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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聊复浮尘须臾我 1.15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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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宁那里如何?”
“那人情绪似乎很低迷。只说发生这种事是在意料之外。我问,‘是在哪里被劫’,他思索了很久才回答说,‘出城门半日’。
‘中间没有在哪耽搁么?’
‘不曾,我们脚力很足。’
‘走的是哪条路?’
‘出城东,上京的官道。’
‘在你看来,那劫匪最可能是哪一路来的?’
‘大概是……蜀州的,地寇……’然后便断在这里了。”
墨扬似有些了然地弯了唇角,苍白地笑道,“他不是锦城人,蜀地的子民不会为了自保把这种脏血泼到自家梁头上的。他是哪里来的?”
“不错,他是豫州遣来护粮的衙役,听说身手的确很好。我查了他的户籍,没有出入。”
“你看他的面色可有什么中毒或重伤的迹象?”
“一丝也无。”
“哦,这倒有趣了。”墨扬有模有样地摇扇子,兴致勃勃道,“他答那句话时陆知府可有什么异常举动,或是稍变了神情?”
“……我哪有你那么无聊。审犯的时候还顾上去看一个老头子的脸……”
“还老头子呢。那陆方尹看上去比你还有挺拔相,君子气。年轻时不定是个貌比潘安,美如宋玉……”
纪思命闷闷地哼了一声,扭头揉了揉腰,“你少念成语,酸死我算了。……这还不是受人欺压太久,在桌案上埋头务事太久,你就说我这个腰硬得……唉,我不像老头子还能有谁像……”
“够了吧。”墨扬一扇柄子戳上他的腰,丝毫不知手下留情,“你就是阳刚气太重,我给你煞一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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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香不怕巷子深。这日正巧宋氏一年一度开庄送酒,那一道可谓百里香飘。
宋裕斜靠在酒坊的木桩子前,眯眯着眼,看眼前关江左右跑不迭,忙得恨不得脚底抹油,就是不上去搭把手,一脸非常的舒爽。门口那边更加热闹,长长的一条人龙,排出了深巷。
宋氏平时就有清酒卖三文的规矩,收钱少,喝得人就多,卖路就广,名头就足。
宋裕总是很穷算计地笑说,这不叫舍大财求薄利,这叫放长线钓大鱼,这是商计。
所以送酒,也是一根长线。平常老百姓,不可能放着便宜不占,看着天上掉馅饼不捡。宋裕又很诡谲地晃着手指说,咱祖上真聪明,你别看一年这么一次天上掉馅饼,掉下来,其实都落在咱们自个儿的院子里。
宋清远每每听到他这么说,都用很复杂的眼神去望天上的小白云。一只绵羊落下水,噗通,两只绵羊落下水,噗通噗通……
宋氏的所谓商计,还有其二。那就是敛财。咱们卖得好,挣得多,但咱们不张扬。不招那些杀人放火不眨眼的土匪惦记,做好一家老实人的本分。当然,上次关江那件事,是个意外,后来关总领也跟宋裕以一颗拳拳之心表白了实话:爷,其实我们关家有世代传下来的眼翳,夜晚啥玩意儿都看不见,纯一摸黑……
宋裕便对着他切切十分地捶胸口:那确实不能怪你了,我爹没告诉我,估算错误……
其实还有三,宋氏有一杀手锏,名曰醉红颜。名声已经远播四海,这酒,吉利,传为仙酿。杀手剑士官场人,文人雅士风骚客,都爱花个天价买那么一坛酒回去,只摸一摸那雕着婵月牡丹的坛身,都能乐得拔胡子。这同样知名的雕花却是出自谁的刀下?自然是宋庄最闲来无事深藏不露的人,弱不禁风的宋二小姐。
此刻弱不禁风的宋泠,正坐在大堂“天下独一品”的匾额下,做玉女状温柔地浅笑,眉眼笑成两朵桃花,时而拿丝帕掩着嘴咳两声,招来一大片满是担忧的灼灼目光,她便又笑,摇摇手指,赖着不肯回房,很有乐趣地盯起门前那一片喧闹。
庄里的人都去应忙,内院便显得十分宁静。
而宋三小姐则反常,郁郁寡欢地坐在桃林间的石凳上,踩着一地碎花绿叶,愁闷地叹气。
指缝间两张薄纸,迎风而起。
自从上次被墨官爷那么一番逼问,她就已经开始研磨,准备细细问一下钟先生这事的来龙去脉。
九公主暴薨已经隔了甚久,蜀州与京城又相隔千里,论时间地点,这都不该她惦记着啊。何况她也才知道,钟袖原来还做过天家贵胄的教书先生。这就有点可叹了,宋庄非但没通过钟袖攀上点皇朝因缘的福气,反倒招来京城一堆祸害。
自己的信还未寄出,他的信倒是先到了。送信的灰鸽胸脯雪白,膘肥体壮,看来在那边跟着钟袖过得不错。
“大理寺卿如今往蜀州查案,事后必有其余蹊跷,恐怕会找些麻烦。那是有背景的人物,宋氏能不沾惹最善。”这一句话说得恁气人。由于跟先生你沾边的什么事情把我们,至少是我的清净给搭进去了,已经沾惹上这祸患了你又打一出马后炮……
清远轻轻地跺了跺脚,无言,苦笑,挑眉,拍桌子,良久之后终于恢复一派平静,开始自言自语,“那么以后,我能躲边躲,不能躲便装傻吧……其实我确实也什么都不知道吧。”
权衡一下,将最后关于墨扬的那两句撕下来,其余收进了信封,送去二姐的房里。
这种麻烦,让自己跟两个哥哥招惹就好。不能再把那个温存如玉的二姐也搭进去。哪怕她是跟钟先生最有关系的人,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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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那个女上卿允诺三日破案?”忙了一天下来,宋裕照旧窝在自己御用的木椅里捧茶壶,眼睛对上带消息回来的宋栉,便一脸好奇,笑得开了花。
“是。”宋栉脱下靴子,反倒没什么精神地叹气,“这回衙门上上下下没少折腾,几位随往的官差兄弟足足押了十几日,那位判官爷,想什么时候审,就把人家当即提出来审,深更半夜都没差。陆知府可一直陪着审,十几日没睡好觉呀……”
“听说那个大理寺卿是个女人,手段还很新奇?”
