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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犹记得当年火漫山崖 万里寒光生 ...

  •   ——玉山亘野,琼林分道。
      北地的风凌冽如刀,一刀一刀削出北地人的钢筋铁骨,一刀一刀在徐长庚的身上刻出岁月的沟壑。
      天光下,徐长庚鬓发霜白,神情沉静平和。竟恍似一个耳顺之年的老人,无半点镇国大将军那令敌人望风而逃,震慑周边各国不敢轻举妄动的气势。
      他早已归田卸甲——再不是那个峥嵘轩峻,锋不可当的镇国大将军徐长庚。
      人老了,总会胡思乱想。
      尤其是回到故乡。
      故乡,多么美好的一个词。只是单单提起,就有千百种难言滋味涌上心头。徐长庚背靠着朱红亭柱,望着那纯洁的雪花在狂风中张牙舞爪。出神般凝望着那苍白的天,他又想起那些弟兄。
      那些他年少时一起出北地,说好要一起报家仇,平国乱的兄弟们——个个儿都是烈火金刚的好汉子。可是这些顶天立地的兄弟们,到如今,一个个,都消失在风中了。
      “十年耻还家,裴回守归路。”徐长庚低声呢喃,曾像荆棘丛中一堆熊熊燃烧的烈火一般的眼睛,如今熄灭成一口深井,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出。
      只偶尔眼神流转间,依稀还能望见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闹了个天翻地覆的影子。
      他缓慢的闭上眼。
      光映在他脸上。
      仿佛又回到那年的那天,一个难得的晴朗艳阳天。他嬉笑着离家,和爹娘打赌说一定会满载归来,让他们尝尝彘肉的味道。那时他每一个挑眉,眼神,动作都充满少年人的朝气蓬勃,无所畏惧。在娘亲的笑骂中,和兄弟们勾肩搭背的走进老林子里。
      那时他们认为,他们最强大的对手,也不过就是林子里的野彘。只要他们齐心协力,野彘一定会被打败,变成猎物,成为他们的荣耀。
      太年轻。不知这世事最是无常。
      徐长庚轻轻叹息,低不可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梦,他很久没有回想起爹娘了,样子都快要记不住了。徐长庚在脑海里细细勾勒爹娘的面容,轮廓。
      最初不去想,是因为哪怕不经意间轻轻触碰都会肝肠寸断,心如刀割,极致的痛狠狠扼住他的咽喉,他无法呼吸,痛不欲生但又不能立即死去。
      他还没有报仇!
      他还没为爹娘报仇!
      他还没为整个村子被屠杀的人报仇!
      他不能死,他必须活下去。
      他要带着他的那些弟兄一起在这风雨如晦的世道中活下去。
      他开始避开那道伤,不去触碰,不去想。就算是那道伤开始腐烂化脓,也不去管。成了他的禁忌。
      徐长庚和那些活下来的兄弟,大多都和他一样,这件事成了他们的逆鳞,触之即死。只有江建水不同。
      后来,他们终于又遇见了那队轻骑——当初屠了村子,烧了青峰的那队达国轻骑。他们终于报了仇,过程不必多说,那队轻骑下场凄惨,去收拾的士卒回来报告说无法处理,领了令把那间营房烧了。幸亏那营房与其他用房离得远。
      但这是他们的报应,徐长庚他们心里愤怒的嘶吼着。当一群人带着一身浓重血腥气的走出那间关押轻骑的营房,每个人眼里既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又充满了迷茫。
      徐长庚突然感觉很冷,一种沉重的悲哀袭上心头。胸腔里好象被谁塞满了一种鼓荡的情绪,眼眶有那么一瞬间发涩,但没有泪涌出来。
      他哭不出来,至亲皆亡的悲痛,大仇得报的欣喜,还有心底那空落落的迷茫酸楚……种种搅合在一起,就好似喝下一碗酸甜苦辣咸俱全的水。他的脑海心神,他的五脏六腑,就像是被谁生硬的扯出来,又乱七八糟的塞回去。
      但他面上却没太大波动,过往士卒看见的,还是一个威深严重,刚毅木讷,骁勇善战,运筹帷幄的将军。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被甲胄所遮掩的地方,在颤抖。
      “将军,夜深了,回屋吧。”
      一道怡声下气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
      谁?
      谁在喊我?
      我不想在这个梦里。
      他不想在重温一遍当初的撕心裂肺,百感交杂。
      像是脱离了水的鱼,几口气后徐长庚缓缓睁开眼。
      模糊的世界在几次眨眼后清晰。
      眼前是个上身穿着松花绿色的夹袄,紫檀色下裳,看起来约莫有四十多岁,眉眼温和的人。
      是戈良。
      徐长庚身边剩下的几名亲卫之一。现在是徐府的管家。
      “……别叫我将军。”徐长庚张了张口,声音涩哑,伸手接过戈良递过来的水,小抿了一口,干涸的嗓子好受了点,又开口道:“我如今已卸甲,过往尽随烟云,当不得将军二字。”
      “您永远是将军。”戈良言词恳切,接过茶盏,放到身后托盘上,转身伸出两手在一旁扶着徐长庚,一边又笑呵呵的,故作从前他还是毛头小子时的口气开口:“在小戈子心里,将军永远都是将军。既然将军嫌这两个字不好听,那便唤您老爷。只是凭白叫老了不少。”
      徐长庚难得笑了笑,知是戈良看他脸色不好,故意逗他开心。“都一把年纪了,还不老。在外面,都得叫老家伙了。”徐长庚拍了拍戈良扶着他的手,姿态亲切。
      沿途的仆人也不多,但手里都拿着个精致又结实的灯笼,照着沿途的路。
      夜风里,徐长庚和戈良断断续续的交谈声渐渐远去了。
      小亭在不知何时停下的风雪里,静静伫立着。
      夜深,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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