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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喜子 朗风绝乌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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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风绝站起来伸了伸腰,双手叉腰,开始左右旋转上半身。
漫无边际的药草,蓝天白云,紧密相连的山川,半山腰处被白雾遮盖,就像是悬浮在半空中一样,孩童嬉闹的声音时不时传过来。
等到了下半辈子,一定要在这样的桃源之地养老。朗风绝暗暗下定决心,眼神坚定且不摧。
“朗哥哥,是这种草吗?”
朗风绝转过身,看着胖嘟嘟的小喜子。光是肉肉的小脸蛋儿就已经让人忍不住捏一捏了,还奶声奶气的。小喜子笑起来,少了俩门牙,不行了,实在是太可爱了。朗风绝对任何可爱的事物,完全没有抵抗力。包括人在内,老少男女,只要是可爱的,他朗风绝照收不误!
朗风绝一把把小喜子塞进怀里,揉着他脸上嫩乎乎的肉,
“朗哥哥,朗哥哥,我快被你闷死了”
小喜子整个人都要晕过去了,他知道朗哥哥没有任何恶意,也不是坏人,可是,他被朗哥哥抱得太难受了。
朗风绝这才恋恋不舍松了手,小喜子干咳了几下,朗风绝有些过意不去。尴尬地扫着后脑勺,又不知道对小喜子说些什么。笑吧,不管怎么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笑,总不会出错的。
“小喜子,嘿嘿......嘿嘿嘿”
本来这个笑声就够诡异的了,再加上他停顿的地方,恰到好处,朗风绝整个人更是显得猥琐至极。
小喜子整个人都凌乱了,一双小手紧紧抱着胸前,结结巴巴
“朗......朗哥哥,你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拐卖小孩儿吗?
小喜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刚才还在嬉闹的几个孩童听见哭声,一个个像个猎豹一样,全跑了过来。
搞不清楚状况的孩子们,除了傻站着就是干瞪眼。
小喜子一哭,可苦了朗风绝。朗风绝此生他最怕两件事:小孩儿哭、女人哭。
朗风绝记得自己小时候一哭,哥哥就会扮鬼脸儿。
那就......做鬼脸吧!
“好黑个......”
小喜子呆呆地看着朗风绝,愣了几秒钟,然后......哭的更猛了。朗风绝是彻底懵了,凌乱了,什么情况?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自己小时候可是一看见哥哥的鬼脸,就破涕而笑的。可是,刚才小喜子的反应,是个什么玩意儿?
朗风绝小时候只要哭闹不止,朗风清就会扮鬼脸儿逗他。可是,朗风绝好像对逗人的扮鬼脸儿,有着万丈深渊般的误解。
无奈之下,朗风绝只好把小喜子一把扔到背上,背起他就走。
这个时候,只能交给小喜子的父母了。
一路上小喜子根本就没有停止过,眼泪鼻涕全都混着,滴到朗风绝的衣服上。
自己惹得祸,自己扛。
朗风绝内心有一万座小火山在喷发。
朗风绝从来没觉得这条路有这么长,怎么走都走不到小喜子的家。长到小喜子哭累了,小脑袋搭在他的肩头都已经睡着了。
朗风绝越往前走,越觉得不对劲儿。他皱着眉,让小喜子贴得自己更紧些。
这还没到晚上,怎么大街上一个人影子都没有?朗风绝心里犯着嘀咕,不由得左右看看家家紧闭的大门。
大街上时不时吹来一阵阵的风,卷起一波又一波的土。旁人可能会心里发毛,觉得这风阴森怪异,不吉利。可朗风绝,冲着看不见的风,张口就来
“吹什么吹,本少爷英俊飘逸的发型,全被你吹没了。住嘴,别吹了!”
“朗哥哥?”
小喜子被他吵醒了,小手揉着还没睁开的眼睛,迷迷瞪瞪。
“朗哥哥,我们要去哪儿?”
