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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曾经的噩梦 浑身血肉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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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段君四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毫不避讳。
“小喜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你的?你们是怎么遇见的?他的爹娘呢?”
“我离开瓷子镇后,去了乌渡镇。小喜子,是我在那儿认识的。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整个镇子,一夜之间,全没了。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小喜子满身的血,站在我面前哭。他拉着我,跑到他爹娘的尸体前,跪着给我磕头,求我就他的爹娘,求我救他的族人……”
朗风绝看着自己的手,那日的场景都历历在目,漫地的尸体,恶臭的血腥味,流的到处都是的血迹……
“你知道,我刚到镇子的时候,他们叫我什么吗?活神仙,他们叫我活神仙。”
他想起初到乌渡镇时,镇子上那一双双闪着亮光,充满希望的眼睛。
“可我根本救不了他们,我救不了……”
…………
“所以,你带上小喜子,为了弥补对他们的亏欠?”
“算是吧,我也不知道”
“风绝,那件事不是你的责任。人死后,谁也救不活。”
“我知道,可我是个大夫,大夫救不了人,还怎么当大夫?”
“大夫是为了还有一息之气的活人存在的,不是为了已经冰凉的尸体存在的!”
段君四的声音不受控制突然大得吓人,朗风绝却笑了
“哈哈哈哈哈,你好像小时候的教书老先生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哎呦,不行了,眼泪快要出来了”
段君四有些恼羞成怒了,明明是他一副伤心低沉的模样,自己好心安慰,反倒要被他嘲笑。
“快要出来了?那就是还没出来,要不要我帮你打出来啊!朗 风 绝!”
后面的三个字,她一字一顿咬得清清楚楚,听得朗风绝浑身发毛。
此地不宜久留,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溜!
“朗风绝,你给我站住,你算不算个男人?你站住!”
旁人见了,都议论得紧。一个女儿家,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追着一个男人跑,成何体统!但段君四左耳进右耳出,谁爱说什么说什么,爱传成什么样就传成什么样,反正自己也少不了一两肉!而且,追着朗风绝跑,自己还玩儿得挺开心的。
到了一棵柳树下,朗风绝也跑不动了,停下来,双手扶膝,等着段君四。段君四毕竟是女人,刚到柳树下,就瘫坐在地上。朗风绝立刻把长袍脱下,手肘戳戳段君四
“女属阴,你还给我坐地上,起来,坐这个上面”
说着,他把长袍折成双层,铺在地上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柳淮生那小子还不扒了我的皮啊。为了我的生命着想,你好好对自己行吗?”
段君四翻了个白眼,却又引来朗风绝一顿嫌弃
“从小到大,你的白眼儿一直翻的那么丑,还翻什么翻!真有能耐,回去对着柳淮生翻一个”
“淮生才不会觉得丑呢”
“哦?那你觉得那小子看了你翻的白眼儿,会说什么?”
段君四陷入了沉思,细想起来,她在柳淮生面前,一直都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展现出来,翻白眼,她想都不敢想。自始至终,受尽了她各种各样的白眼的人,是朗风绝。
“还不是因为你突然就跑,我才追的”
“不跑等着讨你的打吗?我可不傻。”
…………
远处,万家灯火,烛火点点,比天上的星星还璀璨。
“不过,平日一直都是我追着你跑,这次,总算是你也追着我跑了一次”
段君四被他说的疑惑不解,她不记得自己有让他追着跑过啊,什么时候的事?
“我什么时候让你追着跑过?”
朗风绝勾起嘴角,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眼波温柔,看向那灯火中的其中一盏
“当然有,我一直都在追着你跑,跑得可累可累了,有时候,追得太辛苦,我都想要放弃了,可又不甘心,也许,我再加把劲儿就能追上了,你说呢?”
段君四觉得他肯定又在胡说八道戏弄自己了
“我怎么知道!”
“反正,你跑得又没我快,我怎么可能追不上,哈哈哈哈哈”
............
............
“回去吧,小喜子半夜起来看不见我,怕是要哭了”
可是段君四已经倦得张不开眼。朗风绝只得把她小心地放在背上,一步一步地走着,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直到两个人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哥哥……”
朗风绝有些窃喜,她叫的,不是柳淮生。但又有些酸楚,因为段绪西,不在了。可这份窃喜,偏偏该死地远远大过于那份酸楚。他不想这样,可他控制不住。
回到药铺,正巧赶上虎子出来小解。看见朗风绝和段君四两个人,这么亲密的动作,不禁开始胡思乱想。
“朗大夫,你跟水滴到底是什么关系?”
