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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段君四 一夜之间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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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如今最繁华地段,当属这夜夜笙歌、夜如白昼的雾月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地痞流氓,笼统三教九流。
行走在这条街市上的人,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更不顺眼。打架斗殴,更是常事。但,皇帝老儿又管不着,当地官府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经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闹出人命就行。
哐当
“你个小蹄子,撂挑子?老娘见过的倔驴多了去了,还治不了你了!”
屋内,翻倒的圆桌和茶壶,茶壶里的茶水,流出来,弄湿了大红色毯子。
一个满脸横肉,唾沫星子乱喷的老妈子,右手青筋凸起,手里握着一根粗长鞭。墙角蹲着刚过完十八岁生日的段君四,瘦小的身板活像饿了几个世纪的吸血鬼,两眼深凹,眼球突出,猛一眼看去,甚为恐怖。身上裹着的那件白色衣衫,已经破烂不堪,跌落至胸前。上面一条条的血痕,红的触目惊心。空洞呆滞的双眼,狠狠盯着面前的老妈子
老妈子被她瞪得急了眼,上来揪住段君四的头发,
“你瞪什么瞪!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小姐啊,我呸”
说着,她噙了好大一口唾沫,吐在段君四脸上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没想到你也有栽到老娘手里的时候。怎么着,你不是挺神气的吗?你倒是给我威风一个试试啊”
这个女人像疯了一样,将手中的头发狠狠揪起,使劲儿往上拉,左右摇晃着段君四
“你威风一个,你再给我威风一个啊,我让你再给我威风一个,你聋了吗?啊!”
段君四觉得自己的头皮快要被撕扯下来了一样,阵阵的疼痛传遍全身。她舔了口嘴角的血,一股子铁锈味儿,勾起嘴角
“威风?妈妈莫不是忘了?”
段君四一点点转过头,就像诈尸的尸体从棺材里扭动着脖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样,现在的段君四跟尸体之间唯一的区别,也就是还能呼吸这一点了。
她笑的越来越邪
“段家,不是早就被灭门了?怎么?妈妈是想让我召回他们的魂魄吗”
身旁的老女人,被段君四阴阳怪气的话吓得手上一哆嗦,但瞬间又正了正脸色
“哼,你既然知道自己的家被灭了门,就更应该好好报答我。别忘了,我可是救了你的恩人。”
救她?干嘛要救她?为什么不让她也一起死了?死了的话,该多幸福!
恩人?逼迫她做一个娼女,在那些臭男人面前使出浑身解数,卖弄风骚讨得一个笑脸儿和一些打赏,这,叫活着?
段君四忽然朝着翻倒在地的桌子爬去。老鸨起初摸不着头脑,摸清了段君四的意图后,生生扯着她的头发,往后拉。段君四的头发断了不知多少根,从头皮上扯下来的疼痛,段君四已经渐渐感觉不到了。
血红的大火,冷兵器碰撞发出的声音,小孩儿哭泣的声音,老妇人哀求的哭脸,几十条躺在各处的尸体......
她扯着嗓子喊了出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每向前挪一点,就有一处湿地被染红。
“小蹄子,疯了,你简直疯了。停下,你快给我停下。来人,快来人”
门外守着的几名男丁迅速冲了进来,
“把这个疯子给我关进地井里去”
段君四被七捆八捆了起来,即便再怎么挣扎,也不可能敌得过几个男人!
老鸨心疼地看着自己的手和指甲,露出厌恨的表情
“妈的,差点儿把老娘刚做好的指甲弄坏”
在段君四刚要被拖出房屋的时候,老鸨突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
她瞟了几眼几个男丁
“你们,可别对这丫头动什么念头”
“妈妈,反正这小蹄子早晚都得被人占了身子,您就让我们也常常甜头呗......”
“混账东西!告诉你们,这丫头,谁也动不得。否则,小心你们几个的脑袋”
几个男丁头次见妈妈这么严肃,自觉这不是开玩笑的,频频点头。
“哎,妈妈这是几个意思?把这丫头带到了这里,居然不让任何人碰,这唱的是哪一出?”
“谁说不是呢!咱们哥几个在这儿辛辛苦苦有几年了吧,连个甜头都不给尝”
“别说了别说了,小心被听见,又要有人嚼耳根子了”
他们将段君四拖到地井口边缘。他们把段君四身上的麻绳解开后,又将她的双手绑了起来,用绳子一点一点把段君四放进井里。
“姑娘,姑娘......”