“朗哥哥带你回家啊”
小喜子嘟着嘴巴,鼻子下还有已经风干了的鼻涕。朗风绝攥紧了拳头,不自觉间,加快了脚上的速度。
快了快了,终于到了,
“嘭嘭嘭,嘭嘭嘭”
“徐叔,徐婶儿”
无一人回应
“徐叔,徐婶儿,开门啊,我是风绝”
等了片刻,还是没人回应。朗风绝心跳越来越快,手心里冒出冷汗。等不了了,破门而入吧,可是,把小喜子家的门踹坏,好像不怎么地道。他看着眼前的这座简陋房屋,最后决定:翻墙!
若是自己,翻墙这种事儿,简直小意思。可现在,他身上还背着个七八岁大的小喜子。虽然小喜子在他的背上,很老实。但重心引力,可是相差甚远。只见朗风绝笨拙地捣鼓着看起来不太协调的四肢,大气吸,大气呼,满头大汗,活像是比孕妇生孩子还要痛苦艰难。
朗风绝好不容易爬到了墙头,刚准备找一个支撑点休息喘会儿气,木门响了
“风绝?你趴在我家墙头......有事吗?”
............
一阵风吹过,墙头上的朗风绝背着小喜子,院儿内的徐婶儿,三人六只眼睛,相视无言。朗风绝只想钻进洞里,哪怕是个狗洞也行!他尴尬地使劲儿扯动着嘴角上扬,扯出一个尴尬又僵硬诡异的笑脸儿。徐婶儿一脸你不要再笑了,够了的表情。
“娘,娘”
小喜子开始手脚挥舞,朗风绝一个重心不稳,摔了下去。即将落地的一瞬间,朗风绝一个激灵,360度旋转,和小喜子互换了位置。他的背狠狠砸在坚实硬挺的泥土地上,钻心据肉的疼痛感,原来是这样的!徐婶儿脸色唰白,惊慌地跑了出来。她看见朗风绝的面部已经几近扭曲,而小喜子正在一旁焦急地摇着他的肩膀,担心地喊着朗哥哥。
“风绝,你怎么样?磕到哪儿了?”
“全身全身”
是的,磕得全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
徐婶儿让小喜子站在一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朗风绝回了屋。
半月前,朗风绝来到坞渡镇。镇子上头一次有外地人来,所有人都像是看宝贝似得,两眼发光看着朗风绝。后来得知这个外地人是个大夫,镇子上的人更是欣喜万分。坞渡镇是个与世隔绝的小镇子,素日里有个头晕脑热的,都是强忍着捱过去。若是捱不过去,只能说是那个人自己命短。现在,有了个大夫,他们觉得,自己的生命有了强有力的保障。整个镇子上的人,都将朗风绝视为神仙般的存在,谁也不敢怠慢。但是因为徐叔一家跟朗风绝熟悉了,也就没其他人那么拘束了,他们已经把朗风绝当成了自家的弟弟看待。
徐叔还没来得及问情况,就被徐婶儿支走去拿专治摔伤的药水。朗风绝哎呦哎呦地趴在床上,看见徐叔手里的药水,
“徐叔,这是什么?”
“药水啊”
“药水?”
徐叔走进了端到他眼皮底下,给他仔细看着。只看见碗里黑乎乎一片水,还有些草根在上面飘着。朗风绝摇摇手
“徐叔,家里有酒吗?”
“有啊,你徐叔我平时闲着没事儿,就爱整两酌”
徐叔嘿嘿地做了喝酒的手势,徐婶儿白了他一眼
“那家里有虎骨、败龟、黄芪、牛膝、萆草、续断、乳香......”
“风绝,你你说慢点儿,你说的这些都是什么呀?”
朗风绝忘了,这里是长达两百年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坞渡镇。
“没事了,徐婶儿,帮我擦药吧”
朗风紧紧抱紧了枕头。药水浸进皮肤里,带来的刺痛感,实在难以形容。
小喜子双手撑着下巴,手肘抵在窗台,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娘,今天到十五,晚上是不是又不能出去了?它们又要出来了吗?村长爷爷为什么每年都要把它们放出来一次?”
朗风绝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大脑,唰地一下看向小喜子
徐婶儿手上一抖,徐叔面色铁青,一把拉过小喜子,慌慌张张捂着他的嘴
“小孩子家的,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说着就带着小喜子去了院子。
徐婶儿的手上不小心沾上了药水,动作和表情都显得非常不自然,又僵硬。
“徐婶儿,刚才小喜子说的他们,是谁啊?”
