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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

  •   宁呈乾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

      冰冷的铝合金护栏令他猛地清醒,手边是空荡荡的被子,先前和自己躺在一块的少年如今不知去到了哪里。

      他哑着嗓子,轻轻喊了声“阿肆”。

      没有人回应他。

      他支起身子,茫然地四处张望着,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门被人打开,传来宁远的声音:“醒了?”

      程欣雅上来握住他的手:“怎么样,感觉好点了没?”

      宁呈乾点点头,有个名字堵在他的喉间,他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去问,只好小声地开口:“……怀肆呢?”

      怀肆的声音在此之后响起。

      “阿乾,我在这。”

      他从宁远的背后钻了出来,笑嘻嘻地坐在床边,完全没有了昨日的虚弱模样。

      宁呈乾放下心来,踌躇着开口:“我想跟你们商量件事。”

      他昨天睡觉前想了很久,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怀肆留在自己的身边。无论如何都要说服程欣雅和宁远,让他们把怀肆留下来。

      在路上他就听宁远讲起过,怀肆是他在路边碰到的乞丐,因为饥饿倒在他的车旁,才有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怀肆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那自己会就给他一个家。

      一路上他一直在想,该用什么理由才能说服他们收留怀肆,却在见到怀肆的时候瞬间想通了。他不管用什么理由,哪怕是一哭二闹三上吊,都必须得把怀肆留下,不能让他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

      他等了那么久的人,怎么可以继续拾荒而生,他的神明怎么可以沦落到这般境地。

      宁呈乾下意识地攥紧被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重归平缓:“我想把怀肆留下。”

      程欣雅和宁远还是第一次见他们的儿子这副样子,这样坚定偏执的想要一个东西……一个人。

      宁远看了眼床边的怀肆,靠在床边淡淡开口:“说说理由。”

      宁呈乾嘴唇微微动了动,他有许多话、许多条理由说服自己把怀肆留下,却没有一条足以打动父母。这些对他而言珍贵万分的记忆只有自己知道,说出来就只会显得荒诞无理。

      他垂下头,“我和他很投缘。”

      怀肆安抚性地拍拍他的手,没有说话。

      宁呈乾伸手去按住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我想和他说说话。”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结成了冰,宁呈乾觉得自己心脏正在剧烈跳动着,他大口喘着气,语里带上了些许委屈,说出的话却坚定无比:“我想把他留下。”

      他的每一句话都是以“我”字开头,罕见地带上主观色彩,听得程欣雅心疼不已。

      他们的儿子愿意同他们讲话已经算是极大的进步了,她恨不得什么都依着他,更别提只是给他找一个可以聊天的朋友。

      宁呈乾的性格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向来乖张暴戾,和父母讲话都是夹枪带弹的,如今在刚醒来,嘴里念叨的就是那个和他仅相处了一个晚上的陌生人,可见昨晚他们相处的有多么融洽。

      此时的宁呈乾几乎快把脸埋进被子里了,虽然表现得在和他们商量一般,却是吃定他们不敢不把怀肆留下。

      程欣雅心疼地看着宁呈乾,偏头白了宁远一眼:“得了,别逗小乾了。”

      宁远和怀肆一起笑出了声。

      宁远摆摆手:“行行行,前面小肆就和我商量过了,他说想留在咱们家照顾你,包吃住就行。”

      宁呈乾“啊”了一声,愣在原地。

      握着他手的怀肆笑得极为夸张,几乎快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宁呈乾又羞又恼,开始捏怀肆的手:“你怎么不和我说?”

      怀肆笑嘻嘻地回答他:“你爸说了,得看你愿不愿意啊。”

      他不光愿意,还巴巴地求着父母把他留下。

      宁呈乾感觉自己被他算计了,一把甩开他的手,板下脸冷冰冰地开口:“说了要照顾我,还不来给我穿鞋。”

      宁远刚想说话,就被程欣雅狠狠瞪了一眼:“孩子的事,你瞎掺和啥。”

      她难得见到宁呈乾跟别人开玩笑,而且还是这副开开心心的模样,整个人都从眼疾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似的。

      她起身拉着宁远走出房间:“我和你爸去给怀肆开出院证明,你俩好好待着。”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宁呈乾突然感到不自在:“我开玩笑的,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有几根冰凉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脚踝上,给他穿不知何时脱掉的袜子。

      宁呈乾想把脚缩回来,腿却被那人小心翼翼却又用力地控制住,挣扎了一会只能作罢,不自在的小声说:“我自己会穿。”

      怀肆穿完一只,去给他套上第二只,闻言哈哈笑了起来:“我可跟你爹打了包票,是来给你做丫鬟的。”

      宁呈乾听着有些别扭:“你来做保姆?”

      他语气里带着些嫌弃。

      怀肆自动把保姆和丫鬟划上了等号,手在宁呈乾脚底轻轻挠了挠:“我不会可以学嘛。伺候人不就那几种法子,总学得会吧。”

      宁呈乾怕痒的很,脚缩不回来,抬手一巴掌就甩在了怀肆手臂上:“你这样是要扣工资的。”

      怀肆无所畏惧:“我跟你爹你娘商量过,不需要工钱,让我住在你家就行了。”

      宁呈乾痒得止不住笑,他咬着牙关把头埋在怀肆肩上:“好好好我错了,等会我爸妈就回来了。”

      怀肆这才停下,好好地给他穿上鞋,把他扶上轮椅:“你看看,衣裳都乱了。”

      他似乎还在埋怨宁呈乾在胡闹。

      宁呈乾好奇地问:“你和我爸妈是怎么讲的?他们这么容易就答应把你留下了?”

