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CY乌托邦-中or短篇合集》Mars阿氓

13、《C双生花开的时候》-下

　　世界末日。
　　世界末日的那一天，人间会震裂，生命会哀嚎，火山会爆发。
　　连天堂也会崩塌。
　　最后的最后，这个天地将是永久的荒芜。
　　魔王在地狱里可以察觉到临近毁灭的迹象，因此，在这几天，魔王把可爱看得严严实实。丝毫不准他跨出地狱半步。
　　而实际上，发现末日迹象原也不算什么，地狱是始终不会有事的——因为地狱本就是一片残酷和死寂；没有希望，也没有值得死亡的圣灵。
　　而可怕的地方就在魔王的另一个关注点——可爱的翅膀已经基本痊愈了。
　　可爱翅膀好的那一天，不巧也就就赶上了世界末日。
　　这对魔王来说真是个世界末日。
　　那是有一天，从安眠中苏醒的魔王陡然感觉身旁空荡荡的，空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闷灼热，但白花却垂下头紧紧地闭合了，大少几分生气。
　　与魔王孤零零地垂着头看向苞合的白花，似乎还回不过神来。
　　魔王感受到地面上微微的震动。
　　像是有什么猛地撞向魔王冰冷表面下脆弱的痛处，魔王如当头棒喝般从混湖中惊醒。紧接着，狱魔花如突然谢亡了一样合上了花瓣，转眼从地狱来到人间。
　　魔王飞速扇动着双翅在高空中盼望。
　　“可爱！”他大喊了一声。
　　火山里翻滚着的火浆咕噜咕噜响着的声音撞击他的大脑。
　　这个白痴跑到哪里去了？！
　　魔王还是再找，一双运动不娴熟的翅膀快速地飞动。
　　他只觉得自己的动作和力气的幅度从来没有这么大过，甚至只任汗滴一颗一颗地从额两边淌下也来不及去擦拭。
　　魔王觉得头脑晕乎得厉害，实现时隐时现地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有这么一会儿，他近乎是忘了自己在做什么，里面只剩下一片空白，想清醒又像睡着了一样。
　　甚至连双翅难以忍受的痛感也麻木了。
　　“可爱！！”魔王又一声大喊，几乎是吼出来一般。
　　嘶啦。
　　双翅一阵钻心的刺痛。
　　魔王顿时觉得身体突然失去平衡，整个人都直直地向下坠落。
　　如果不是勉强撑开翅膀加大了空气的阻力，魔王马上就会遍体鳞伤。
　　但最后，魔王还是负着撕伤的翅膀重重地落在地上。
　　今天，是世界末日。
　　真的是世界末日了。
　　魔王躺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动弹，他呆滞地望着颜色灰得十分难看的天，第一次深深地体会到，世界上还有一种能让恶魔十分落魄的感觉，叫作绝望。
　　两翅的痛从伤部疼到心底。
　　可爱……你这个笨蛋在哪儿啊……
　　你回去了吗……你不能回去！
　　你不知道吗？今天是……
　　魔王突然睁大眼。
　　火山口正上方的空中，一点纯白。
　　魔王霎时候坐立起来，一切来得太快了，快得他连高兴都来不及。
　　可爱缓慢地扇动着白色的羽翅，魔王第一次看见他飞得这么高，也知道他正面对着天堂——他还是张开双臂，但动作也明显软糯得多了，也好像僵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再上升……
　　他认不出自己的家了。
　　一个临近毁灭的家，又能美好到怎样呢？
　　地面开始颤抖，火山熔岩翻滚的声音一波一波地增大。
　　世界末日，真的来了。
　　魔王再一次大喊可爱的名字，短短的一天内，他已经大声喊叫三次了，在以往，他的喉嗓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大的拉扯。
　　他也是第一次感到这么害怕。
　　可爱就在火山口的上方，他真的很害怕。
　　这是恶魔第一次害怕。
　　火山猛地一记咆哮，热浪和火浆瞬间一同剧烈迸发。
　　这就是世界末日的那一刻，天和地都似乎要随着巨响炸裂了。
　　高空中飞速掠过一道黑影，一抹白点黯然消逝。
　　魔王冲破了力量极限疯了一般拉开翅膀的瞬间，和紧紧地接护着天使重重地落地的那时候，他都觉得像一场梦一样，然后梦里就只剩下怀里令他心跳的体温和无法忍受的疼痛了，他一直不语，紧紧地咬着嘴唇。
　　知道下唇被咬出血来，天地还在混沌一般剧烈翻滚。
　　魔王用最后一点意识让地狱里低垂的双生花盛开。
　　“阿魔……？”
　　可爱些许震惊地抬起头，来不及回过神来，便被狱魔花的花瓣覆住，视线里没有一个余亮。
　　这一次，狱魔花的枝条甚至近乎缠绕在白花的茎上。
　　魔王像是突然失去的理智一般，密不透风地紧紧搂着可爱。紧得像还不知道怀里的是个活物，浑身剧烈地颤抖。
　　可爱说不出一句话，一开始也只知道愣神，直到终于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来了，才开始推搡起来，从喉咙里吃力地挤出一串字：
　　“阿……阿魔……太紧了……！”
　　双生花攀覆着开放。
　　魔王又恍然觉得双翅一阵一阵剧痛，他越弯下腰，越将怀中物抱得越紧，越感觉疼痛在撕裂。
　　地狱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震动，魔王一阵头昏脑涨，一直平静的心第一次这么躁动不安，禁不住微微放松了枝条，到刚好能严严实实地保护可爱的力度，又觉得两目晃动晕厥，意识立即流出了一大半。
　　到了最后，狱魔花好像就这样枯谢在白花身上，没有一丝力气。
　　这一天，是世界末日。

