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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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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百乐门,夜,十一点整。
周星星一身正装踏入舞厅大门时,不是不胆怯的。
他执行过的都是暗杀任务,作为处里精英亦不常露面,如同此次这般扮演一个人去接近另一个人,还是头一遭。
报告上说那是个女人,喜欢作中性打扮,贴假胡须,行事颇为放荡且男女不忌。
她虽然和现任安国军司令的金璧辉同居一室,但好像并不为此限制自己。那金璧辉分明心狠手辣、睚眦必报,遭遇“背叛”,竟也不管她。
周星星很疑虑她们之间是否如处长判断的一样亲密,而接近成功后他又能否获取到关乎日方行动的情报。
不过军令如山,容不得他犹豫。
他脑海中回顾着处长给他的档案,一步步往前走去。
王百万,男,生于美国费城,父母皆为家境优裕的美籍华裔,成年后就读于宾夕法尼亚大学。
“先生,里边请。”
他微笑点头。
沃顿商学院生,成绩平庸,但具有异常出众的交际天分,性格外向诙谐,因叛逆混迹过贫民区,甚至有几分流氓气。
他拿起女侍托盘里的酒,吹一句短哨,再将小费塞进她的马甲,看女孩略恼红了脸,哈哈着扬长而去。
曾苦追文理院艺术系的汤茱迪——他此次要接近的对象三年,最终与她成为未婚夫妻,却在回国面见父母之后神秘失踪,只留给汤家一纸退婚书。
驻足观望一会,他越过舞池中拥抱的男男女女,状似无意地走向今晚派给他的搭档。
“有否荣幸请这位小姐跳支舞?”
那女子微笑颔首。
他没有回美国,有人告诉汤家,在去往香港的渡船上见过他,汤父因此大发雷霆,却只能因女儿阻拦不了了之。
“任务目标在我们左后,十点钟方向,戴黑色船帽,拿蓝色鸡尾酒。”
贴身起舞间,搭档附耳低语。
没有人知道汤茱迪是为什么放弃寻找未婚夫,就像没有人知道王百万为什么突然离去。
他只需要记住,他刚刚从香港回来,是事业小成的药材商,北上谈一笔生意。最重要的是...
他抬首环顾,于万千嘈杂中,正对上了那双眼睛。
汤茱迪怔怔地望他。
他报以一笑。
最重要的是——除了王百万这个名字,他的过去一片空白。
————百乐门雅座,夜,十点五十分。
汤茱迪怅然落座的时候,在场无人看得出她的心情。
这还真不是她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毕竟这些酒肉玩伴,一同寒暄、畅饮,滚烫入喉化开气氛,嘻嘻哈哈就过了,没必要互相探究太多,也没心思过问你昨夜过得如何。
聊的最多只是场中哪个女人更腰肢纤细,玲珑傲人。
“汤生!”
“哇汤生驾到”
“汤生你可是来晚,来,罚酒一杯!”
不过她憎人以女性称呼她这件事,倒是四座皆知。
“好,大家久等,我干杯”
她举杯碰响,昂首一灌见底,听得虚伪的阵阵呼声,也跟着扯起一抹笑。
贵客到达后,场子一热,自然四下聊开。
“看到没,方才走过去金发碧眼的美女,就是我刚上手的”
“哇好劲,受得住吗你”
“厉害厉害”
茱迪也看到了那异国美人,扫几眼,不由无趣地搁下空杯。
“谁敢小觑我”
“不敢不敢,但是上回用药用到去医院的是哪位”
“哈哈哈哈就是这位不敢小觑先生”
“不敢小觑噢...”
那位被嘲笑的男士双眼冒火,殃及全场,连带茱迪也被迫接了一棒,她正是烦躁的当口,眉一拧便回击道。
“所以上番争马争不过我,要在女人上找回场?”
“那个外国女人同我上个月分的,怎么你捡到,好得意吗?”
那男人一滞,扑面而来的就是全场回敬,恶意满满的哈哈声,有不少人也互相笑骂起来。也有半真半假钦佩,感叹汤生勾女就是犀利。
汤茱迪见那马脸男狼狈的样子,心头泄火,总算轻松了点,找服务生添酒,独酌慢饮起来。
————昨夜,金宅。
烛台暗淡,西式壁炉里的焰火也已经不再抖动,唯一的光线随着零星温度点点消失。
夜幕早已深了,金璧辉独守在黑暗里,本细细思索着最近军部的形势,思绪却不由自主拐到了千鹤子一番禀报上。
忽有声音透进来,似乎是管家在说话。
茱迪回来了么?
不多时,客厅的双扇大门掀开一丝缝,寒风争先恐后丝丝地涌进,可以看到一双戴黑皮手套的手握着门把。紧接着是衣摆,卷发,黑皮鞋。
那道身影站了一会,似是在适应光线,仍回身叫道。
“美子,昏昏暗暗的,怎么不开灯?”
“诶呀少奶,那是少...”
“是我不让她开。”
金璧辉此刻才拢了衣襟,轻轻开口。
她看着汤茱迪往前走,带着霎时冷下去的神色,看着她摘掉手套,塞进口袋里,看着她停在炉火前,离她不过几步之遥。
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棂,斜斜打在她挺括的大衣上,整个人冰冷又疏离的模样。
“舍得回来了?”
反是茱迪忍不住先开口,却问了一句金璧辉也想问的话。
她沉默着,犹豫着,直到视线再掠过一个地方。
她于是选择不去追究茱迪的行踪,只是低低答道。
“我知你等紧我。”
“我可没有”
汤茱迪讥讽地扬起笑。
“我可,等不了金司令。”
后半夜二人的不欢而散,此刻几乎可以预见。
她明明注意到了她眼底的疲累,注意到她合拢衣襟里的绷带,注意到她分外和缓的语气,但她什么举动也没有。
会等她的茱迪早就失望了。
想必金璧辉也看到了她脖子上的吻痕。
——要补充的是,这栋宅子因为其主人的身份,修建得很特殊,主卧门口的视角刚好可以对准大厅沙发,便于观察客人,沙发上的视线却处于死角,看不到二楼的房间。
金璧辉在凌晨一点半到家,凌晨两点半等到要等的人,呆坐到了五点。
汤茱迪在凌晨三点整泡完澡,竟凌晨五点才睡下。
最后沙发上的女人扣好外套,戴起军帽离开大宅,才露出原地一堆染血的绷带。
而卧室里的女人,一只手扣紧了虚掩的门扉,那么执拗,却终究没有打开它,走下楼去。
————金宅,凌晨一点整。
茱迪将一个男人带回宅子——其实是颇为稀罕的事,以至于管家惊诧地拦住了她,向她询问这个男人的身份。
“同样是日本人,千鹤子办事妥帖,从不多问,你话为何就这么多?”
“又臭又长,你别叫美子了,叫厕纸算了”
汤茱迪扔上车门,拉着周星星就往里走。
留下拿到新名字的委屈管家,念叨着厕纸厕纸,也不忘记尽责地落大锁。
“坐。”
茱迪扯掉领带,松开衬衫扣子。
周星星打量这间宽敞的卧室,摆设俱全,装潢华贵,双人床铺着胭脂色的帷幔,窗帘拉得严实,房内散着淡淡的松木香。
这样的场景,倒是有些出乎他意料。
他暗暗给自己做失身的心理建设,却仍旧没出息地额冒冷汗。
“我去泡个澡,你自便。”
汤茱迪下楼去了。
——To be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