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紼纚》山狋_

2、第 2 章

　　别墅的隔音效果异常优秀，或是距离远，周星星听不到任何水流的声音，他颇为自觉地坐在床边，难得在任务期间思绪翻涌。

　　场景回溯到两小时前，他对上她眼神的一刻。

　　他朝雅座上的女人微笑，颔首，很快便不再看她，专注于热烈的舞步。

　　实则暗暗关注——余光里她垂眼，敲着指节，待圆舞曲完毕，便悠悠站起身来。

　　待她脱了帽子，撕去胡须，他竟有些不妙的预感。

　　周围嬉笑的酒友都惊呆了，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他却见她大步跨下雅座，径直走来。

　　乐队恰奏起一曲爵士，魅惑悠扬，不尽痒处缭绕在耳边。

　　高台上起哄的嘘声刻意压低也挡不住其中的促狭，汤茱迪于迷离冷色的灯光中凑近，攀上他的肩，倏一展颜，霸道亦妩媚。

　　“赏不赏面跳支舞？”

　　“王百万先生”

　　“嗯，呃——是！”

　　他猛回过神，茱迪站在门边，正系好了浴袍的腰带。

　　糟了，该死的军部习气。

　　她却弯起眼睛。

　　“不知我何时有了做长官的天赋”

　　“要不要再立定敬个礼？”

　　周星星莫名局促，直望她步近了，浴后湿润的香气裹散开，更无法挣脱这份束手束脚的感觉。

　　“嘘，别动”

　　女人细腻的面庞越贴越近，氤氲的体温覆压入怀，竟是倾身交叠的势态。

　　心脏汹涌的鸣跃不知为何。

　　她——

　　她就要吻他了吗？

　　继续舞场中，未完的...？

　　周星星，此刻的“王百万”不觉已将双手紧紧撑在身后，作出既像迎合又像防备的姿态。

　　“... ...”

　　“拿支烟嘛——”

　　“你紧张什么，脸红的像猴屁股”

　　面上的热度霎时便消失了，汤茱迪越过他摸起一盒烟，令打火机顽皮地在指尖打着转，起身坐到不远处。

　　他回过神，一时仍心下怦然。

　　“你给我一种熟悉感，我以前是不是认得你？”

　　幸而并未忘记自己的身份，他索性趁机试探。

　　汤茱迪衔着烟，金属盖帽里放射出的蓝色火芯，映得她一手纤细又漂亮，呼吸间，轻烟环绕她的脸颊，再虚虚渺渺地弥散。

　　于幽光中，她低首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

　　“王百万，你真不记得我了？”

　　周星星收起有些僵硬的双臂，揉了揉手肘，实则在飞速思考对策。

　　“我去香港的时候，坐的渡船遭了台风。”

　　“上岸以后还是当地人救返我，讲我撞到了脑，所以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如果我真的认得你... 只能讲声抱歉。”

　　“或者你能告诉我一些关于我的事？”

　　思虑下，他答得颇为保守。

　　依据处长给他的档案，王百万的行踪无法确定，向汤府透露在渡船上看见过他的香港商户，经查并无此人。

　　以情报部那帮家伙的厉害，直到如今，甚至都不能判断他是死是活，他好像就在上海蒸发了似的。

　　这次任务十分危险，准确来说，若当初阻拦父亲查下去的汤茱迪属于知情人之一，那他在刚开始其实已经暴露。

　　想到这里，他状似无意地抬头，悄悄观察着她的神色。

　　茱迪夹着细长的香烟抖了抖，眉心凝起。

　　“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父母呢，他们没有回国找你？”

　　“不是这个意思...”

　　他们才初次见面，按常理说，是不能竹筒倒豆子什么都提的。

　　“我只是忘记了为什么要回国，为什么又要去香港，他们告诉我，我原来有个未婚妻，但我并没有这个印象。”

　　“冒昧地问，你和我以前是什么关系？同学？”

　　她闻言挑眉，否认道。

　　“不是。”

　　“那？”

　　茱迪站起身，走到床的另一边，略翻找，便扔过来一件东西。

　　周星星利落地接过，打开连盖，紫色圆盒里静静躺着一枚戒指，刻成荆棘玫瑰样。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我就是你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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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军司令部，凌晨两点半。

　　粗糙的泥墙上糊满了褐色的污渍，炭火烧热后，罗列的刑具一齐照亮，呼喊、唾骂、嘶吼更像是为这盛宴聊以助兴。

　　铁笼里半人高的獒犬双目赤红，状若疯狂。军官一挥手，两个兵丁提起一桶香料就泼向牢里的人，那人淋了一头，本半警惕半疑虑，直到锁狗的笼子敞开了...

　　... ...