      怀肆把手搭在轮椅背上,闻言抬手揉了揉宁呈乾的脑袋:“秘密。”

      宁呈乾躲开他的手,皱眉道:“摸头长不高的。”

      怀肆笑嘻嘻地加上另一只手:“长不高就长不高,反正也就只给我一个人看。”

      宁呈乾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他:“想得美。”

      怀肆没觉得有丝毫不对劲,伸手拉整齐宁呈乾的衣服:“以后有了新朋友,也不能忘了我。算了,忘记就忘记了,反正你得好好地活下去。”

      以前一心求死的少年此时格外的敏感,赶紧呸了一声:“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怀肆见他这副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得了,不说就是。”

      二人谈笑时,程欣雅和宁远已经办好了出院证明,正悄咪咪地站在门口偷听。

      他们熟络的玩笑话丝毫不像是刚认识的朋友,程欣雅有点担忧:“真的没问题么?”

      宁远搂住妻子的腰,低声说:“他们玩得好不是好事么,你在害怕什么?”

      程欣雅低下头:“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觉他们……”

      她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透过玻璃去看里面相处和睦的两人,什么话也没讲。

      宁远拍拍她的肩膀:“放心吧,怀肆那小子不是个坏心肠的人。我不是第一次见他了,以前上下班路上也会碰到他,给他片面包都会道谢。这孩子肯定没什么坏心眼。”

      程欣雅叹了口气:“希望是吧。”

      她抖抖肩,把宁远的手拍开:“孩子面前注意点。”

      宁远朝她敬礼:“一切都听老婆的。”

      他摸着下巴,下巴又长出了几根胡须,摸着又硬又难受。他啧了一声:“我还是没想通,小乾怎么会睡在怀肆的床上呢?”

      程欣雅没听到,伸手打开了门,对着两人轻轻咳了一声:“收拾下准备回家吧。”

      怀肆笑着回她:“阿姨,我们都收拾好啦。”

      他小心翼翼地把宁呈乾推到程欣雅的面前,像是在炫耀自己精雕细琢的杰作般,洋洋自得地开口:“看看我们家阿乾。”

      头发被他揉得乱兮兮的宁呈乾无奈地歪歪脑袋,语气里满是纵容:“爸,妈,咱们回家吧。”

      程欣雅想接手去推他的轮椅,宁呈乾像是发觉到了一般,摆摆手说:“让怀肆推就行,咱们家可不养闲人。”

      程欣雅瞪他:“你还真把自己当少爷了?我告诉你,以后你就别坐轮椅了,自己拄着拐自己走,怀肆,你扶着他走,我……”

      怀肆大声应了声“好”,得到了宁呈乾一声冷哼。

      宁远跟在他们身后,坐上了电梯。

      怀肆丝毫不敢松手,满脸紧张地看着缓缓闭合的电梯门,如同落入猛兽的腹中,把任何生还的可能都阻绝在外。

      电梯一直通到地下车库,怀肆走出电梯时暗暗松了口气,颇有些死里逃生的感慨。

      程欣雅在边上安排,像极了正在指点江山的大将:“小肆,你和小乾坐后排啊,我和你叔叔坐前边。”

      怀肆道了声“好”。

      来到车边,他学着程欣雅的样子打开了后座的车门,一把抱起轮椅上打着瞌睡的宁呈乾。

      猛然袭来的失重感使宁呈乾立马清醒,他下意识地勾住怀肆的脖子,在碰到座椅后才缓了过来,皱着眉头说:“你干嘛,我自己会上车。”

      他只是看不见,又不是腿断了。

      宁远收起轮椅塞进后备箱,怀肆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坐在了他的边上,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凑近宁呈乾耳边轻声说:“这不是在你爹娘面前表现一下嘛。”

      宁呈乾在他肩头落下了一记重拳。

      怀肆捂着肩膀向他求饶:“错了错了,好汉饶命。”

      程欣雅从后视镜里看见两人凑得极近的身形,犹豫着开口:“那个,怀肆啊,以后小乾就靠你陪着了。”

      怀肆抬头看着她:“放心吧,除了睡觉洗浴,我都陪着他,让我来教他读书习字,保证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

      读书习字这种话从一个乞丐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不靠谱。程欣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倒不用那么麻烦,你多陪他走走,看看外边的世界就好。”

      宁远宽慰她:“你们就像今天这样多玩玩。”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没说出口,半是揶揄半是认真的说:“你得记着今天是怎么答应我的啊。”

      怀肆笑着回他:“放心吧叔叔阿姨,我会对阿乾负责的。”

      这话听得宁呈乾眉心直跳,总有股不好的预感,于是伸手揽住怀肆的脖子,咬着牙低声问:“你到底对我爸妈说什么了?!”

      怀肆顺势倒在宁呈乾身上,枕在他的手臂上,侧身找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压下心头的不适,睁眼看着少年棱角分明的面孔,才缓慢地回答他:“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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