“朋友”
“只是朋友?”
朗风绝思考过后
“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尽管如此,虎子还是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种东西,很别扭。
一夜过去,小喜子并没有在半夜醒过,看来朗风绝的担心是多余的了。段君四看着陌生的房间,回忆着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朗风绝已经在厨房,忙的不可开交。虎子坐在他身后,若有所思地看着朗风绝。他急需要找从朗风绝的身上找到破绽,来证实自己心中的猜测。可是朗风绝浑身上下,就跟施了防御罩一样,根本无懈可击。
“朗哥哥,还没好吗?我好饿”
“小喜子乖,马上就好。你先坐在那儿,等一等”
朗风绝本就英俊帅气,如今,对着小喜子温柔一笑,简直是给人心尖儿上致命一击,连虎子都看得迷了神。忽然一阵冷风,虎子觉得刚才好像发生了一件相当恐怖的事。朗风绝本身就是一个解释不清、又得大度包容的存在!
“你打算一直留在这儿吗?”
段君四还未来得及夹菜的手,停顿了一下
“不行吗?”
“行啊,只要你想留,多长时间都可以。反正,我养得起”
“我有手有脚,干嘛要你养?”
虎子和小喜子瞪着四只眼,干巴巴地轱辘着看着这俩人。
“你有手有脚,是你的事。我要养你,是我的事,又不冲突,你较什么劲儿”
虎子不禁又开始想,这两个人真的只是从小长大的朋友关系?
“再说了,哪天等淮生见了你,看你受了苦的模样,不得心疼死”
“你少拿他来压我”
“我不拿他压你,我拿谁压?你又不听我的。从小到大,谁不知道你那点儿小心思,整天柳哥哥长,柳哥哥短的,镇子上的孙二傻都知道你喜欢那小子。就他一个,呆木头疙瘩一样,死活不开窍。若是换了我,你喊我一声风哥哥,我早就以身相许了!”
段君四揉着眉心
“风绝,小时候就算了。如今,你我都已经是成年人,这种玩笑,不要再开了。当心,你的那位意中人真的会跑了的”
“我的那位意中人,才不会关心我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如果真的给她知道了,那就知道了呗,没准儿,还会因祸得福。”
“这种事,可说不好”
“哈哈哈哈哈哈,确实不好说”
小喜子根本听不懂他们两个在说些什么,只觉得神神叨叨的,很烦人,连这饭菜都变得难吃了。
“朗大夫朗大夫,求你救救我儿子啊”
饭刚吃一半,前屋传来以为中年妇人哭得沙哑的求救声,这是朗风绝的第一位看诊的人。
妇人怀里抱着三四岁大的男孩儿,身上有八分已经溃烂,那模样,又恶心又恐怖。
“这位......嫂夫人,快把孩子放到床榻上”
妇人感觉到朗风绝愿意帮自己的儿子看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朗风绝吓得一个没站稳,踉跄着歪了身子。
“别别别,起来起来,我是个大夫,本来就是给人看病的,我又不是白看,可你给我磕响头,就太过分了。”
朗风绝转身去看床上的小男孩儿,他的身上,溃烂的地方已经开始流脓水,还带着腥臭味。脓水所经之地,都会变成一片血红,再慢慢开始长出新的、好的肉。可再一转眼,刚长出的肉,开始一点点爆皮破开。朗风绝惊觉,小男孩儿的全身,如此反复着从完好到溃烂的过程。
这时,小喜子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的眼瞳不受控制地颤抖,双眼流下泪水,指着床上的人,
“朗哥哥”
朗风绝根本没有发现小喜子是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旁的,他快速用手挡了小喜子的眼,一把抱住小喜子。朗风绝能感受到,怀子的这个孩子,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牙齿打的发出声音。
他背对着还在哭泣的妇人,
“对不起,我......救不了他”
妇人一听朗风绝说出这话,哭的更猛,又跪在地上,“嘭嘭”,头磕在地上的声音,沉且重,每一声磕在朗风绝心里,就像把把利刃,狠狠戳着刺着。
妇人的头已经磕出了血,鼻子泪水混在了一起,嘴里流出了口水
“朗大夫,我儿子才三岁,我求求你,救救他,您医术高明,一定有办法的。我丈夫前段时间才走,我不能再失去我的儿子。朗大夫,求求你求求你,我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求求你求求你,朗哥哥,求求你,救救他们,你是大夫,一定能救他们的......