“没谁没谁,小孩子整天胡思乱想一些仙啊怪啊的东西”
徐婶儿的笑声也很不自然。
不对劲儿,很不对劲儿,今天的一切都不对劲儿!
刚才那一瞬间的不自然,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如果真有什么事儿,徐叔不可能瞒着自己。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腰养好。
眼看着麻绳马上就要断开,段四君的嘴角已经变得血肉模糊。当她再次低下头,嘴,已经张不开了。
疼,太疼了!
好想放弃,可是,再这么下去,自己最后也落不了什么好下场。横竖都是死,主动找死比起被迫逼死来,还是舒服多了!
强忍着疼痛,段君四再次艰难地张开嘴巴。段家、秦昭溪、虎子,还有柳淮生,一一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嘴上传来的撕裂的疼痛感越强烈,撕咬的力度就越狠。
“嘭”
开了,麻绳被我咬开了!
段君四欣喜若狂,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当环顾一周后,才缓过来神,这里没有任何人在身边,也没有人跟她一起分享这一刻!
麻绳解开了,可这深井,要怎么才能逃出去?
井内除了光秃秃的枝杈,再无其他!
段君四摊在地上,双眼失去了神色。这也许是天意,自己本该在那场灭门惨案中就死掉,可却活了下来。是天要让段家断子绝孙,是天要让她死,躲不过去的,她认命了。
“姑娘,姑娘”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虎子的声音,这可能是将死之人的一些幻觉。
虎子,你是个好人,是我害了你。来世,希望你不要再遇见我!
…………
“水滴,水滴,你醒醒醒醒”
迷迷蒙蒙之间,段君四觉得有人在拍打自己的脸。她能感觉到自己呻吟的声音,也隐约听到有人在唉声叹气。
大约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段君四才缓缓睁开眼睛。刚睁开,就觉得身下好硬,周围还有一股子中药味儿。
她撇过头,竟然看见虎子正在围着一个小灶,小心仔细地扇着火。那股子味儿,应该就是从那儿窜出来的了。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破旧的门窗,纸窗全是坏了的,上面全是大小不一的小洞,一张除了中央全是灰尘的桌子,桌子的对边两个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一样,坏掉了。上面,各个角落里,都已经布满了蜘蛛网。这里不是雾月城!他们,逃出来了?
“虎子”
她的声音和气息都柔弱得让人心疼,虎子根本没有听见。
“虎子”
段君四皱着眉,咬着牙坐起,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到口腔
“水滴?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你可终于醒了,你再这么睡下去,我都要去那个老郎中那儿去砸了他的招牌了”
当虎子转身的那一刻,段君四晃了眼。原来的虎子,虽然瘦小,但可以活蹦乱跳。可现在,他的右臂和左腿已经完全废了,行动起来,需要靠一根木棍,才能完成。现在这样的虎子,是她段君四一手造成的。
段君四低下头,从嘴里发出细小的声音
“对不起”
“给,你该喝药了”
坏了少半边的碗和虎子脏乎乎的糙手,占满了段君四的眼底。
“那个老郎中说,在你昏迷的时候,每天要喂你三次药,每次间隔不得超过四炷香的时间。如果你醒了,一日两次就可以了”
虎子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长呼出一口气,拿着那把破蒲扇,随地就坐了下来。
“你也知道,我不识字,郎中写了也没用,我只能靠死记。现在好了,你醒了,我就不用这么遭罪了”
段君四刚喝下一口,就被苦出了眼泪,乐得虎子哈哈大笑。原本段君四是要瞪他一眼并凶他一凶的,但,今天这次,就算了。
“水滴,你喝完后,我把药方子的名字告诉你,你写下来。这样,就不怕丢了忘了”
“嗯”
虎子给煎的药,实在太苦了,段君四费了好长的时间才喝完。
“这药方子是…………”
虎子边说,段君四边写,整整写了一页半。段君四看着这些药方子开始发呆,这么多名字,虎子居然每天都一字不落一字不差地反复背了下来,这一背就是五天……段君四内心最柔软的一处,突然升起阵阵暖流。
可是,虎子从说完了药方后,眼神就一直飘忽不定,一直逃避着段君四的眼睛。
“虎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虎子神色更加紧张,脸色难看,结结巴巴
“那那那块玉佩,我当当当掉了”
…………
“我也是没办法的,那日我听到柴房外面的人说你死了,妈妈打算把你扔到荒郊野外,我撞开了柴房的门,求着妈妈让我把你的尸体带走。她也许是觉得我已经是个没用的废人,你又成了死人,继续留着我们怕是会招来的晦气,才把我们放了。可是,我觉得你没有死,所以就去求了好多郎中,但看病得需要银子啊,所以……就把它当了”
“当了便当了吧,一块破石头而已,拿着它不能吃又不能喝,还不如换成银子”
虎子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之前她可是很反对把它当了的。
正在虎子纳闷儿时,段君四思路一转,又想到另外一件事
“虎子,我接下来问你的问题,你一定要老实回答”
虎子也被这气氛带着严肃又郑重,他认真重重点头。
“在我昏迷不能进药的时候,你是怎么喂的我?”
