远方走去……
他对他说：“我也不恨你，我已不会再恨任何人。”
然后，他的刀便融入夜色，他的人也隐没于黑暗。漆黑到绝望的黑暗。
叶开攥紧了酒樽。他的心已经开始抽痛。
为什么连最无可救药的人都可以被宽恕，最无辜的人却要付出最可怕的代价？
自丁家庄一别，半月的光阴就这样被他倾入樽中。
叶开有些不像叶开了。他向来的镇静从容随着时间发酵成一种刀割般的苦楚，他好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他还记不记得添衣裳？他能不能遇到照顾他的人？他会不会已经……接着，他就会问自己：“我真的做对了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没有人。
他只有喝酒。酒虽然不能告诉他答案，却能让他暂时忘记这个问题。
可不知为何，现在叶开的酒樽已递到唇边，却迟迟没有喝下去。
临风茶阁，五丈三层，临渠傍水沐东风，是谓“临风”。
门扉作古，可窗明几净，雕栏依旧，茶香氤氲袅袅，倒也算是清新雅致。除了叶开，还少有人是来这里喝酒的。
不过，此时他的酒樽也似是长在了手上，再不能动分毫。
他的目光已透过二楼的窗棂，落在长街尽头披雪赶路的人身上。
人影渐近，叶开的呼吸似已要停顿。
傅红雪！
雪下了小半日，天地已裹上一层素白，厚厚的雪层，恰能没到人的足踝。
对一个跛子来说，在平地上走路已经很艰难，何况是冰天雪地？
他的左脚留下的是一串脚印，右脚留下的却是一条长长的拖痕，好像蛇行。
好在，他已经到了能够歇脚的地方。
傅红雪抬头看过临风茶阁的招牌，便走了进去，坐在一楼最角落的位置。
左手，依旧紧握着他的刀。
傅红雪周围的位置上，是三三两两闲谈的茶客。
一个紫衣人道：“……昔日的白云仙子丁白云，眼高于顶，却仍倾心于白大侠……因爱生恨！她竟伙同马空群，集结当时武林三十余一流好手，在梅花庵设下埋伏！”
与紫衣人共饮的是一个面白微须的中年人，他接着道：“想那白大侠一家，上上下下十一口，英雄豪杰，竟全殁于此役！可惜啊可惜！”说罢摇了摇头，满目的悲悯之意。
小二正将茶水端上傅红雪的桌子，听了也跟着道：“听说当时白天羽血战两三余里才倒下！四肢被割下不说，连头颅也是不见了踪影……”
却听那中年人回道：“据我所知，白大侠的头颅是被那白云仙子藏了去！难怪都说‘最毒妇人心’啊！”
“……”
时过境迁，恩怨了了。
可再次听到别人谈论那件事的时候，叶开仍做不到古井不波，他的心还是会刺痛，可很快，这种感觉就被铺天盖地的疲惫掩埋。
叶开饶是如此，傅红雪呢？
苍白的手已死死握住了刀鞘，露出狰狞的青筋。
傅红雪双目赤红，似乎在极力地控制自己不要将这天地毁灭！
这时，茶客们的口中忽然出现了他的名字。
“当初马空群被傅红雪逼得走投无路，只好来投奔当年的梅花故人，傅红雪便一路到了丁家庄，不料——”紫衣人的语声倏然顿住。下一秒，一道剑光竟急急向这边刺了过来！
可那剑锋所指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身侧的傅红雪！
剑落，傅红雪刚坐过的长凳段成两截，傅红雪的人却已不见。
持剑的是个身材很高的少年，衣着考究，长相也很英俊。可他的头发和胡须似乎已很久没有打理过，剑柄的红绦不剩几根，样子就好像一个一夜之间破产的商贾之后。
傅红雪施展轻功躲开一击，甫一落地，第二轮剑光已交剪着向他袭来！
如果说傅红雪刚刚的样子像一匹择人而噬的孤狼，那么这少年便是杀红了眼的地狱修罗！他的剑快，且毒，几乎看不出成形的剑式，只是迫不及待地要将傅红雪砍成千千万万片！
茶客们早已散去，小二正蜷缩在柜台下面打嘚瑟。
叶开居高临下把玩着酒樽，眉已微微蹙起。
傅红雪一直在闪躲，他的步伐轻灵奇特，剑尖几乎每次都要削去他的鼻子，却偏偏连他的一根汗毛都碰不着。
那少年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出手愈发毒辣起来，可傅红雪却在这紧逼的攻势中找到了一丝的不自然，就好像是本来湍急的溪流中央被搁上了一块石头。
这不是少年多年来修习的剑法，绝不是！
