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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心梅遇土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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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三三代都是欧大财主家的佃户,自他爷爷辈起,不知为何从京畿逃到新湖村,父亲也至今没跟他说起过,爷爷父亲唯一时常在他耳边唠叨的是:“欧家是农家大恩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干对不起欧家的事。”虽然爷爷父亲没告诉他,欧家对农家有何恩情,但他却知道,在这兵荒马乱,天灾连年吃人的年月,欧家租给农家的两垧好地,每年收成都不错,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所以他自己对欧家也是敬敬唯唯,打死都不敢得罪欧家的人。
农三的父亲,妻子早逝,爷爷也在两年前因病去世,一个人拉扯孩子实在力不从心,今年经人介绍看中隔壁东村村头一个寡妇,那寡妇姓黄,丈夫被人诬陷是共和乱党,坐了几天囫囵便被杀了头,她一个人带着个小女孩,孤苦无依,见农三虽然粗俗,但为人诚实可靠,就应了。
两人商量好下月初六摆酒成亲,说是摆酒,其实就是两家人简简单单吃个饭,一是农三家逃难来到此地,无亲无故。二是黄寡妇家自从沾上反贼帽子,亲戚怕引火上身都断了往来。农三把未来都想好了,待黄寡妇过门,有人带了孩子,他就可以一心扑在地里头,屋里屋外,和和美美。不曾想,刚才刘老汉跑来告诉他,他的二儿子在私塾里把欧家那宝贝小子打伤了,这消息如一闷棍打到农三后脑勺上,他气得七窍生烟,抽出一根大竹鞭,火拉拉赶往村里的私塾。
新湖村远近闻名是大村子,私塾是欧家和附近几个大户人家一起开,里面都是有钱人的孩子,农三的二儿子能进去陪太子读书,是因为欧家老爷开了恩。可如今不知这小子犯哪门子的浑,把主子打了,这么一来日后能不能再进私塾事小,万一欧老爷把地收了回去事大。农三越想越气,若地给收了回去,人家黄寡妇还愿意上门?就是来了又拿什么来养活一家子人。农三心里七上八下的,来到私塾,先生王老秀才直摇头叹气,说此子若不严加管教,日后必闯大祸。农三脑海里头空空落落,根本没心思听那先生训戒,转头向欧家大院奔去。
农三心想,无论欧老爷如何惩罚,只要不收回那两垧地,他都认了。进了欧家大院,王管家一路指责,带他到欧老爷跟前,农三扑通跪下,伏地赔罪。
欧老爷抿了一口茶,斜睨了他一眼,半晌才说了一句:“你养了个好儿子!”农三战战兢兢,不敢回话。欧老爷怒道:“连主子都敢打,反天了!”农三咚咚咚又磕了三个响头,哭道:“农三愿受任何惩罚,但求老爷不要收了农三的活命地。”欧老爷道:“哟呵,农三爷还知道那是活命地?还知道主家的恩情?”
欧老爷的这一声“农三爷”好比一把利刀插进农三的心窝里头,他磕得更厉害了,额头上的鲜血直涔了出来。边磕边答:“哪敢当爷,羞愧死农三。这小子无法无天,任凭欧老爷处置,农三绝无二话。”欧老爷道:“是么?好,这小子以下犯上,打掉了阳杰一颗门牙,我要打断他一条腿,你愿意吗?”农三心头一震,乱世之中,健全的人都难以生存,这儿子要是没了一条腿,日后如何活命?但小公子身娇肉贵,这小子毕竟打掉他门牙,闯下如此大的祸,本来农三笨口笨舌,此时更是六神无主,只是连连说任凭老爷处置。
欧老爷见农三把头磕得血红血红,道:“农三呀,我们三代人虽说佃主关系,但是咱两家交情不浅,我爷爷对你家有恩,你父亲也对我有恩,外人眼里我们是主仆,可在我眼里我们就是亲人一般,可是你家农丰也太不像话了,哪有打主子,打弟弟的?外人看了,那还了得。”农三连赔说了三个“是”,磕了几个响头,又连说了几个“是”,好像现在他除了磕头就只会说这三个字。
欧老爷突然叹了口气,农三不敢抬头看,只听欧老爷又道:“可气的,我那儿子更不像话,他说他的门牙是故意让你儿子打掉的,我问他什么原因,他说他骨头贱,皮痒,不用我管,两个小子一问三不答,你看你儿子把阳杰带成个什么样子了?像话吗这是!”