虎子的脸突然“蹭”一下,红得像夏日正午时候的太阳,烫的能烧开一壶水。
看他这个模样,段君四已经能猜测得八九不离十了。方虎子本以为接下来会受到来自段君四的恼羞成怒的‘怒吼’,以及她的责备。但是,等了很久,这些都没有发生。
“嘭”
疼!
什么东西?段君四揉着已经鼓起的小包,抬起头,好大一尊佛像。只见这佛像,头顶房梁柱,两肩宽占这庙观宽七成。再低头,她不就正躺在佛像的双手中。
这,真是几世修来的罪过!
虎子每天忙进忙出,不是去抓药就是去捡些能烧的柴,或者去打些能吃的东西。
“虎子,你过来”
段君四的伤已经差不多痊愈,这几天,她一直在忙着给虎子补衣服。昨天补了右袖口,今儿就得补左袖口,
明儿指不定得补后背还是前胸
虎子放下手里的柴,不好意思地搔着后脑勺。
段君四一直不明白,虎子为什么这么容易害羞?
“水滴,谢谢”
段君四手上停顿了一秒,这句话,该是她说才对!
“以后可要当心着点儿,我补没关系,可若是哪天连补都不行了,咱们可没银两去给你买新衣服”
虽然那紫色玉佩确实是宝,可典当铺的老板未必识货。就算识货,也是把价压到完全想象不到的程度。这些时日,只是她的那些药,就已经花的七七八八了。
虎子憨憨地搔搔鼻子
“放心吧放心吧”
虎子说的心不在焉,段君四也就随意一听。
“你昨天怎么回来那么晚?”
昨天,虎子去镇子上抓药,段君四左等右等,眼看着两柱香的时间已经过去。这间庙观距离镇子并不远,可虎子迟迟不回来,段君四担心他遇到了什么危险,一颗心悬着,迟迟放不下。
“昨天?”
看来虎子的记忆力也不怎么样,他仰头45度,看着墙角的蜘蛛网,陷入回忆
“哦,对了。水滴,镇子上来了个新郎中。别看年纪轻轻,孩子居然都有七八岁了。镇子上的女人啊,把他那家药铺围了个里三圈外三圈”
虎子右手拇指和食指上下搓着下巴,嘴里吸入一口气
“不过,我不喜欢他,那人一看就是个小白脸儿”
段君四坐在草席上,看着虎子愤愤的模样,笑出声音。
“你管别人是不是小白脸儿,他是也好,不是也好,你这么生气是作甚?”
“我我我就是看不惯啊,不就是长得好看了些,那些女人就恨不得扑到他身上”
段君四摇摇头,站起身来。她走到门窗旁,虽然入了秋,有些凉,但今天的天气还算不错,
“虎子,长得好看,总比长得丑来的要好。而且,这世上,本来也就有人是靠脸吃饭的。无论旁人看不看得惯,喜不喜欢,跟他们根本没有一点儿关系。你在这儿气的头上都要冒烟儿了,没准儿那郎中正左拥右抱呢!旁人过得如何,有什么意义?你看那皇帝过得是什么生活,乞丐过得是什么生活。我们,不照样呆在这破破烂烂的庙观里!”
旁人是活着是死了,还是半死不活,跟我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