“新奇什么,折腾人罢了。”
“可我听说她在蜀州有安排的细作呢,你们府衙说不定……”
“大哥,你没事能不能少往那些乱七八糟的闲人堆里钻,什么风言风语的都往回带,不嫌晦气……”宋栉挪了把椅子过来,一屁股坐下去,冲着宋裕狠皱眉。
“有你这么跟大哥说话的么……我跟你说,”宋裕先是撇嘴,继而又眉开眼笑地勾了勾手指,“钟袖来信,提到那小上卿啦……唉,清远快来给你二哥看看。”
宋小爷于是神仙似的从里堂绕出来,幽幽瞪了大哥一眼,才把那缕字条交上去。
宋栉看着,张了张嘴,“钟先生怎么这么寒碜?”
“寒碜?你没瞅见他养那鸽子,比你还壮实。咱们小三偏心,把剩下的都送她二姐那去了。”宋裕抢着朝他边打手势边口水乱喷。清远一直站在后面默默寡言,有点想翻白眼。
人家信上又没一句关心你,我不拿给二姐还能拿给你看啊?
宋栉看过一遍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把字条放在火苗上烧成了灰末子,“这事就别告诉二姐了。”
其他两人默契地点头。清远又幽幽地看了自家二哥一眼,“你在府衙谨慎些吧。小心哪天墨大人摆个套子看着你们自己钻进去。”
说完又飘到后堂去了。
宋裕宋栉对视了片刻,“清远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大概忙中暑了吧……”
“大哥,怎么说现在都还是春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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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除了分酒,其实城内还有件大事。
陆府失火。起因,据说是知府大人的二千金不小心燃了袍子。打翻了酒盏,又烧着了桌子,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但陆方尹并未回府,自打午时墨大人回来,说与纪少卿查到了少许线索需要再审,他都一直在旁候着,亲自做笔录。
即使家臣跑来说府上失了火,他都不曾有一刻惊惶。
墨扬一直把玩着扇子靠在旁边的毡椅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问话,时而饶有兴趣地觑他两眼,虽有些眼翳,但这个中年男子一直耿着目光,严正地旁审,记录。
家里失火都不着急?这等精神力实在让自己有些失语。
但墨上卿自然不知道,其实陆方尹只是因为司空见惯,才未得大动肝火,做到处乱不惊。
“火灭了没有?”
“小的出来时,已灭得差不了多少……”
“烧了哪些?”
“只、只有二小姐的闺房,还有旁些东阁的厨房。”
“伤到人么?”
“没有,小姐和下人们都没被火燎着……”
“那就行了,你回去跟陆桐说说,看着收拾一下吧。没有要紧就无需再来了。”陆桐是管家。
“是,小的这就去。”
舒了口气,陆方尹发现墨扬一直在看着自己,便转而迎上目光,“大人请继续便是。”
“哦,知府大人这是家里遭难?无需回去看看?”
“不需要。”
“哦——陆大人,二千金的闺房竟然与厨房相邻?”
“……她不喜暖阁,自己执意要搬去东阁,便为她造了间房罢了。”
“咦,本官上次光临陆府,怎未与贵府大千金谋面?”
“大人大驾,小女自觉不便出门而已。”
“这么说,您那自觉方便出门的二千金倒是个挺不惧人的性格,喜欢抛下头露下面……倒是跟过去那九公主有几分相像了。不知是不是,也似那一副耐不住深宫寂寞的心囊……”
陆方尹听她幽幽地说话,只觉后颈窜上一股凉气,半晌才寥寥作答,“自然是……耐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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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便是墨上卿第二次亲自提审。
穆宁一直跪在砖石地上,半垂着眼,似乎不愿多说。纪思命起先走上去摸了摸他的脉搏,确定无碍才淡淡舒了口气。墨扬也便理直气壮地将背挺直了些。
“穆宁。家在哪里?”
