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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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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尔是玛丽·麦克白填在患者信息表中的紧急联系人。
并非血亲,也没有法律上的联系,更罔论丹尼尔小先生自己就是个未成年,——就程序而言无论如何都走不通。麦克白小姐是中央医院自‘大崩落’后的第一批长期入院患者,当时不仅城市、医院也是乱成了一锅粥,医生不知道该怎么给那群长着从未见过的脏器的异世界人看病,加上行政系统改制,每个人都忙得焦头烂额。
填写病患信息表时,不过13岁的孩子在护士长面前深深低下头。
“拜托您了。不明白的东西我可以学,每周也能保证探望次数,请……”
“对不起,小先生,真的不可以。”
年迈的护士长看着小孩低头也忍不住软下口气。
喧嚣、混乱、人来人往的走廊,谁都被‘异常’形成的泥泞缠住脚裸动弹不得。她塞给丹尼尔一杯热水,看男孩缠满绷带的手臂和脖颈,解释道:“重要的是您的年龄不够,没办法承担法律上的责任。失礼一问,麦克白小姐的父母呢?”
“离开了。”
“对不起,那她还有别的、成年的亲戚吗?”
“没有人在赫尔沙雷姆兹·罗特。”
“那,您的亲人——”
“我的父母是术士,没有其他亲戚在国内。”
男孩把一口未动的水放到旁边,固执地恳求道:“……玛丽需要住院,求您了。”
得知事情后,斯图亚特家的父母恍然有了被儿子遗弃的寂寥感。
“我们是在工作啦……”
清子小姐头疼得不知道该怎么向两个孩子解释。
自家儿子适时开口:“我理解您。”
“……”您是个什么鬼。
“作为家里的独生子,对世道没经验,您们不在的时候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玛丽一手输着液,另手拉了下丹尼尔试图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男孩满肚子无处爆发的不满和深刻的后怕;
他亦是‘大崩落’当时被卷入的群众之一,醒来后人在医院,浑身是伤,莫名其妙的没了那几十个小时的记忆。两位青梅竹马一个毫无征兆地因心脏疾病需要入院,另一个则不知所踪,几次提起威廉,玛丽红着眼角摇头,最后也没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丹尼尔甩掉鞋子,在病床上跪坐;
“低头不行就鞠躬,鞠躬不行就下跪,只要低得下头,大多事情都能办成。您说对吗,清子女士?”
被愧疚感扎得满目疮痍的清子女士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
“呜……丹尼——!!”
“您可能会说,这不过是小孩子的小聪明。的确是这样没错,但即使艰难,我也打算利用这份小聪明继续活下去,毕竟……”
丹尼尔拉过玛丽的手,轻巧道:“我们只有彼此了。”
“对不起!不要说了、妈妈的心脏快要死掉了呜呜呜……!”
望着在病房中央哭得梨花带泪,恨不得现场表演土下座的清子小姐,玛丽凑到丹尼尔耳边,“别太欺负阿姨了,丹尼。”
“不是欺负,”
男孩同样轻声回应:“这是正义的制裁。”
‘大崩落’造成了数以万计的死亡,与崩坏的社会秩序和极有可能第二次发生的灾难相比,个人、家庭根本无足轻重。——即便从心底厌恶这种英雄主义论调,清子女士依旧需要担起对新构筑的结界、城市中还存活的生命的负责。
得知友人夫妻的离去,匆匆确认罢孩子们的安危;
她不得不再一次回到与中央医院物理距离不足60公里、却仿佛隔有天堑的大空洞附近。
清子弯腰依次拥抱两个孩子;
玛丽·麦克白面色苍白,体重轻得像森林里徐徐失去生命力的小兽。
丹尼尔气恼得推了下母亲的肩膀,被拥入怀中时,又很难不红了眼眶。
清子低声询问:“威廉呢?没有和你们在一起吗?”
几根看不出用途的管子探入病号服领口,女孩脖颈纤细,垂下的眼睫在阳光中好似绽放在干裂大地上的脆弱嫩芽。玛丽从空气中虚构的一点收回视线,她就这个问题早已回答了丹尼尔好几遍,而今已不需要思考,简单应道:
“威廉消失了。”
“消失?”
“他还活着。”玛丽重复,“只是,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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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玛丽进入急诊室的时间,两位少年在外面守了整夜。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音速猴子落在莱昂纳多·沃奇的肩膀上,它抖抖湿漉漉的毛发,又用头亲昵地去蹭少年疲惫不堪的脸。
“索尼克?”雷尔抬手点了点音速猴子的额头,“你没有回去吗?”