不知道昏睡多久,段君四听见一个很小很细的声音,在她的身边一声又一声地响起。
可是,身体各处好像已经不受她的意识控制,眼睛怎么也睁不开。
也许是等得太久了,那个声音渐渐不在了。
段君四只觉得手边多了一个软软的东西,还有些发热。即便看不见,她也知道那是什么。
想不到,在这种地方,居然还有好人!
凭着直觉,她摸索到好心人扔下来的馒头,大口大口吃到肚子里。吃得太猛,被噎到了,就吞口水,被呛到了,就猛咳几声。
“请问,您有没有见过画上这位女子?”
“没有没有”
一连半个月下来,柳淮生已经快要把整个瓷子镇翻个底儿朝天了,还是寻不到段君四的半点消息。
得知段家惨遭灭门时,柳淮生心里念的只有段君四。当他翻过一个又一个尸体的脸,他有些暗喜。这里面,没有段君四。
段家,瓷子镇数一数二的府邸。段明信,更是连当地官员都敬畏三分的人物。却在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就连门框,也烧的只剩下了灰烬。
尽管有官差来巡视过,也请过仵作验尸。但迟迟没有任何进展,柳淮生知道,段家惨案,将又会是不了了之案件中的其中一件。
柳淮生对官府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派了小厮将段家几十口的尸体送去好生安葬。
柳长群建议儿子将尸体火化,但柳淮生坚持只是让他们入土为安。
“少爷,回家吧。段家小姐......”
“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就是了,不要吞吞吐吐的”
柳淮生闭着眼睛,揉着眉心。坐在长木凳上,疲惫感一下子袭来,身体差些就仰了过去。身边的小厮,眼疾手快,撑住柳淮生的后背。
“少爷,咱们都找了这么多天了,段家小姐,怕是......怕是凶多吉少了”
站立一旁的另外两个小厮,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既担心少爷被这句话激怒迁怒自己,又在心里呼出一口气,总算是有人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柳淮生手里攥着段君四的画像,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纸张被攥得皱皱巴巴,若是不仔细了去看,谁也不会看出那是一张女子的脸。
“不用,我还用不着人扶着走”
他推开小厮,眼前一片黑暗,大脑里嗡嗡的声音一直消散不去。柳淮生揉揉太阳穴,又用拇指和中指,将左右眼角分别向太阳穴的位置推。
“少爷,要不要请朗大夫?”
方才撑住他后背的小厮略显担心。
柳淮生摆摆手
“不必”
柳淮生大步跨过马背,任由小厮牵着缰绳,回到柳家。
柳家二老接到小厮带回的消息,高兴得眼泪止不住地流。待柳淮生真的到了他们眼前后,程英芙哭的更厉害了,柳淮生的胡渣已经长了出来,头发各处散着。这段时日,自己的儿子消瘦了太多,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看到自己的孩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任是谁家父母看了,都会心疼得恨不能自己去受这些苦罪。
柳长群眼眶红红,
“阿童,快扶少爷回房。阿清,赶紧去请朗大夫,快呀,快去!”
柳长群从未如此心急如焚过,阿童和阿清听了吩咐,神儿还没回过来,就开始执行老爷命令了。
“爹,不用,不用请”
“不用什么不用!看看你现在都成了什么样子了!!”
柳淮生忽然想起在段明言手里紧紧攥着的一枚紫色月牙形玉佩,那枚玉佩上沾满了段明言的鲜血。
柳淮生好像曾经见过这枚玉佩,又好像没见过。
“老爷,朗大......”
“柳伯父,淮生真的回来了吗?”
朗风绝背着个药箱子,跑得比阿童还快。
柳长群站起身,攥起拳头,放在嘴下,轻咳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听阿童说淮生回来了,所以.....”
要说柳长群对朗风绝的态度,那绝对算不上是喜欢。在柳长群眼里,朗风绝就是一个做事毫无章法,又没有规矩可言,还总是毛毛躁躁的小子。用他提醒柳淮生的一句话,就是“朗风绝此厮,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但偏偏整个瓷子镇,只有朗风绝是个大夫。
柳长群正正脸色,斜着眼睛
“嗯,生儿刚回来,你,帮忙看看他的情况如何。”
朗风绝双手作揖,上身前弓
“是”
虽说朗风绝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经。但装模作样,他还是很在行的。
柳长群走后,朗风绝用手肘戳着柳淮生的腰
“行了,你家老爷子已经走远了,起来吧”
见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动静,朗风绝的笑容减了三分
“哎哎哎,我说你差不多行了啊!这儿除了你跟我没别人了,连阿童都没有”
............
