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骨祭山河》山河永定

7、第七章 父子 “父亲

　　“父亲。”宋嚣站在老将军面前微微稽首道“父亲近来可算安好”
　　老将军并没有打算立刻回答宋嚣的客套话。只是低头轻抚了抚那闲置多年有些发涩的琴弦。

　　宋武的皮囊上无处不透露着苍老，而那皱纹最甚的眉目间的锋芒却还是一如从前，无处可藏。枯朽的面容下满载的是岁月抹不平的俊秀。
　　这样一看，这父子俩长得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宋武缓缓抬头对上宋嚣不明所以的目光，笑了笑，是宋嚣少见的慈父微笑。
　　“怎么想起来看我了”宋武看了宋嚣片刻:“莫不是遇到什么麻烦”

　　宋武抬步往里屋走去，宋嚣知道父亲定是有要事相商，便也跟了去。

　　他总不能说是怕在太子面前丢面子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才回来的，正烦着怎么接话，突然想起刚刚家奴不经意间提起的一件事，顿时柳暗花明。
　　“父亲忘记了后天便是父亲的五十大寿了，做儿子的要是不提前回来看看，还像话吗？”宋嚣忙说到。
　　“那倒也是。”宋武笑容愈深了。

　　父子两人一前一后散步般踱到了里屋，相对而坐。

　　安静了片刻，宋武忽然开口道:“澈林已经知道今早皇帝立二殿下为太子的事了吧？”他自然知道宋嚣与太子走那么近，定是知道的，于是没等宋嚣回答，自顾自开口接着说了下去:“近年来那位三殿下动作倒是多。”

　　那位三殿下是前年才跳出来的，说是皇帝那年微服私访时留下的孩子，还带着所谓信物——玉佩，当年高祖皇帝留给当今圣上的，守宫的太监是老一辈的宫里人了，自然是识得此物，不敢怠慢，没通报就给放了进去，才逼得皇帝认了这个儿子。可皇帝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场给那野种来了个下马威。
　　只能是三殿下，尽管这三殿下大了二殿下六岁，甚至比长公主都大一两岁，只能作三皇子，并且日后若有子嗣，位子还要变。明面听着确实也没什么，说到底都是同辈，只是这背后隐藏的意思可就太明显了。
　　“你个野种永远比别人低一等，永远比不上正人家出的子嗣，只能对比自己还小的人哥哥长哥哥短。”皇帝当天就差这么说出来了。

　　当时这事儿一出，宋嚣那酒肉朋友伊徒尘就大言不惭地耸耸宋嚣的胳膊说道:“若是我辈这种顶天立地有骨气的人，定是转身就走，不要这什么破父亲了。这孩子是缺心眼还是怎么着，就夹着尾巴留下来了，啧，如何能忍!”

　　那常常遭人诟病，名不正言不顺的三殿下近两年却是锋芒必现，雷厉风行，就差指着皇帝鼻子说“野种都比你那正宫皇后出的嫡子强!”了。
　　皇帝立太子也是因为这位三殿下。

　　“我们家族世代守护扶庸国，一部分出于那几丝血脉相连，更多的则是为了不负知遇之恩。”宋武盯着宋嚣，浑浊的双眼中闪着熠熠的光亮:“如今乱臣贼子作怪，我们将军府的人岂能退缩”
　　宋嚣看出了宋武眼中掩盖不住的杀意，微微睁大了些眼睛:“您是说，皇帝下不了手的事，我们来替他干？可三殿下于情于理不可诛，毕竟是皇上的血脉。”

　　宋武啐道:“狗屁的血脉，那野种回来的时候，皇上召集我们朝中老辈去秘密会谈，皇上说他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个孩子，更不可能将那玉佩赠与他人，之所以不在朝堂上拆穿，是因为那信物在别人手里，他不想落下个不敢承认的罪名，他说他有次微服私访的记忆确实有些空白，于是叫我们分成三拨人同时着手查探那沈缱的背景，结果我们三拨人查到的一致，那是什么三皇子根本就是前朝余孽，乃是当年高祖皇帝的手下留情，对那亲眼看见双亲惨死的幼童网开一面，结果那孩子繁衍下去了几代人，这沈缱就是那前朝遗孤的第三代后人。”

　　“父亲放心，孩儿在宫中定会留意三殿……沈缱的举动，不会给他可乘之机。”宋嚣看着宋武说到，眼神无比坚定。
　　他定不会教任何人伤害沈迟的。
　　“不，你要让他伤害太子殿下，不可对他保护过甚。”宋武似是看出宋嚣心中所想，立刻道:“只要他下手，你就可以就地诛杀，太子保不保得住，只能听天意了。”

　　见宋嚣神色有些怒意，宋武继续道:“宋家自始至终只是为了保护扶庸国，而不是保护皇室，只要不动摇国之根本，其实都是可有可无，我知道你与太子一同长大，情谊自是深厚不必说，但沈迟没了，可以有下一个太子，机会没了，可不一定有下一次。”

　　“父亲不必说了。”宋嚣猛的站起身，险些带翻了老将军宝贝杯子，吓得宋武赶紧伸手接:“孩儿不孝，无法遵从父亲的意思。”言毕不多停留，也没留给宋武一眼，当然也没能看见宋武脸上的笑意。
　　这孩子，当真是重情重义，像极了当年的宋武。

　　宋武脸上的笑意却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想到:“可看重的人，看重的情，终究会成为你这一生的羁绊，为父绝不希望看到你再步我的后尘。”

　　宋武抬头看见繁茂的树叶熙熙攘攘中，竟是也落在地上了几片孤叶，离开了树的庇护，已经枯黄了，被匆匆走来的宋棠轻踏着，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悲鸣。

　　“父亲的时日不多了，需得为你扫清日后一切有可能的障碍，”宋武想着。

　　他看着宋棠微笑着大步走来，似是有什么开心事要和养父分享 。
　　“包括你这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