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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孤独的鸟儿飞到了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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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爻的心脏病突然把许天欢拽回到三年前的暑假,还有张沫,那个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忘掉的人。
“爸爸妈妈不回来,你去张沫家吃饭吧”、“我们很忙,你让张沫带你出去玩,”这些都是许天欢还很年幼时父母经常对他说的话。张沫是许天欢的邻居,在他们还住楼房的时候,在他爸妈还没有离婚的时候。张沫比他大四岁,是一个性格温和且幽默的大哥哥,他经常抱着年幼的许天欢坐在楼顶的天台上看星星。
“这些星星离我们很远,它们的光到达我们眼睛的时候,可能已经死了。”
“星星也会死吗?”
“会,都会死,”张沫对着许天欢笑,“所以欢欢你一定要快乐地活着,人的一生太短了。”
人的一生太短了,许天欢你快乐吗?
“张哥,为什么我妈不回来?”
许天欢问过张沫很多问题,这是张沫唯一一个答不上来的。
“张哥,你的车好帅,我也想骑!”
“老老实实在后面呆着,你个初中生。”
“张哥你也没驾照吧,你个高中生!”许天欢坐在后排拉着张沫的衣服,“我们去山上看星星吧。”
如果不去那座山……
“张哥……那个车里……是不是我妈?”
“张哥,你说我怎么办?”
如果不让他去追前面那辆车……
“欢欢你在这儿等我,我去看看是不是你妈妈。”
“你别着急,在这儿等我。”
如果能够按下人生的暂停键……
那个从小带着他一起长大的大哥哥,永远停留在了16岁。张沫和关于他的回忆充斥在许天欢周围的空气中,他常常被张沫拉回到时间的起点,每当那些或悲伤或喜悦的情绪从胃里漫上来,他都觉得浑身像是被蚂蚁噬咬一般难耐。他多么想关掉时间的大门,把过去的自己和回忆一同隔离在人生之外,如果人和金鱼一样只有七秒的记忆……
张沫走了,再也没回来,只留给许天欢那个五彩斑斓的头盔。警察最后把张沫的外套和一条细细的手绳交给了他,然后把他送回了家,家里没人,许天欢将外套叠好,用塑料袋包起来塞到衣柜的最下层,然后将手绳放进了抽屉深处。后来,许天欢买了人生中第一辆摩托车,他坐在车座上,抱着头盔痛哭,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想念张沫,想念有他陪伴的时光,但他足够坚强,足够靠自己撑起未来的人生。
他站在刘哥的酒吧里,盯着头顶的钟,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
停不下来。
时间停不下来。
他跳上吧台爬到酒架上生生把指针给掰弯了,但是时间停不下来。他告诉刘哥,钟别换了,就挂在那儿,它就像是一把盐,伤口快好的时候撒一把,这样痛才会延续。
为什么要折磨自己?刘哥很困惑,他见过很多父母离婚的小孩,他们有的跟同龄人没有区别,有的脾气暴躁,有的沉默阴郁,但是像许天欢这样的他第一次见。这个小孩什么都懂,也知道怎么样能让自己开心起来,但是他不去做,他一遍遍去回忆,一遍遍去揭开伤疤,他似乎只有看着那些血管和裸露的肌肉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他就像个审判者,每一个时刻都在审判自己的过错,即使他什么过错都没有,他也不让自己好起来。
爸爸在外面找女人不是他的错,妈妈要离开也不是她的错,但张沫,他太了解张沫的为人,他即使说那辆车里的狗是他妈妈,张沫也会追上去给他看个究竟,张沫的死,就是他的错。
那个真正爱着我,曾经陪伴我,最后离开我的人啊,张沫,你在天堂还好吗?
颜天扬给了许天欢一张试卷,这次是高一的试卷,盯着许天欢把试卷写完了,90分,离许天欢的目标还很远,但总算是及格了。
对于虎哥的事,对于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许天欢和颜天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不管他们打架再厉害,有通天的本事,面对虎哥和他背后的组织还是会害怕。
许天欢已经开始练前场球了,自从知道了薛爻的病,许天欢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周琛老是让薛爻来给他喂球,他不敢训练薛爻,因为入队之前会有体检,当时薛爻磨了他很久,他和教练才同意让他加入。
许天欢一直想着薛爻的那句话,他只是不想和别人不一样,羽毛球大概就是他证明自己的一种方式。
“小薛同学,你和单阳什么时候认识的?”训练结束之后许天欢问他。
“不记得了,幼儿园的时候就在一起,”薛爻说,“不过他羽毛球是高中才开始练的。”
“他是……天才?”