那个时候,小喜子也是这么求着自己,他跪在朗风绝面前,抱着他的脚,嘶吼的声音穿裂天穹。
朗风绝只觉得心口痛到不能呼吸,他抱着小喜子,越来越紧。此时的小喜子,反复地叫着“朗哥哥”,已经感觉不到朗风绝的变化。而朗风绝,眼里噙着滚烫的泪水,像是个没了魂魄的木偶,嘴里一直小声呢喃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段君四听到外面的动静,跑了出来。眼前的朗风绝,为什么这么陌生?她从未见过他这样,她所认识的朗风绝,无论什么情况下,都能侃侃而谈,从容不迫。就算是胡说八道,也是一脸正经得让人让人信服。
她直接忽视地上的妇人,走上前,去触碰朗风绝的肩膀
“风绝”
朗风绝颤抖的厉害,却没有任何回应,嘴里的话,已经含糊不清,却根本没有要停止下来的意思。
虎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老老实实地倚着墙壁。
越过朗风绝,段君四看见床上的人,不,在她眼里,那已经不能算是人了。这时她才发现身后一个满脸污渍的妇人,已经有气无力。段君四看着眼前的情形,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朗风绝的反应,未免有些太不正常!还有小喜子,为什么小喜子会怕的全身发抖?
“风绝,你没有对不起谁,不是你的错。你是大夫,不是神仙。你是朗风绝,不是救世主。”
朗风绝慢慢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
“君儿?”
“你又没有肩负拯救天下苍生的责任,干嘛老是对救不活的人说对不起!人各有命,时间到了,谁都救不了,别说你说对不起,就是你想一命换一命,也得看阎王爷答不答应”
段君四走到妇人面前,面无表情
“这位夫人,你不用一直在这儿哭哭啼啼,也不用磕个头破血流。你的孩子,若是能救成,你就是一文不给,他都会救。若是真救不成,你就是搬来金山银山,他也束手无策”
一旁的虎子被段君四这番话震惊的站直了身子,心里只道,水滴原来还有这么冷冰冰的一面!
“这位小姐,我不能没有我的儿子啊。我们娘儿俩相依为命,我的儿子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原本已经没有力气的妇人,不知为何突然从身体内喷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
段君四不屑地瞥了一眼床上的“怪物”
“既然如此,我便不再多说。把你儿子抱回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埋了吧。如果,你儿子没了,你也活不下去,可以在他旁边挖一个坑,给你自己,把自己也埋了吧”
“君儿,住口!”
“这位夫人,你的儿子根本救不下来,你却逼着别人救,这跟迫着别人去杀人有什么区别吗?”
“我......我是求朗大夫救我儿子,我没有让他杀人”
“他说了,他救不了你儿子。无论是救你儿子,还是让他去杀人,他都做不下来,对他来说,有什么区别吗?”
妇人绝望地看向朗风绝,声音微颤
“朗大夫,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朗风绝重重垂下头
“对不起”
除了说对不起,他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他需要这三个字,太需要。
妇人踉跄着把孩子抱起,谁也不看,径直地朝着门外走去。
“嘭”
朗风绝等人跑出屋去,眼前,是那妇人和她怀里孩子的尸体。小喜子疯了一样,又哭又叫,朗风绝全身失去力气,跪坐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
忽而,他双眼充血,手指苍天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我想,我很想救他们,可我没办法救,我救不了啊,我救不了。你呢,你为什么不救他们?你是天,你无所不能,你为什么不救?”
小喜子越发哭得猛了。无论段君四怎么叫朗风绝,他都着了魔似得反复重复着原来的话,无奈之下,段君四给了虎子一个眼色。
“你是天,你无所不能......”
话未说完,朗风绝已经被虎子一板砖拍晕了过去。小喜子护在朗风绝身前,像看仇人一样,看着段君四和虎子。
“小喜子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和风绝的,相信我”
谁知小喜子一把甩开段君四伸过来的手,胡乱拍打
“骗子,你们跟那个不会说话的大哥哥一样,都是骗子,不要过来。”
段君四也越发听不明白小喜子在说些什么了,对小孩子,不可能也用对朗风绝一样,一板砖拍晕过去完事儿。可毕竟是个孩子,哭累了,自然也就消停了,没准儿,还会睡上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