　　所有一切都回归无声的时候，震动停止。
　　这不仅仅是无声——还是死寂，这个世界前所未有的死寂。
　　一片恍惚和朦胧，整个世界都像变成了一场梦，梦里只有一个飘荡着的声音。
　　“阿魔……
　　阿魔……！”
　　谁在叫我……？
　　“阿魔……！
　　阿魔，醒醒……！”
　　魔王缓缓地睁开了眼。
　　眼前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空白。
　　他的眼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大片的白，直到后来他才知道这叫做空无。
　　视线里闯入一个男孩熟悉的脸。
　　天使看见他睁开眼，欢愉地扬起了嘴角。
　　这一定是梦。
　　他现在做梦都能梦到那个白痴。
　　那个声音似有似无地回荡在魔王耳边。
　　“阿魔，现在已经没事了，你看，可爱也没事哦……”
　　“……”
　　“阿魔，你的脸怎么这么凉啊……”
　　“……”
　　魔王很想张口回应可爱的话，但他的喉咙却如梗塞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半闭着眼，无力地、深深地注视他白净的脸。
　　魔王的脑海里回放着他从前说过的话。
　　“这是哪？你是谁？你从哪来？”
　　“你说句话嘛，这样——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你把你的名字也告诉我，好不好？”
　　“地狱里没有其他恶魔吗？为什么我只见过你一个呢……”
　　“阿魔才不坏呢！……”
　　“阿魔……
　　你也喜欢可爱吗？”
　　额角突然贴上两瓣温热。
　　可爱闭上眼，久久地亲吻着魔王的前额……
　　魔王睁大眼看着他。
　　“阿魔真的一点也不坏，他一直都在保护我——他现在一定是太累了……等他睡醒，双生花还会再开的……！”
　　一股热线从心头冲上全身。
　　魔王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会这么珍惜这个不属于他世界的白，第一次发现他对自己是这么重要。
　　恶魔也听天使讲过天堂，听他说那里很美很美，他会迷迷糊糊地低下再也支撑不住严肃表情的脸，神使鬼差地问那个天使说有没有你美。
　　因为她不知道天堂有多美，但他知道天使有多美——这是恶魔最善良的自私。
　　他还会看着天使愕然的表情，直到除他以外的一切都在视线里虚化。
　　魔王又看见可爱的脸了，那个白得很干净、很干净的男孩，身后是比柔软更柔软的羽翅。
　　可……
　　“可爱……！”魔王轻喊了一声。
　　刹那间，面前又覆上一片深黑。
　　这一声竟将他自己也唤醒了。

　　眼前，是地狱，火浆流淌，灼浪横生。
　　狱魔花恍惚地斜卧着枝条看着地狱的顶端，视线里的一角，是洁白的花瓣，它终于如同生长一般终于慢慢地竖直起来。
　　纯白的花，是一个正注视着他的男孩。
　　可爱的脸上显然是紧张后的释然，又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两颊微微地泛红。
　　“阿魔，你……醒了？”
　　额角余热未散，似乎还紧紧地贴着什么。
　　“阿魔，你的翅膀受伤了，什么时候才能好呢，要跟可爱一样吗……？”
　　可爱小声道。
　　魔王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目光一派柔和。
　　“阿魔，我的家……没了……”
　　可爱缓缓地低下头去。
　　魔王也低下头，两个人都像是在沉重地思索着什么。
　　世界末日，几乎毁了一切。
　　“不过……也没关系……”
　　魔王一个激灵抬起头。
　　“可爱不会再回去了，那就跟阿魔在一起吧，反正啊——阿魔也想一直留着可爱的……
　　不是吗？”可爱朝魔王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像是早就深深地思量过一般。
　　啊……是啊。
　　当然是了。
　　内心又一阵颤搐，魔王顿时觉得可爱的脸好似忽而模糊不清了一般，所有的画面就在他脑海一闪而过——羽翅、白衣、笑容、末日、告白、思量、安慰、吻。
　　魔王突然想起来，就算天使不属于他的世界，但也可以属于他的。
　　可爱第一次知道恶魔的表情原来也可以这么迷离，他呆呆地看着魔王，直到感觉狱魔花也正悄悄地俯下身子，又在紧紧地被什么裹住，直到感受到自己的前额贴上了一片温热。
　　一对双生花紧紧地相拥着。躁动的地狱从未这么平静。
　　细腻的长吻。
　　天使闭上了眼睛。

　　天堂和地狱——黑和白。
　　情缘不分两极，相遇奠出童话。
　　纵然世界崩塌，双生花依旧盛开。
　　——双生花开的时候，我与你便同在。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