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无妄之灾卜一春 1.21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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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常在梦中见到一个影子，用漂亮的蚕丝层层包裹着，隐在纱帐后面。
没有一点戒备的熟睡的女人，呓语一声，声如啾啼吟唱。
曾经的，九公主啊。
“墨大人，可知蜀州的富庶到哪便是尽头？”陆方尹端直身体道，话语折荡在地牢内好似空谷传响。
墨扬仍旧摇着扇子，一动不动看他侧脸，“横断山么？”
“不错的。”似乎轻吁了一口气，眼皮低垂，“自去年入冬，横断山脚五个连城十多个村落已经没了收成，食粮储备不足，闹起饥荒，不足一月已然暴尸街巷。”
“蜀北的饥荒报给朝廷了吧，未派粮救济是么？”
陆知府不答话，扇了扇眼皮。左臂压着木扶手腰缓缓靠了过去，劳累之至的样子。
墨扬敛起眸色沉默了半刻时间。
“所以，你就想出拆东补西的做法么，还是不怎么聪明的做法。”
“不需聪明。老臣本就不欲推脱罪责，那五十石粮卜一送到，便自己伏法也无碍。”陆方尹凛声说。
那头却发出一声从鼻腔里涌出来的嗤笑，“陆大人，这一场监守自盗的局设得一点也不感人，也不巧妙。”
扇子在手上一圈圈转起来，“你以为救了他们一冬，就能救其一世。大人这是一点为官自觉也不曾有啊。天怒，拦不住。人怒，照样拦不住。大人这一去丢了脑袋，朝廷遣一只走狗败类来接任，您那五连城十村落，连带整个蜀州，就完了。”
陆方尹却只眯着眼看向前方跪着的穆宁，叹了口气。
许久沉寂。墨上卿才从座位上走下去，对着前方用来关押重犯的黑幽的空牢洞又是一声嗤笑，“知府大人，带我见二千金是有预谋的？想借用本官这双手，保你家人一命？”
无人答她。
“那么这回您赌赢了。贵千金，我定然要保。这罪状，不得不重写。”
无声。
“唉。陆大人，您觉得自己犯下监守不力之罪，能得个怎样结果？”
“怎样死都不为过。”
“那么，”白恹恹一张脸转过，视线绕在穆宁身上，“关押起的二十三个粮差会如何呢？”
“死罪难逃。”
“是啊。陆大人，现在又想使怎样的手段，让我保他们全尸呢？”苍白脸映着彤红的火光，嘴角翘得诡谲。
“无需了。”
“哦？这可不像您这父母官的作风了。”
陆方尹同样眯眼看无力跪坐的阶下囚穆宁，沉着声缓慢道，“墨大人，不知世间有一种不得已为之的脱身之法，叫做逃狱么。”
墨扬闻言忽的抬了头，望向台上同样惊得一脸苍白的纪思命，后者立刻带了几个侍卫奔向问审间外的牢房。
果然。不见那二十三颗人头。
上卿大人捏白了指节，转身，朝向穆宁的脸狠狠抬脚踢去，那眼角顿时破烂流下几段血痕。“陆方尹你好大的胆子！你不怕我将实情告上去，赏你满门抄斩！”
“你不会。要保沐儿，你不能那么做。”
“我可以先找人绑你女儿出来，再亲自办了你一家！你以为我不敢？”
“墨大人未见过我大女儿罢。钟学士曾经过府，说过，老臣幺女若与九公主有五分相像，长女便有八分像了。”
“……你果真与他通过风。”
“大人莫妄猜，此事与钟学士并无干系。”
沉寂。
“陆大人。”墨扬坍下眼角，嘴唇两动，竟有两分凄然流露出来，“你们将我这颗筹子，押得太重了。”
陆方尹也就不再多言，走下石阶，于地一跪，“臣自愿领，怠误国家之责，监守不力之罪。只是此人，并非真正穆宁，而是在我府上做杂役长大的家臣。下官家人或要颠沛，请放他同去。”
“若我不放，你会怎样？”
“……臣膝下，仅有二女。”
“……来人，将蜀州知府陆方尹押入重牢。纪少卿，这案子破了，拟状。”
陆方尹跪在原地，挺身抬起双手让衙役将他捆住。
长长吁了一声，整个地牢都听得清楚。
一张口，这次是真正松垮地张开了。唇缝间溢出一个毅然决然却不绝望的句子，“墨上卿，可知真正的父母官，是如何被举在这无愧于心的乾坤匾之上的？”
沉下眼睛看他，“大人想说如何？”
“无妄天灾，确实不可拦。但人祸，大可由我等自己扛。黎民之难在眼前，便尽人所能挺力救济。即使朝廷之后发难，百姓未做得饿死鬼，已经够了。解祸担忧，先民于己，苍生拢在骨肉中，这便是父母官……”
脚踏石板已走远。
墨扬拾起扔在桌上的扇，挥几下，待风卷去了额上汗渍，才弯腰捡起那滚落在地的乌纱。挑在扇柄上，一步一步往地牢上方走。
“陆大人这道理说的不错，感服了我。但墨扬是个庸官，什么都贪，唯独不奢望的，就是百姓爱戴。你的教诲说于我听，是用错了地方。”
一步一步，咫尺之外，又见天日。
1.21更新
“小……小姐！”名为娟娟的小丫鬟脸色惨白，隔了一张浑圆的木桌子，对面自家小姐不梳头不罩外衫，左手捏着一卷白绢右手抚在桌上微抖，小丫鬟动一步，她就冲地上扫下去一个瓷杯或茶壶，一双本是清澈灵动的眼睛里满满黯然，“别过来，出去！告诉她我不见！”