傅红雪的眼神一凛，刀已出鞘！
只听“铛”的一声，百炼精钢的好剑便只剩下了剑柄。
少年只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刀光，目中愕然还未散，黑刀的刀柄便将他击飞出去，人撞在堂柱之上，呕出了一口鲜血。
叶开的动作倏地一顿，他已认出了这个人。
白云庄的大少爷，袁青枫。
近四个月前，马空群将自己苦心经营的万马堂付之一炬，一时摆脱了傅红雪的追踪，那时傅红雪便立誓，自己杀人绝不再等！白云庄老庄主袁秋云虽与十九年前的事情无关，却因其多年挚友柳东来也是梅花庵参与伏击的一员而得知此事，一时没来得及辩驳，白白赔上了一条性命。
“也许我真的错了。”叶开想。他如何也无法要求所有人都选择宽恕的。
袁青枫是个很有勇气的少年。叶开相信，见识过傅红雪的刀后仍敢直面它的人，放眼整个江湖也寥寥无几。这样一个少年，本该去追寻那千里快哉风，可现在，他所有的欢乐无疑都已葬送在这仇恨上！
袁青枫忽然仰头笑起来，狂笑。叶开发觉，原来笑，也可以这么悲凉。
是不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几乎完全没有复仇的可能？
袁青枫的衣袍已血迹斑斑，他喘上一口气，大喊道：“傅红雪！就算我杀不了你，我做鬼，也要日日夜夜缠着你！”
傅红雪站在他面前，一字字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袁青枫冷笑：“你杀了别人的父亲，难道就不许别人来杀你？”
傅红雪沉默，半晌才点点头，道：“我明白了。”说罢，竟转身走了出去。
袁青枫怔住，愣了片刻，在傅红雪身后大叫道：“你为什么不杀我？傅红雪！有本事你杀了我！傅红……”
天地寂寂，只有风在耳边呼啸。
傅红雪走得实在不算太快，却依旧走出了很远。
毫无征兆地，那奇异而滑稽的步伐停下了。
只听他对着风雪，淡淡道：“你已跟了我很久。”
语毕，竟真的有一抹青色应声落在傅红雪身后。
傅红雪转过身，正对上几尺外的叶开。
他缓缓道：“你应该去找一柄刀。”
叶开抬起头，疑惑道：“为何我要找一柄刀？”
傅红雪淡淡道：“因为我不想和手无寸铁的人动手。”
叶开的疑惑更甚，道：“你……为何要同我动手？”
这次却是傅红雪蹙起了眉，“你难道不是来试刀的？”
叶开哑然。他本该料到这种事的，真相翻出，正是傅红雪心灰意冷、失魂落魄的时候，割下仇人头颅的锐气不再，此时不来夺“神刀”的名头，更待何时？
这半个月，傅红雪本应该去一处世外桃源，慢慢缝合他支离破碎的心，可却有不知多少的麻烦上赶着找上门来。袁青枫已不知道是第几个。
叶开眸中的光亮更黯淡。
傅红雪未得到回应，便又转过身去。左脚先踩进积雪中，右脚再慢慢留下一条拖行的长痕。
时隔半月，叶开又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傅红雪的背影，如此萧索的背影。仅瞬间，便与傅红雪独自从天心楼离开的画面重合。
回过神来的时候，叶开已翻身挡在了傅红雪身前，傅红雪盯着他，手里紧握着他的刀。
叶开自是瞥见这个动作了的，黯然道：“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可我想见见你。”这句话叶开并没有说出来，但他觉得傅红雪可以明白。
不料，傅红雪却道：“我可是你的什么人？”
叶开又一次说不出话来。
朋友？兄弟？
可世上哪有叶开这种朋友，叶开这种兄弟！
傅红雪没有恨他，甚至没有怪他，他又在对傅红雪奢求什么呢？
傅红雪似已不愿再同他周旋，道了声“再见”，竟径直越过叶开离开了。
这次，没人再拦。
叶开也不知在原地立了多久，直到双腿几乎麻木才想起来动一动，可腿甫一抬起，又放下。
随即，便对着雪地上一行脚印、一行拖痕的踪迹沉思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旧事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