农三心乱如麻,这是二儿子第三次在欧家闯下的祸了,俗话说“事不过三”,欧家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这次欧家一定会大发雷霆,非收了他家的地不可。此刻他想的是地、黄家寡妇、子女,日后的生计,欧老爷前面说的话只有“门牙”“骨头贱”传入耳朵里,后面那一句“你看你儿子把阳杰带成个怎么样了?”却是听的一清二楚,他偷偷瞄了一眼,见欧老爷正容亢色,心想这次欧老爷动了真格,眼下只有重重惩处这个逆子,或许能让欧老爷回心转意。农三泣道:“这逆子现在在哪里?请把他交给农三,我现在就宰了他。”欧老爷哼了一声,道:“!少来装了,地上血是真的,可你农三的眼泪却是假的,谁不知道你农三流血不流泪,你爷爷你爹死了都没见过你流过一滴。为了两垧地,你至于嘛,你回去吧!阳杰都不追究了,我这个爹自然也不会心胸狭窄,这事先这样。好好拾掇拾掇你房屋,好让黄寡妇刮目相看。”农三收了眼泪,不太相信事情这么简单就了了。待要说些感谢的话,见欧老爷已经回了厢房,王管家把他送了出来,说“你家小子真有福气。”
农三本来就一直担心这个“逆子”,只是不好意思开口问,现在听见王管家这么一说,心里落实了。他回到家,见闺女已经里外整理的干干净净,就和了一些泥,将两间黑土房的裂缝修补好。他闺女名叫农心梅,年芳十六,勤快善良,相貌姣好,虽没上过私塾,却懂得三从四德,礼义廉耻。若不是常在在土房里出出入入,穿上一件好衣裳,别人定以为是哪家的大家闺秀。
农三见女儿打小就懂事,受苦受累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心里愧疚,这两年女儿长大了,上门提亲的人家很多,既有穷家孩子、读书子弟,也有官宦人家,他喊了女儿过来,问:“闺女,爹又要成亲了,在爹成亲前,想把你的婚事也定了,前些日子来提亲的几个大户人家,你看上哪个了告诉爹。”
农心梅揪着衣角,半天才道:“爹,你明知故问。”农三忽然拍起桌子,怒道:“不行,你还是忘不掉牛姓小子,他家徒四壁,一无所有,拿什么养活你?闺女啊,爹也是为了你好,你看看,朱家,马家,梁家哪个不是家有良地千亩,富甲一方,大岩村的刘家书香门第,荣家大公子,他父亲在朝为官,都是有名望的大家族,大户人家都讲究门当户对,现在人家能看上你,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可你为何偏偏看上那穷小子。总之想嫁给那穷小子,爹死了也不会答应。”农心梅道:“爹,你不讲道理,咱家不也是穷苦人家。”农三道:“就是咱家穷,我才不让你嫁给牛青山那小子,趁早死了这条心,让我再看到你们偷偷见面,我把他牛腿打瘸了。”农三怒气冲冲,拿起锄头去西廊头锄地,他本来早上就该去了,只是为了农丰的事耽搁,想起他就来气,现在二儿子不在旁边,他只能把怒气撒在女儿身上。
农心梅生来也是倔气,父亲的这一番话没有吓到她,她见父亲出了村口,匆匆跑向牛家,见伯母在铡草喂牛,问了伯母,她又去了东山坳牛青山家地里,见牛青山在给苞米地锄草施肥,嘱咐了几句,说日后见面注意点她父亲,牛青山身强体壮,她倒不怕父亲真把牛青山的腿打折了,只是怕两人起冲突会阻碍他们日后的结合。
农三来到地里,见苞米杆绿绿油油,长势旺盛,心里欢喜,一头插进地里头,烈日下光着胳膊锄草,刚干了半会,又见刘老汉急匆匆而来,农三心惊,忙丢下锄头,问:“刘哥,是不是我那逆子又惹祸事了?”刘老汉摇头摆手,回了一口气,说:“不……不是,不是,这回,这回是你……闺女出事儿了。”农三刚松下的心又紧绷了起来,心想:“坏了,真是祸不单行,莫不是刚才我说的话太重,闺女想不开。”急忙问道:“刘哥,我闺女什么了?”刘老汉用力推开他的手,道:“哎呀,疼,放……放开手……你家闺女刚才被金大胡子掳走了。”
