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像温柔的吻》黄葛树

55、第五十五章

　　俞霜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好开口。
　　得亏是现在背对着薛郁，才隐藏住那早就红肿起来的眼睛，但鼻子已经不通气，嗓子也被堵住了一般。她只要一说话，就会露馅。
　　“啊……我，我，对不起，我马上就走。”薛郁却心中慌张，她太摸不透俞霜的想法了，对于一个恐同的人来说，上次的冲击实在令人恶心，她怕到现在俞霜都缓不过劲。
　　“别走。”俞霜却突然转了过来。
　　两行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流了下来，晕了早上画的那乱七八糟的眼妆。

　　俞霜在心里几乎把自己骂个一百遍了。
　　怎么……到最后成了人家薛郁道歉了呢？薛郁她凭什么那么卑微？
　　明明错的是自己啊，从一开始就是。
　　她胆小，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她虚伪，把到了眼前的感情硬生生推走；甚至，她都不善良，把脏水往人家薛郁头上泼。薛郁是多好的人啊。

　　生气、心疼、悲哀一同涌上心头，但却又夹杂着愈来愈多的激动和欣喜。
　　她想不到，都到了这种程度，薛郁居然还惦记着她。这是不是说，自己还有机会……
　　今天真是她这将近二十年来最幸运的一天。

　　可惜俞霜真的是个嘴笨到家的人了。明明所有的感情都酝酿好蓄势待发，话到了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歉意也罢，感谢也罢。
　　她问道：“你现在不是在上班吗？怎么有时间出来？”
　　薛郁轻轻松了口气：“原本是工作上有点儿事情需要出去处理一下，谁知上了地铁，恰好看见你了，不放心，就跟了过来。我保证没别的想法。对了……你，真的没事吗？”
　　俞霜摇了摇头：“工作的事情没事吧？耽搁了那么久。”
　　“没事，那不重要。”薛郁低头，看了看洒在皮鞋尖上的那一小枚阳光。

　　“那……”“那……”
　　静默了许久，两人刚打算说话，却没想到是同时开口。
　　“你先说。”“你先说。”又是一怔。
　　薛郁突然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很漂亮，眼睛弯成一弯新月，圆润的卧蚕上，水润的眼眸更显温柔。涂着浅色的唇膏的嘴角，梨涡泛起。这是个在俞霜梦中不知出现过多少遍的笑容。

　　“上次的事情，真的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不要再放在心上了好吗……”俞霜垂着脑袋，声音低的几乎不可闻：“咱们和好吧。”
　　“谢谢你。”薛郁道：“上次也是我唐突了，这段时间一直很想你。”
　　她没有说开，但俞霜却已经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她们将会和以前一样继续做好朋友。在薛郁心里，自己现在大概还是个宁折不弯的直女吧。
　　这样也好……

　　俞霜笑了，长期以来内心的阴云被忽如其来的风给吹散，阳光便撒了下来。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擦干净脸上的泪痕，走到薛郁身边，道：“咱们走吧。”
　　“走吧。”薛郁无奈地摇头笑了笑：“也亏你想到跑这种地方来，我都没来过，不知道待会儿能不能走出去。”
　　“没事，有高德。”
　　…………

　　可两个人十分默契，谁也没有不是情趣地在这时候拿出手机看地图。
　　天空很蓝很高，太阳就明媚地挂在上头。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倾斜，不过光线还算强烈。
　　两人肩并肩地影子就被拉的修长，投在了眼前静谧的水泥小路上。
　　俞霜看着那影子，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不管长度，还是比例，还是身体的每一个线条，甚至是被微风吹起来的头发丝。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莫小宁拍照发朋友圈秀恩爱时，那么喜欢拍自己和秦玟的影子了。
　　真的很美很美。

　　俞霜脑子里闪过了一个词——形影不离。
　　小学时，老师曾这样解释，形容彼此关系密切，像形体和它的影子那样分不开。
　　但此时，她却觉得值得拥有一个更浪漫的解释。
　　我们就这样并肩走，身体不分开还远远不够填满一颗心，影子也要永远不分离。

