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隐绘卷》一卑酒

9、杀阵

　　陆潇临有几日不曾睡好觉了，这一路奔波，除了练功，还做了很多跑腿的活。他着实不那么喜欢蓝晔，但从未想过蓝晔在利用自己之余，会动加害的心思。
　　他认为自己的命不值钱，不值得害，但或许正因为自己的命不值钱，拿来蹂躏一番倒也无妨。
　　他初次醒来时，还有些意识不清，耳边有嗡嗡的人声，好似是花连瑾和一个男子在谈话，他很想努力清醒过来，但最终还是扛不住精神的混沌，又沉沉睡去。
　　陆潇临再次醒时，已近黄昏。朦胧的视线渐渐清晰，他的眼里，花连瑾正手执青玉笛坐在床边，望着自己。
　　忽而记起了什么，陆潇临猛然坐起身，切问道:“那只虫子呢？”
　　“你睡着的时候，我把它引出来了，然后我把它杀了。”
　　见陆潇临愕然不语，花连瑾揶揄道:“你舍不得了？”
　　陆潇临不回答，光是想着那虫子曾经在自己体内，就忍不住犯恶心。
　　花连瑾淡淡说道:“我叫你吃下剩余的涣心散，那是用来吸引体中的毒物的。再由我养的金蚕将毒食尽，用以除去你身体里的涣心散。有些毒没有解药，但书中有一命换一命的解法。我自然不愿意用我的命换你的命，只能牺牲我养的金蚕。它平日没那么容易死，这涣心散是剧毒，量又不小，我若不把它杀了，它也会自爆而亡。”
　　陆潇临腹诽，说到这毒物的剂量，还不是因为花连瑾给自己全咕噜灌下去了。
　　“你现在感觉如何？要饮茶吗？”
　　面对花连瑾好心递上的茶杯，陆潇临虽然渴，却不敢接下。他一双狐疑又发懵的眼睛，叫花连瑾看着，忍不住笑出声。她的笑容动人，毫不做作。
　　花连瑾道:“这江湖上人心叵测，多个心眼对你来说是好事。”
　　陆潇临胡乱道:“来，我喝了。那会儿你给我吃虫子的时候，感受还不如死了，这茶就算真有什么也无所谓。”
　　他吐得太多，本就喉口冒烟，顾不得太多，将茶一饮而尽，回头问道:“我昏着的时候，听到你与人说话……”
　　花连瑾毫不遮掩道:“是回燕门现在的主事高哲焕。”
　　一听这个名字，陆潇临表情顿变，若那蓝晔真的想害自己，那他的话几分真假，现在又要重新估量了。他偏过头，怪问道:“任雪乔……她究竟是怎么疯的？”
　　花连瑾神情一滞，默然片刻，却又是反问道:“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陆潇临想了想，这个当头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把与蓝晔相遇的事悉数相告。花连瑾听了没什么大反应，似乎都在意料之中，缓缓道:“有几件事我是知道的。老门主更喜欢蓝晔不错，一度想把回燕门交给蓝晔，撮合蓝晔和雪乔的婚事。但这个愿想一直没有达成。”
　　“因为高哲焕？”
　　“不因为小高。是雪乔自己不愿意。回燕门不论给谁，那个人必然要是雪乔未来的丈夫。雪乔心里有他二师兄，高哲焕却一直觉得自己还不足以接管回燕门，所以此事一直没有着落。”
　　陆潇临奇道：“照你的说法，蓝晔编了一个好无赖的谎？或者是说，害得任家小姐疯了的其实是他自己？”
　　花连瑾显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玉笛轻敲着陆潇临的脑袋，莞尔道：“按照你们的计划，蓝晔今晚会来到此地？”
　　“他若是发现这里一如平常，或许不会进来。”
　　“那是自然。请君入瓮便要做的像模像样。你演技太差，今日不要登场了。”
　　陆潇临不依，他心里堵得慌，若是不发泄，便难解心中苦闷。“我分明救了他，光听你所言，便笃定他要害我，我就算相信，也心有不甘。无论如何，我也要找他问个明白。”
　　花连瑾摇头：“陆潇临，人心不是你能问明白的，有些事情，你当苦胆咽进肚子里，就当是吃个教训。你若说出来，倒显得你傻了。”
　　话是这么说不错，可他就是意难平，若真是被利用了，他不恨蓝晔，只想结结实实地揍他一顿。这或许只能解恨，却无法弥补蓝晔所犯之过。
　　“你们今晚打算如何处置蓝晔？”
　　花连瑾抽出一个药包:“先不论这个，你去把这个洒到井里去。”
　　“这又是什么？”
　　“迷药。”
　　……
　　入夜后，亥时左右，天空悬了一轮月，星光暗淡。南湖在夜时人气儿不重，回燕门地理位置更偏僻，周遭几乎没有人烟。
　　蓝晔拄着拐杖，一步步来此，耳中除了自己一重一轻的脚步声和呼呼作响的风声，再无其他。事有蹊跷，蓝晔停住了。他远望过去，回燕门门口，躺了一个血淋淋的人。
　　他认得那身衣服，那是陆潇临。
　　蓝晔面色冷冷，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用铁拐捅了捅陆潇临:“陆兄弟？你无事吧？”
　　没得到任何回应，蓝晔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进了回燕门。