“嗯,跟你一样。”薛爻喝了口水,“我真羡慕你们。”
许天欢有些压抑,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天才,但是他觉得,如果单阳能做到,他应该也能做到。短短一个月他就把数学成绩从30分提高到90分,当然其中包括了猪崽子的功劳,只是他在这一个月的学习里第一次确认了,自己的小脑瓜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张沫要是还在的话,现在已经读大学了吧。
他还记得张沫说过的话,他的理想,是做一个可以飙车的科学家。许天欢不知道这两者之前有什么联系,当时他只觉得张沫很厉害,能说出这样的话。
莘城开始越来越热了,5月份的莘城,已经完全进入了夏天。善德私立的学生已经全部换成了夏季校服,许天欢看着眼前一水儿的白色,总觉得自己不在学校而是在医院。
9中的联赛打得很顺利,小组出线,下一战就和省城的其他学校打。许天欢一点都不担心,省城最好的球队是实验,但是沈大夫说过,实验踢不过9中。
周考,许天欢趴在桌上坐着数学题,猛然发现大部分的题他都能解了,而且解得很顺。他怀疑猪崽子是不是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每一道题都能押着。出成绩之后,刁老头匪夷所思地看着许天欢110分的试卷,当着全班人的面问他有没有作弊。许天欢摊了摊手,他像是作弊的人吗?他想写的时候就写,不想写的时候就不写,不会因为不想写或不会写而去费劲抄别人的。刁老头没有表扬他,剩下的半节课始终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他始终觉得,许天欢的分数应该是多了一个0。
等到5月底的时候,许天欢的英语和语文也变成了110分,各科的老师终于开始重视起来,许天欢上课依然不听讲,只是拿着教科书和颜天扬给的习题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做。老师们感觉很挫败,许天欢难道是在……自学?
“颜老师我的副科怎么办?”许天欢晚上躺在床上跟颜天扬打电话。
“你学文学理?”颜天扬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知道……”许天欢说,“都不想学。”
“你以后想干嘛?”
“没想过。”是真的没想过,他不是张沫,会有想要成为能飙车的科学家的梦想,但一想到张沫他就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科学家?”
对面一下子沉默了,许天欢只觉得烧到了耳朵,他说了多么荒诞,多么幼稚,多么可笑的一句话。
“嗯,”颜天扬很平静,“那就学理科吧。”
许天欢愣了一会儿,问道:“你不笑话我?”
“我笑话你干嘛?”颜天扬咳了两声,“每个人的梦想都值得尊重。”
“你感冒啦猪崽子?”
“嗯,有点儿……”颜天扬又咳了两声,“好像是热伤风。”
“严不严重啊?要不要你许哥翻墙给你送药?”
“别,”颜天扬笑道,“你的身手我不放心。行了,你别管了,明天我给你讲物理化学,就两科,这两科及格很容易。”
“那政治历史那些呢?”
“你不是要学理科嘛,你们这次期末考决定高二的分班情况你不知道吗?”颜天扬搓了搓鼻子,“你要是选理科,政治历史地理考负分都没人管你。”
“嗳真好,”许天欢傻笑,“少一科哈哈,生物高二才学哈哈!”
“行了,我难受先睡了,你也早点睡。”
“嗯,猪崽子?”
“干嘛?”
“谢谢。”
“嗯,”颜天扬感觉手机贴在耳边有些发烫,“挂了。”
颜天扬挂掉电话便缩进了被子里,迷迷糊糊之间他听到了门锁的声音,本来挺足的睡意一下子驱散了。他神经紧绷,但仍然一动不动地窝在床上。
门外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接着就是叮哐一阵响。颜天扬下了床,打开了门,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正在疯狂地砸家具的男人。
“颜成,你觉得咱家还有钱买新的吗?”颜天扬冷冷地说,声音里带着鼻音。
男人转过身来,看着颜天扬,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然后问道:“你现在有多少钱?”
“一分钱没有。”
“没钱你他妈跟老子说个屁!”说完,颜成拽起身边的椅子向颜天扬砸过来。
颜天扬没躲,椅子甩在了他的胳膊上,一阵酸麻传到后脖梗。
“呵,”颜天扬露出了冰冷的笑,“以前我还想着给你收尸,现在我改主意了,你死了就自己腐烂发臭吧。”说完颜天扬转身进屋,家里最后一把椅子摔在了门上,门板豁开一条裂缝。
外面还在骂,骂他不孝,骂他狗娘养的,颜天扬脑子里充血昏昏胀胀,他穿上衣服拎起包,拿上手机和充电器打开已经坏掉的卧室门。
“你骂我什么都行,”颜天扬瞪着颜成,“但我是不是狗娘养的你自己最清楚。”
颜成愣在了原地,然后暴怒地大吼:“颜天扬我操你妈!”
“你去吧,我妈死了,你去阴间操吧。”
门关上,屋里的谩骂和打砸声瞬间淡了下去,颜天扬快步走出那栋楼,又小跑着出了小区。他头很疼,是挺严重的感冒,他没想到他爸会在今天回家,一阵酸意涌到喉咙,他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去哪儿?