　　“工作的事情，不要紧吧……”俞霜终于开口，想和薛郁说点儿什么。
　　薛郁道:“没事的，我已经和老板发了短信，说临时遇到些事情。”
　　俞霜点点头，犹豫了一会儿，又问道:“那刚刚，你原本打算说什么呢”
　　薛郁一怔。刚刚，是指两个人推脱着让对方先说话的刚刚吗
　　她道:“我就走，再也不会打扰你了。”

　　俞霜听完这句话，瞳孔猛然一缩，手指也攥紧了，指甲把手扎的有点儿疼。
　　幸好啊，幸好自己先说了。
　　仔细一想，人生中确实有很多个微不足道毫不起眼的瞬间，可往往，这些瞬间却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以后的人生轨迹。比如那次薛郁送她T恤，比如今天。
　　她知道上次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才会造成这段时间以来撕心裂肺的痛苦。那么，今天选择不去和薛郁坦白心意，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呢？究竟会不会让以后的自己后悔呢？
　　俞霜猜不到，只是觉得非常心慌。

　　正在她思想混乱一团的时候，薛郁却关切地问道：“你呢，今天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俞霜耸了一下肩膀，心想这副狼狈的样子反正已经被薛郁看到了，倒也没有什么太值得隐瞒的了。更何况，她们已经敞开了心扉。
　　“如你所见，今天去做了兼职。做的不好，被老板辞退了。”
　　薛郁点点头。难怪俞霜穿着旗袍化着妆，这兼职大概就是去做礼仪了。的确，她无论是长相还是身材气质，都是没得挑的。
　　只是，薛郁有点儿想不通俞霜为什么要去做礼仪。她的性格，根本不合适吧……而且，俞霜应该也不会缺钱啊。
　　难不成真遇到了什么困难？

　　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另外一番：“这种天气去做礼仪，会很辛苦吧。天气那么冷。”
　　“嗯，简直冻成冰棍，要不是看在给的钱多的份上。”俞霜苦笑：“不过，那份工资我也没挣到，被人家辞退了。”
　　果然是缺钱啊，薛郁心想。她不好问为什么俞霜生活费不够了，但觉得自己应该帮帮她。
　　“你去做礼仪，有点儿可惜了。”薛郁道：“我觉得你成绩挺不错的，要是能找一份家教的工作，大概会更合适。环境比礼仪好多了，工资也不低。”
　　“主要也是不好找。”俞霜叹气：“而且，我性格挺自闭的，找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薛郁却灵光一闪，拍了拍俞霜的肩膀：“要相信自己嘛，我这里倒是有一个特别适合你的。”俞霜转过了头。
　　薛郁道：“是我同事家，小孩上三年级，性格内向了点儿，现在不是有措施说奥数加分吗，家长就想让她去学。可是，小孩不肯跟大家一起去上奥数班，她就想着给孩子找个家教。试了两个，都不怎么合适，说是孩子不喜欢。”
　　“那更不适合我了啊，我又不是那种擅长沟通的人。”俞霜心里疑惑。别人都聊不来的自闭儿童，自己肯定更没办法交流了。
　　薛郁却笑了笑道：“那可不一定。她家长原本就是那样想的，所以找的都是一些外向的大学生给孩子补习，孩子反而不习惯了。其实，好多时候不是非得性格互补了才处得来的。”

　　最后，俞霜点点头，答应下来。
　　就算是一项很艰难的挑战，她也想要去试一试。一方面，薛郁那么信任她，另一方面，俞霜也想告诉薛郁，其实自己也是很厉害的。
　　薛郁便顺手给那个同事打了电话，把这件事定下来。就在明天，孩子正好没有课。

　　“那个……谢谢你帮我介绍工作。”俞霜停下了脚步：“我想请你吃顿饭。”
　　“好啊，”薛郁欣然答应，又思考道：“咱们吃点儿什么好呢？”
　　“你想不想吃火锅？”俞霜忽而想到了那次和李欣、高海航一起吃火锅的心情，悄悄地躲开了眼神，解释道：“冬天挺适合吃火锅的。”
　　薛郁有些惊讶，没想到俞霜居然和她想到一块去了，她也早就想和眼前的这个女孩一起吃火锅了。
　　这算是心有灵犀吗？她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