　　这一路，双眼所视之处，尽是尸体。东倒西歪，血肉模糊，越是凄惨的死相，却越是让他兴奋。
　　前厅门前站了一个人，年轻漂亮的脸上血迹斑斑，他的衣物、双手和他手里的刀，鲜血浸染，入目骇然。
　　蓝晔停了下来，克制住内心的狂喜，肃然道:“小高，你好厉害的本事，这地上的人可都是你杀的？”
　　高哲焕睁开双眼，一双血红的眸子冷冷盯着蓝晔。蓝晔心中好生欢喜，仿若要驾腾云上那遥远的苍穹雀跃一番。
　　蓝晔道:“小高，你本就不是我的对手。就算涣心散让你使出平时数倍的功力，但是你还是要听命于我。我是真的不愿同你们玩了，你自尽吧，先割了自己的命根子，丢去喂狗，再斩断四肢，躺在地上，徐徐等死好了。”他一边走向后院一边恣意笑道，“任雪乔呢？也被你杀了？亦或是，就像当初她敬爱的老父亲那样，把她给睡了？”
　　高哲焕眼神一冷，忽然提起刀，掠向蓝晔，蓝晔提拐一挡，退后数步，道:“怎么，毒劲过了？那正好，现在的你可不是我的对手了。”
　　蓝晔话音未落，一阵清扬的笛声传来，天空忽然落下一阵剑气，漱漱数声，将蓝晔和高哲焕圈在剑气之中。蓝晔神色突变——在笛声响起的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嗡的一声炸开，整个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脑中不断涌现出一个名字。
　　“花连瑾！！！”
　　那是专属于她的笛声，那是一个让蓝晔恨到无边的人。
　　花连瑾，此刻正坐在檐上，睥睨的目光让蓝晔心生怒火。他知道自己被耍弄了，他根本不相信花连瑾会出现在此，但当她真的出现，蓝晔知道自己没有胜算了。
　　此刻的蓝晔，额间早已渗出冷汗，是和内心的燥热不同的冰冷的汗水。
　　花连瑾浅笑道:“我是叫花连瑾，有何指教啊？”
　　这是一声残酷的问候，蓝晔向来斗不过她，他们彼此讨厌，她厌恶他的虚伪，他也痛恨她能一眼看出自己的虚伪。
　　蓝晔沙哑地苦笑一声:“你竟然还活着！”
　　花连瑾道:“为了查涣心散，我去西域走了一遭，本来是快要死了，却偏偏遇上贵人。你不也是如此吗，蓝大哥？是我暗中写信让小高派人围杀你的，也是我让他在刀上下毒的。你本来应该死了，你不也是遇上了贵人吗？你盼着我死，我没有死，我想着你死，你不也活着？咱们相聚在此，谁说不是缘分呢？”
　　蓝晔知道这个夜晚是花连瑾掌控的夜晚，倏然回首，果真看到他的“贵人”，从月色中走来，一身的血衣。
　　蓝晔一声嗤笑：“早知道我刚刚应该给你补上一刀。”
　　花连瑾的声音从空中传来：“你要是敢那么做，你早已经死了。”
　　蓝晔眼如冰刀：“你这贱丫头，就当是蓝哥死前给你提个醒，不要太过狂妄。我若是活的久了，一定叫你落得和任雪乔一样的下场！像一颗软皮糖，任我践踏！”
　　花连瑾知道他故意提及任家小姐，就是要叫自己心里不痛快。但她的不痛快，又怎会让别人看出来呢？可是蓝晔的话，没能刺到花连瑾，倒是让高哲焕和陆潇临怒了起来。
　　花连瑾一瞧势头不对，连发两掌把二人扫出阵中，自己身子一跃，跳进了设下的剑阵。蓝晔一见花连瑾走向自己，脸上浮现出一种恐惧又憎恶的表情。
　　“蓝大哥，如你这种废物，才喜欢逞口舌之快。我却不同，你既要死了，无论如何我也要献上一份大礼。”
　　她一步一步走向蓝晔，面上带笑，蓝晔却早已吓飞了魂魄，奈何断了一天腿，剑阵就这么大的地方，逃也逃不开。
　　“你、你要做什么？”
　　花连瑾笑道：“我在外游历，学了不少歪门邪道的东西。曾经从‘霜夜雪魔’那里偷学了一种障眼的幻术，虽说是假的，被施术的人却无一不痛苦万分，死状极为凄惨。”
　　蓝晔道:“我听你放屁，偷学雪魔，你还能活在这里？”他一边说着一边慌慌张张地抽到一把匕首，不是要去偷袭花连瑾，竟是一抬手便要捅进自己胸膛！
　　花连瑾眼疾手快，一把夺下，扣住蓝晔的手腕，四目相对，她轻声笑了:“谁说不能呢？”
　　蓝晔看着那双眼睛，心一下子凉到谷底，惊恐、震愕，全部写在脸上，他忽然脸色泛红，瞳孔无限放大，呼喊地抱住了双臂，想要逃，无处可逃。
　　陆潇临在剑阵之外，看着蓝晔不知着了什么道，在地上痛苦地打滚，抱着脑袋一击又一击沉沉地往地上砸。又见花连瑾似是无事人一样冷眼观察着。他心有遗憾，他还有话没有问出口。但转念一想，对于蓝晔这种人，他已经不需要回答了，自己的毒虽然没等到发作，可是这些天也和傀儡无异。
　　他心中仍有恨。
　　却见蓝晔突然一个脑捶地，一声响脆的声音崩裂而开，登时血溅四方，他的脑袋，就像那刚熟的瓜果，开得一团烂碎。
　　花连瑾正如今天中午迎接着吐血倒地的自己那样，纵然血溅上了裙摆，依然面不改色。
　　这是陆潇临第一次看到一个活人如此惨烈烈地死，与花连瑾相对的，此刻的他，面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