娟娟站了一会儿，咬牙犹豫，终于还是退了出去。
父亲的折杀令刚下，居然就大张旗鼓要设宴邀约他两个女儿。
早听说这墨扬的名声败坏在外，不料她竟是如此无赖。
明明是无罪的吧。何来监守不力，粮被盗，不剿匪，反而拿蜀州开刀。
这就是朝廷下派的没有案子断不了的判官大人。
父亲临走前遣人悄悄递了封信来，大致说了自己与墨上卿的利害关系。不可让姐姐见到她，自己也少见为好。
清廉一世的父亲却反倒没有什么好下场。早知朝廷就是如此，走狗当道。
陆沐轻摸了下自己眼皮，肿的厉害，微微发痛。
一晚上过后，再没有泪水可以流下来了。
将脸埋在曲起的臂弯里，鼻尖触到冰凉的桌边。
今天跟上卿大人这一面，死也不能见。
脑子里已搅成一团乱麻。
必须要将府上的人悉数送回乡下老家，姐姐若愿意可去豫州那边找人安置好。
自己需留下来整理这间门庭破败的知府大院。
自从娘去世，陆家没有这么落魄过。爹曾说，一劫是一劫，无论早晚躲不过。
但他若真的有知，会不懂吗，避祸须在人为啊。早知那些躲不过，就不要这多少年的呕尽心血提脑袋绑裤腰，勤勤恳恳地做父母官。如今人已不在了，还要怎样为一方百姓操劳，对着祠堂说你欲光宗耀祖。
大概，前段时间的不安是料到了不久之后祸之将至。
“何以至此啊。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要谈何大道理……我父亲，到底犯了何事触怒朝廷如此记恨……”
守在门外的家丁隐约可以听见里屋哭声停后，传来涩涩低哑的自言自语。
明明是阳春，透过窗看，这天气却昏沉得太厉害了。
“人呢！”陆沐唰地推开门朝外喊，声音沙哑。“娟娟！端水穿衣，我要出门。”
此时正坐在离东阁不远的小苑里喝茶的墨扬，闻言勾嘴角，使了个眼色，让下人放开了捂着娟娟嘴的手。“去，跟你家小姐说，本官不急，廉洁在内名声在外的陆大人被我害了，等传开些，墨扬怎么说都得再背上一座讨骂负罪的山，早被压惯了，不急。”
小丫鬟颤抖着跑出去，连给发脾气的小姐的一个答音都发不出。
“贫寒啊。”墨扬眯着眼捌扇边儿，幽幽地对着空无一人，连朱漆都未上的陆府唯一一个茶苑的木门道。
“小，小姐去哪，我吩咐车……”小丫鬟转述了墨扬那句话，蹲在凳下给小姐穿鞋。
陆沐咬紧牙绷着一张脸，手上将木凳边狠捏，泛出一片白。“不坐车，我们走着去。……你去找管家把上次宋庄送的那匹红绸领出来。”
丫鬟愕然，“小姐……要穿？”
一记冷瞥，“我父亲刚刚出事，你不知道吗？”
“那小姐你是要作何用？”娟娟心里舒了一口气，小姐还能瞥自己，说明一晚上过去缓过来不少。无事了最好。
“给宋氏还回去，顺便拜访。”陆沐起身，拿腿顶开凳子朝床走，弯腰拾起床脚一块浅色绢布，几分踌躇。
“……小姐无需戴披肩，现在已入春许久，外面天气正热。”
“那便直接走罢。叫上两个家丁抬布料，让他们在家把墨扬的人盯紧点。我们走北边后门，绕开她。”
“是。”
“陆，陆小姐。”宋宁开了后门一脸惊讶，宋庄的正门常年有人拜谒，这后门可是许久才被敲开一次。再加见到门外憔悴如大病一场，个把月前刚来搅和过一把的陆沐，不禁颈冒凉汗。“不巧，我家三爷今儿不在，最近正好提酒向北边几处买主走送，三爷负责押运去了。”
“那便不找她。”陆沐低头咳嗽了两声，睫毛扑簌，脚下晃了两步，身后的丫鬟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宋裕宋掌柜在的话，我想见一面。”
“好，小的要去通告一声，陆小姐稍候。”宋宁打了一揖。
“我家小姐又不是没来过，为什么不能让进庄去，闻得知府大人一出事你们这些人果然……”小丫鬟颇为愤愤道。
陆沐拿手搡开她，拧起眉头，“我调教过你多少次，在人前不准妄言。”想来昨晚的通告，今晨贴上城门，还传不到这里的。
另一旁宋宁果然惊愕，半晌才又拱手，“陆小姐何不到正门，入前厅去等，……庄里这后门，三爷曾吩咐过没有准许不准让任何人进，小的也不好办啊……”
“我知晓你家三爷的意思，不用客套。你现在进去通报就是。”
“小姐……”丫鬟在一旁努嘴。
陆沐拄着她费劲撑起自己的手臂，敛去面上神色，眉眼淡淡，不再多言。
这时门里却传出了声音来，“宋宁，何以如此没有礼貌？快让陆千金进来。”
“可三爷说……”
“她说的也还不是为了不妨碍我，现在我都说无妨了，你又有什么害怕？”
这声音温温诺诺的，明明是在嗔怪，却不见一丝怒意。
“是，小姐。……这，陆小姐，实在对不住，请您进来稍候，小的立马去找裕爷说。”
门缓缓打开，陆沐远远将目光投去，见到宋泠穿着一身素简的碎花青布，姿态优雅地站在院角几丛油绿的草卉前，朝自己蒙蒙浅笑。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无妄之灾卜一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