猴子摇头,它面向急诊室,晃晃脑袋在雷欧肩上转了几个圈。
“我也很着急。但着急也没办法,这里只能靠医生们的努力了。”
长久地窝在长凳上使得身体的每一寸骨骼都充满了无处可去的酸涩。
雷欧沉默着看向那给予人深刻不安的红灯,撑着膝盖起身,边活动僵硬的手脚,向在场的另一人询问:“我去买咖啡回来,斯图亚特先生需要吗?”
凌晨赶来医院,黑发少年靠着墙壁足足站了快4个小时。
丹尼尔稍微侧过脸,“不了,谢谢。”
该怎么形容这个人呢?
被小白挂在嘴边儿的青梅竹马,礼貌、幽默、爽朗、生机勃勃。
都不是。
那些形容遥远得像在形容一个只存在于小白臆想中的人。
夜晚的风凉的不像秋末,雷欧没办法签那些需要家属确认的文件,茫茫无措地坐在急诊室门口,等待快两个小时,在茫茫人海中匆匆瞥到一眼的模糊背影才赶到医院。
丹尼尔远比雷欧想象中的更年轻;
比起带小白去黑拳场的家伙,更像个还在读书的学生。
少年踏着夜雨赶来,向护士确定情况,娴熟地穿梭在前台和各个诊室。
手术同意书、麻醉同意书、病危通知书,一个又一个的签字,反复向医生确认病情,又脚步匆匆地前去缴费。丹尼尔鸦羽样的黑发被淋湿,几次在低头时遮挡视线,少年时不时将刘海撩至脑后,放下手时,露出笼罩在朦胧灯光下的轮廓分明侧脸。
冷静而公式化地走完所有流程,丹尼尔才略显疲惫地站在了雷欧面前。
“您好,我是丹尼尔·斯图亚特。”
在数不清的场合数不清的时间闻到过的味道,一丝丝钻入雷欧鼻尖。
血。
雨。泥土。消毒水。
努力清洗、却依旧难以掩盖的腥气。
——他受伤了吗?
这样想得下一秒,莱昂纳多喉咙干涩,从心底涌起的惊悚让他在瞬间几欲呕吐。
很难用语言形容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人型的物体,内里塞满了无数冥眗亡见、看不出形体的生物。
那是活物吗?
一个人的身体里塞着密密麻麻的活物?
神之义眼的少年睁开一线的眼睛泄露出奇异的蓝色。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头脑混乱而挤不出半个单词,固然赫尔沙雷姆兹·罗特是个充满了魑魅魍魉的巨型游乐场,他也很难想象被小白挂在嘴边儿、最亲近不过的青梅竹马也是属于‘异常’中的一员。
雷欧无声地动了动嘴;
旋即,他眼前一暗。愣了几秒,才意识到是丹尼尔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冰凉、修长,覆有一层薄茧的掌心轻轻贴合雷欧的微颤的睫毛;
“抱歉,——虽然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这里还是别开视线比较好。”
雷欧哑声道:“你的身体里……”
“停,别告诉我。”
隔着掌心朦朦胧胧的温度,他听到少年嚼着发音别有几分奇妙的英语道:
“现在没有比玛丽更重要的事情。我也暂时没打算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恶心。”
“……可以问问题?”
“请。”
你什么知道我能‘看到’,是否意味着从哪里知道了神之义眼的情报?
你会对小白不利吗?
究竟遭遇了什么、何种力量、将一个人变成了这幅模样?
雷欧张了张嘴,找回声音:“斯图亚特先生曾是人类吗?”
“……过去式也太伤人了吧?”
遮在眼睑上的手挪开;
重新眯起眼睛,雷欧才发现对方身上仅是有轻微的血味儿,与视觉所看到的相加,才给了他正面遭受海啸般的惊恐与翻江倒海。
黑头发、蓝眼睛,穿餐厅服务员式印有大鹦鹉LOGO的红色连帽衫。
少年站着,垂眼同他对视;
轻颤的眼睫如振翅欲飞的蝴蝶,多少能看出些亚洲血统的眉眼氤氲着急诊室门口模糊的灯光里。丹尼尔弯下腰,拉起他的手、晃了晃:“如果有一天,我的恋慕之人厌恶尘世、奔向地狱,我亦会随之而去。面对审判,被责问‘你是有价值者、还是无价值者’,直到最后审判降临前我都会作为人类在地狱受苦,最终改变形态,逐渐得以复活。”
雷欧顿了下,“宗教意义上的人类?”
“《神曲》,也是文学意义上的。”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说辞。感觉,奇奇怪怪的。”
雷欧回握对方的手。丹尼尔微笑:“感谢您对玛丽的照顾。愿主保佑您。”
撤回部分前言;
幽默这点倒是真的。
就是那份心大让人有些笑不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