“豫州。”
“你们豫州府,这次调配了多少人护粮?”
“豫州并不多,只三个。”
“功夫都不错?”
“算是。”
“我找个人,让他跟你过两招如何?”
“可以。”
“那便霍侍卫去,嗯,尽力就好。”纪思命听到墨扬一本正经地施令,扭头对着砖墙忍笑。
那个一直裹着厚袍的少年便迈上去,解了兜帽,眉眼淡淡,拔刀扔过去,“请。”
穆宁也不客气,转了转肩膀,便拾刀招呼上了。
半盏茶时间,已见分晓。
不出所料,穆宁败得惨重。
霍侍卫依旧淡淡地收了刀,走上去,趴在墨扬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墨上卿手里的扇子便哗得展开了,挡在面前,十万分漂亮。纪思命凭自己的了解和直觉,断定这人一定在笑,还是不太好看的那种奸笑。
“穆宁。现在起本官问你的话,一定能听到如实回答么?”
“是。”
“运粮队伍里,你算是身手好的?”
“……不错。”穆宁低头,看着自己一手的鲜血,咬牙。
“那为何劫匪出现你却不先冲上去厮拼,反倒宁愿看同伴被杀,皇粮被劫走,自己却只受了一些轻伤,心甘情愿地被押解回来?”
“……大人,小人那日,确是受伤昏迷不醒……”
“你昏在前,还是粮被劫走在前?”
“小人昏迷在先……”
“我让少卿大人给你做了检查,从头到脚都是些淤青或划伤罢了。为何只因这点轻伤便昏迷了呢?”
“……”
“你不知道,要不要劳驾我告诉你?——那日,你是被人下了药。”
“……”
“最顶尖的高手都昏迷了,其他人殉亡,食粮被劫,便都情有可原了对不对?”
“……小人不明白……”
“你是自愿被人下药的对吧。一百五十个护卫,竟死了一百二十多个。啧,蜀州的地寇本事倒堪称传奇了,如此嗜血,是蛇莽还是虎狼啊?”
“……小的愿意领护粮不力之罪……”
“护粮不力,这等罪名,按照我朝律法,是可以给全尸的。但你犯的罪,不能给。”
“……”穆宁闭上眼睛,垂头跪着,左右晃了晃。
“不要睡着了,本官要的实话你还没给。”墨上卿捏着扇子在眼前掸了掸,“刚才让霍侍卫与你过招,其实是本官欺负你。你十几日未吃饱饭,未睡好觉,打不赢大内侍卫是不奇怪的。但我奇的是……”墨扬顿了顿,放下扇子,瞳色陡然清冽起来,望着穆宁表情好似冷笑,“一个护粮卫,没有内功不说,竟然不会使刀……”
“……小的,只是无力……”
“哈,无力!说得轻巧至极。你却不知,我这个护在手里怕化了的小侍卫,可是做过货真价实的禁军教头。他跟你一样吃皇粮,却是专门调教人握刀的。你说,即使我看不出来,他会不会看不出来?”
穆宁缓缓握紧了拳头。
墨扬倒下去靠在椅背上,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压根,不是豫州调来的高手。……抬头,看一看这牢里围着的一圈人,有没有哪个是你很熟悉的。”
穆宁无动于衷。
“抬头!要么就说实话,你选一样!”
“……”
“不愿意照做,是想我帮你把他的名字叫出来?”
穆宁吸了口气,将嘴唇咬出一道血痕,细腻的血珠子沿嘴角一路滑下去。他目光映着两旁的火把,影射出一抹悲哀,“小人确实,不知大人意思。”
“那么,”墨扬蓦地合上扇子,一把扔掉了手里的惊堂木,白恹恹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怒气爆发的先兆,“就是不说的意思喽。”
穆宁垂首无言,地牢里一片麻木肃然,气氛寂寥而诡谲。有些打火把的衙役已在手中捏出一把汗水,其中就包括刚打了个寒噤的宋家二爷。
“也好,够了。”墨扬沉着声道,三分肃然七分清绝,“无需朝廷下令了,本官这便可以送你去看看地府的大门。所犯罪行——监守自盗如何?”转头,苍白的面容笼上一半的火光,直对着那边方向幽幽出了声,“说句话吧知府大人,本官判得公正不公正?”她半低着头,朝向那张瘦到看得清白森森的颧骨的面庞,目光冷冽,隐隐透着阴狠。
陆方尹不惊不惶地在问审簿上落下最后一笔,字体清峻的一个“杀”字。
随即便将狼毫扔在一边,毫不犹豫地抬高双手,波澜不惊地,一下,摘掉了头上乌纱。
“臣,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