以往他出来都是去网吧,呆一宿,花不了多少钱。但是今天他不想去人多的地方,他想自己呆着,浑身开始发凉,大概是发烧了,但脑子像是正在燃烧,头快要爆炸。
黑洞,他想到了上次许天欢带他去的地方,三楼那间小小的屋子,给他留下的回忆只有安心和温暖,如果他是无家可归的飞蛾,那间屋子就是一寸小小的火苗。
因为是周末,黑洞的人很多,颜天扬一眼就看到了缩在吧台前的刘哥。刘哥看到他有些惊讶:“许少呢?”
颜天扬眼前有点发晕,他伸手扶住吧台,身体却还是不可控地向下滑去。
“哎!小兄弟!”刘哥看这阵势有些急了,“你怎么了啊?别死在我店里啊!”
颜天扬想说话,舌头却动不了,脚下像是踩在冰面上一样打滑,朦朦胧胧之中,他听到刘哥在打电话,然后他就彻底晕了过去。
许天欢赶到黑洞的时候已经满头大汗,刘哥在电话里说上次他那个家庭教师快死在他店里了,他反应了好几秒才明白是颜天扬。他的心像是被抽了一下,脑子里无数种可能乱七八糟地晃动,虎哥?虎哥找上他了?
许天欢来不及多想,骑上摩托就往黑洞飞驰,拐弯的时候差点连人带车翻到沟里。当他看见颜天扬呼吸平稳地躺在他床上的时候,心一下子落了下来,转头把刘哥骂了一顿。
“妈的你电话里能不能说清楚!动不动就是要死要死的!”
许天欢关上门,看见颜天扬额头上冒着汗,便把被子拉上来又给他捂紧了。小时候他发烧的时候妈妈告诉他,把汗捂出来病就好了。
“妈……”
许天欢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颜天扬的呢喃声把他的身体推上了时间的秋千,他在回忆和现实中来回晃着。
“妈……”
被子里传来细不可闻的抽泣,许天欢顿时觉得身体里的空气都被抽空了,他钻进被子里,从背后抱住颜天扬滚烫的身躯,用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颜天扬不再呢喃了,也许是做完了一个梦,许天欢却陷入巨大的空虚之中,他把头埋进颜天扬的棉T恤,用力嗅着上面的味道,泪水渐渐流了出来。
早晨颜天扬醒的时候愣了将近半分钟,他不敢动,他身处陌生而熟悉的房间,背后有个人正紧紧抱着他。直到从气息上完全确定了身后的人是许天欢,他才慢慢撑起来,靠在墙上。
许天欢因为这点动静微微地皱起眉头,他翻了个身,平躺,左胳膊因为被压了一整夜而微微颤抖着。
颜天扬摸了摸自己额头,烧应该退了,身体轻盈了很多,他下床,从墙角的箱子里拿出矿泉水,喝了整整一瓶。
“哎哟我操!”许天欢毫无预兆地从床上弹起来,“胳膊没了!”
颜天扬被吓了一跳:“还在呢。”
“嗳猪崽子你醒了啊,”许天欢一边揉着胳膊一边抱怨,“吓死老子了,老子昨天晚上一路狂飙过来,估计今天要上新闻!”
颜天扬盯着他,刚起来的许天欢头上像是顶了个鸡窝,他走过去扒开许天欢的头发:“我看看有没有蛋。”
“滚你大爷的!”许天欢拍开他的手,“你昨儿怎么了啊?”
“发烧了。”
“我知道你发烧了,怎么跑到黑洞来了?”
“家里有怪兽,我逃出来了。”
许天欢一愣,小心翼翼地问:“你爸?”
“嗯,”颜天扬坐到床沿上,“在家发疯砸东西呢。”
这时候许天欢才看到颜天扬手臂上一大片青紫,心里一酸:“哎你爸挺狠啊,亲生儿子也打成这样?”
“我估计他都不记得我是他亲生儿子了,”颜天扬笑着,眼里没有悲伤,“我更像是提款机。”
“唉,你这……”
“不过吧,提款机现在吐不出钱,他就是给砸碎了,也不可能扒拉出一分钱来。”
“你……”许天欢问,“真的不帮他还了?”
“不帮了,他赌输是他的事儿,我不想陪他赌,回头把自己输了进去。”
早餐依然是鸡蛋饼加豆浆,颜天扬没想到早晨能见到许天欢,他在许天欢怀里醒来的时候突然产生了错觉,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妈妈抱着他入睡,再抱着他醒过来。
“孤独的鸟儿飞到了一起,悲伤的花儿开遍了河堤!”
许天欢猛得嚎了一嗓子,吓得颜天扬豆浆洒了一半:“心情好啊?”
“唱得怎么样?”
“呵,不怎么样。”
孤独的鸟儿飞到了一起
悲伤的花儿开遍了河堤
你说风把你的信带给了我
一支羽毛和一片金黄的银杏
孤独的鸟儿什么时候回家
远方的亲人筑巢迎接着它
穿过高山沼泽回到南方
猎人的子弹将它的翅膀打伤
孤独的鸟儿飞到了一起
互相搀扶着走出迷惘
你把翅膀借给我飞翔
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