　　“好啊，真巧，我也想吃火锅了。”薛郁笑着到：“对了，前几天刚刚和同事去了一家川渝火锅店，感觉口味挺好的，价格也实惠，要不咱们去那家吃吧。”
　　“嗯，好。”俞霜答应下来，便跟着薛郁一起上了地铁，去找那家据说很好吃的川渝火锅。她一路上话不多。
　　然而，在上了地铁后，却突然闷声嘀咕：“那个同事……是李小圆吧。”她总感觉薛郁和这个人走的太近了。
　　俞霜的声音和地铁的广播提示音重叠起来，车厢又有些嘈杂，薛郁没听到。

　　坐了许久的地铁，在某一站下来，俞霜跟着薛郁左拐右拐走了许久，才找到那家店。
　　的确不是很起眼，店面不大，装修也很简朴，不过好在一眼看过去干干净净的。只是玻璃窗和店面的角落，贴着许多圣诞装饰品，还粘着吹的圆鼓鼓的气球。
　　俞霜想起来，似乎是圣诞节快到了。翻开手机日历一看，果然就在后天。

　　现在不是饭点儿，店里没什么人，她们便随意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老板娘走了过来，操着一口川普，拿着菜单，问两人要哪种锅，点什么菜。
　　“清锅。”薛郁道。
　　却不料对面的俞霜道：“还是鸳鸯吧。”她觉得这一天，应该过的热烈一些，就像能把人眼泪都辣出来的红汤火锅一样。

　　薛郁很吃惊，俞霜不是不能吃辣吗？今天怎么突然想要尝试一下新事物了呢？
　　不过，她也知道，这新事物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尝试的，川渝地区的辣锅，吃了是会辣的怀疑人生的。大概俞霜就是没经验吧。
　　于是，她只好对老板娘道：“那就鸳鸯吧，红锅微辣就好，一定要微辣，我们不太能吃辣。”
　　“好嘞，”老板娘笑眯眯地记着菜单，对两人道：“不太能吃辣多练练就好了嘛，像我们四川人，平时吃习惯了辣，一天不吃就难受呢。”

　　很快，火锅就被端了上来，果然是正宗的四川鸳鸯火锅。
　　外面一圈都是通红的牛油火锅，只有最中间那一个小小的地方是清汤。
　　老板娘勉为其难地剥夺了这个火锅的尊严，将它做成了外地人也能接受的微辣，但还是把俞霜辣的满面通红，喝了许多果汁缓解。
　　但好吃是真好吃。

　　麻辣的香味升腾，浑身上下都被火锅的热气给熏暖了，偶尔被花椒和辣椒呛到，对面的人就会立刻递过来水和纸巾。
　　俞霜发自内心地感慨，和薛郁一起吃火锅，比想象中的还要好。
　　就仿佛，她们吃的不仅仅是火锅，还有许多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东西。

　　等到火锅吃的差不多了，俞霜打算回去，却听到薛郁道：“等一等。”
　　她把老板娘叫来，问这里有没有汤圆。老板娘遗憾地摇了摇头，见薛郁似乎有些失望，便给她们推荐了本店的特色小吃“红糖糍粑”。
　　虽然和汤圆不大一样，但都是糯米面做的小甜品，口感很像，味道也别有风味。
　　薛郁便要了两份。

　　红糖糍粑上来了，俞霜尝了一下，果然很好吃。她问薛郁道：“怎么突然想吃汤圆了呢？”
　　薛郁笑了笑道：“前几天不是冬至么，当时没吃到汤圆，刚刚突然记起来这事，便非常想吃。”
　　“n市也有冬至吃汤圆的习惯吗？”
　　“唔——饺子和汤圆都行，还有年糕，这个倒没有硬性规定。不过我在s市呆过很长时间，那里冬至是要吃汤圆的。”薛郁叹了口气，感慨道：“不知道这样补回来还算不算数。”

　　俞霜吃红糖糍粑的手突然顿了一下。
　　是啊，不知道这样补回来还算不算数。
　　就像她和薛郁，前一段时间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每天只能想不能见，连一起吃一顿火锅都跟在梦里似的，如今虽然补上了这一念想，但错过的更多，却是无法弥补回来。
　　她在这一瞬间，开始特别地害怕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