金大胡子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大土匪,可他山头离新湖村六七十里远,农家三代逃到新湖村,至今还没见过有土匪敢进村抢掳。农三将信将疑:“胡说,咱村头到处都有欧家大枪眼,胡子怎么能入得村来掳人。”刘老汉急道:“她是在东山坳被胡子掳走的,反正老汉话已带到,信不信由得你。”刘老汉准备走了,见农三愣神,拉着他就往村子里回去,到欧家请求帮忙。
欧家是新湖村大地主,新湖村田地七成都是欧家的,所以也是欧家管着新湖村治安。欧老爷财大势大,极好面子。听说金大胡子敢来他地头上闹事,心中大怒,召集其余两家大户,带着近百人马迎东追去。
欧老爷给了农三一匹马,让他跟在后面。众人快马加鞭,一路沿着马蹄印追到一座名叫“子天山”山头,见山峰下烟火袅袅,山峰下似乎有人在烧火做饭,看着人影有十来人。欧老爷人多势众,并不停留,农三眼厉,一眼便认出火堆旁边一个绿布衣少女是女儿,女儿旁边是牛青山。他赶了上来,指了指道:“欧老爷,那个绿衣少女便是心梅,这伙人定是那山贼了,下一步怎么办?”欧老爷道:“哼!在我欧某地头上闹事,能有好果子吃?”欧老爷抖了抖威风,率众人冲过去,将那十几个人围了起来,双方持枪相对。欧老爷纵马从人群出来,虚空打了一枪,昂首喊道:“放下武器的,可以饶你们不死。”
匪群中一年轻男子见势走了过来,笑喊道:“俊英叔,侄儿有礼了!”欧老爷名叫欧俊英,他听见有人喊他“俊英叔”,低头一看,奇道:“荣恩庭侄子,咋是你?你几时加入金大胡子山头?”那年轻人正是大岩村荣知府家大公子荣恩庭,农三也认得,前段日子还上过门求亲来了,只是他也奇怪堂堂朝廷命官的儿子当了土匪山贼,衣冠楚楚竟是人面兽心,见到女儿被他掳了,正要发怒,荣恩庭走了过来,向他施了一礼问好,道:“你们误会了,我父亲是朝廷父母官,肩负维护百姓,一方平安之重任,我岂会跟这等匪类一窝。”他见欧俊英,农三等人脸上仍有疑虑,喊了农心梅过来,笑道:“还是由心梅跟你们说罢。”
农心梅一撅一拐走了过来,跟欧俊英问安行了礼后,娓娓道来。原来是她被金大胡子掳走后,在路上被荣恩庭救了下来,因为她身上有伤,所以众人在此烧火烤肉吃,稍作休息后再送她回新湖村,经过一番解释,欧俊英,农三等都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农三见荣恩庭温文尔雅,胆识过人,心中高兴不已。荣恩庭想扶农心梅上马,农心梅不让,她在农村长大,身体结实,牛青山曾经教过她骑马,所以她上马骑马倒是有模有样。
欧老爷,农三邀请荣恩庭到新湖村做客,顺便给这位恩人接风洗尘。荣恩庭刚从杭州代父拜寿回来,尚未回家就去新湖村有点不太像话,一番推辞不过后,忙派人回家报平安,自己便随众人来新湖村。一路上众人将荣恩庭当成舍生忘死的大英雄对待,尽是恭维之声。牛青山听了很不是滋味,因为他为了救农心梅,身上受了好几处刀伤,众人却视而不见。农心梅看在眼里,向他微微一笑,她这一笑如灵丹妙药一般,治愈了牛青山心中所有苦闷。
牛青山见荣恩庭侃侃而谈,襟怀坦白,又救了农心梅,知道他是情敌,心中既有感激之情,又有些嫉妒,两人的身份地位,言行举止,判若云泥。他偷看了农心梅一眼,见农心梅风姿绰约,与荣恩庭才子佳人,心中不禁有些自卑。但他见农心梅含情脉脉的望着自己,心中慢慢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