朗风绝的笑容又减六分。
“不是吧,你来真的啊”
朗风绝的最后一分笑意也消失了。
朗风绝啊朗风绝,你他妈还是个人吗!你好兄弟躺在床上都已经这样了,你居然还笑的那么......那么......那么像个......傻子?嗯,回想刚才傻乐的自己,确实挺像村口季二娘她家的傻子的。
对,药箱,药箱,要用哪个药来着?哪个?不对,要先诊断,对,诊断!
阿童躲在门外,看着忙的团团转的朗风绝,不由得更加担心柳淮生。
一阵忙乎后,朗风绝满头大汗,他走到门口,大声开始喊
“阿童”
阿童在他旁边也大声回应
“在”
朗风绝被怵在门口的阿童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手上的东西也掉在地上
“你要吓死谁啊!”
朗风绝捡起地上写满了字的宣纸
“以后就按这个方子去我那儿抓药”
“是,朗大夫”
阿童刚要离开,却怎么也动不了,原来是被朗风绝拽住了衣角。朗风绝眨巴着眼睛,嘿嘿地笑着,阿童只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朗大夫,你......你别这样,笑的忒吓人了”
朗风绝完全没有把阿童的话听进去,尴尬又抽搐的嘴角,显得更吓人了
“那个,阿童啊,你一直在这儿?”
“嗯”
朗风绝脸色瞬间唰白,比阿童刚刷完的百墙都要白
“那你都看见了?”
朗风绝靠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阿童甚至都能感觉到朗风绝的心跳声,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
呦,还是个聪明人!
朗风绝正了正自己的青色长衣,顺顺分在两边,有些乱了的刘海。说是刘海,但那长度已经不能叫刘海了......
朗风清几次让他把那两缕碍事又不顺眼的东西一并梳上去,可在十岁那年梳过一次之后,朗风绝就再也不梳上去了。至于原因,他打死也不跟任何人说。
只是对别人说,如果被旁人知道了原因,他的一生就会被葬送掉。
“行了,你家少爷没什么大碍,只是气血有些虚了。几日之后,应该就会醒了”
“谢谢朗大夫”
阿童自七岁起就开始跟着柳淮生,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就超越了主仆,这一点,朗风绝比任何人都清楚。
“君四还是......没有消息吗?”
阿童叹着气,摇摇头
“是吗?”
朗风绝转过身看着屋内躺在床上的柳淮生,一阵酸楚袭上心来。
“他醒了以后,记得马上通知我”
“是”
从阿童去找他到现在,朗风绝总算是看见阿童笑一次了。
“那我走了啊”
朗风绝背起重重的药箱,将它调整对位置
“你不跟老爷个夫人辞个别吗?”
一听这个,朗风绝乐了
“哈哈哈哈哈,阿童,一个人若是看我不顺眼,不管我做多少讨他喜欢的事,说多少他喜欢听的话,他始终都可以在我身上找到令他不顺眼的地方。况且,柳伯父岂止是看我不顺眼,他看我简直就像是要吃了我。我脑子又没进水,不去不去。对了,这个给你,没事儿多吃”
说着,朗风绝从药箱里拿出已经包好的纸袋。
“这是什么?”
“你等等,我想想”
朗风绝用拇指和食指来回摩擦着下巴,眼神放空
............
“忘了。你别管是什么,总之肯定对你身体有好处。”
本来阿童是不信的,但看到精心包装的纸袋,应该是已经事先就准备好了的,也就没有戒心地收下了。
朗风绝背着药箱,哈哈大笑地挥舞着手离去。
阿童迫不及待拆开了包装,可是,里面这黑不溜秋黄不拉几、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球儿是什么东西?
阿童拿了其中一颗,左右看着。看来看去,他的眉心越皱越紧,越紧越皱。
算了,既然朗大夫说有好处,应该就是有好处。
对了,朗大夫还说了什么?对,没事儿多吃,嗯,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