　　“司令，他招了。”

　　“嗯，招了什么？”

　　“刺杀陛下是革命党授意，还有他的单线联络人。”

　　“很好，派人去禀报宇野总司令没有？”

　　“应该已经回来了。”

　　“好，你做事我放心。”

　　正说着，外间一声通报，传令兵就走了进来，立正敬礼。

　　“讲”

　　“是！宇野司令说，多亏您贡献的新方法，审讯出上线后，后续工作就由特高课的望月中佐接手，您这段时间劳累了，除礼物外，额外补偿您三天的休息日。”

　　千鹤子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盒子。

　　“嗯，替我回谢宇野总司令的宽厚，千鹤子，派人送他出去。”

　　“好的司令”

　　那传令兵又是一敬礼，在随从带领下，回身大步走了出去。

　　到他走远后，金璧辉才缓缓从座上走下来，手抚宽方的军帽沿，忽咬牙，一拽。

　　“——司令？”

　　千鹤子有些诧异地看她。

　　镶金嵌玉的帽子一沾尘土，扁平脏污，在金璧辉眼中便是极为讽刺的模样。

　　她胸腔剧烈起伏，只觉满心满眼皆是怒火。

　　“宇野这条老狗！”

　　“架空我！？人是我抓的审是我审的，得了功劳他的人去抢！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金璧辉长腿猛地一抬，踹翻了整张办公桌。

　　“特高课那么多人拿一个红党没办法！我有！找我给他想办法！”

　　“一个钟！我只审了一个钟！得了第一时间去报告他！”

　　“他就给我这个结果！！”

　　她又着腿一扫，椅子顿时成了堆烂木，看着甚为凄惨。

　　牢狱里东西摆件都不多，房间除了一张桌子就是椅子，其余都是不能移动的，金璧辉一腔暴躁竟无处发泄。她站在原地，越想越气，一时却又很有些颓然。

　　千鹤子只是静静等她折腾完，开口转移话题。

　　“三天假...”

　　“那是警告不准我插手”

　　两个近卫把桌子还原，又把椅子抱走。千鹤子上前几步，安慰道。

　　“也可以陪陪茱迪小姐，不是坏事。”

　　“...”

　　金璧辉沉默一会，脸色好了不少。

　　“那现在我们？”

　　她轻叹一声。

　　“明天吧。”

　　“你立即去大戏院那边，定一下明天。”

　　千鹤子不太明白为什么拖延，以往一旦有空，司令回家的脚步可是比谁都快。但她也不敢问。

　　告退离开前，瞥见司令抻了抻衬衫领，喃喃道。

　　“牢狱里呆了一天，这身上乌七八糟的... ....”

　　千鹤子去戏院的一路上憋笑憋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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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里的天并不晴朗，方才舞厅外便飘着几乎看不见的雨丝。晚间汤茱迪带周星星下车时，外面的水意已积攒得十分厚了。

　　此刻夜幕深重，空旷的卧室就他们两个人，并排坐在大床边，亮着一盏孤灯。

　　只听得外界簌簌，湿漉漉的墨色覆盖着阳台，轻薄的布帘一浪接一浪地卷，再由雾汽沾湿了去。如若不是时间和人都不对，他觉得这该是很浪漫的。

　　令他忽然想喝女友泡的咖啡。

　　打火机在一片寂静中清脆擦响。汤茱迪又在点烟了。

　　她无疑是个美丽女人，乌黑的波浪卷发，饱满的红唇，浴袍开处的洁白，低垂的眼睫鸦羽般温柔。

　　分明面无表情，独自烟雾氤氲的样子却很是落寞，乃至深邃的眼窝都不再英气。

　　她会在想谁？

　　重逢经年的未婚夫，猎艳场上的娇客，无意邂逅的某个人？

　　还是传闻中暧昧，也确实待她极特殊的金璧辉？

　　他没跟她说话，她也没有。

　　今夜的谈话耗了周星星不少的心力，既警惕而好奇，既克制而心悸。

　　这日子会持续不短的时间，直到军部通知他结束，但算来，金璧辉的重要性值得他花费一年半载去蛰伏。

　　这段时间里，他会一直是王百万，汤茱迪的未婚夫。

　　看她吞云吐雾的模样，周星星不由叹气，俯身靠近，在女人惊讶的眼神下生生拧断了正含在她唇边的、灼热的香烟。

　　“为身体着想，还是别抽太多。”

　　“如果有瘾的话，就这样——骗自己已经抽完一支了。”

　　“是一个香港医生教我的，我当初也是这样戒烟的。”

　　汤茱迪任他扔掉那半截烟草，轻笑着摇头。

　　“是吗”

　　“多谢你还担心我。”

　　她仿佛只是单纯感叹了一句，像说世事多变，物是人非那样，轻声道。

　　“但你以前...不抽烟的。”

　　周星星一惊，冷汗瞬间遍布背脊。

　　“我”

　　“不需解释了。”

　　汤茱迪未褪去嘴角的笑意，再度点燃被拧得可怜兮兮的小半截烟卷。

　　“我明白是人都会变的。”

　　“对我来讲，重遇到你依然是一件开心的事。”

　　周星星这时恰直视着她。

　　我想如果他能预见到这一眼的后果，他必定不会再这样做。但事情就是这样的，发生之前，没有人能料想下一秒发展会如何。

　　就如那刻，他看到她偏过头，橘红的火星子散着微弱的光，照在高挺的鼻尖上。

　　看到她撩起的眼帘，阴影在上面乖觉地打了个转，留下浅浅的小窝。

　　她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或许是靠得近了。

　　“留低吧”

　　她说。

　　于她墨沉沉的双眼里，周星星恍如也看见了自己，看见那片寄居其中的眸色如渊如海，如星如夜。

　　而他像寻梦的旅人行客，为之失神，仅仅抱住一颗动摇的心反问。

　　“留低做乜？”

　　“做我男朋友”

　　茱迪摁灭了只剩半截的烟。

　　那晚过后，周星星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潜伏任务。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