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骨祭山河》山河永定

3、第三章 一如从前 “先…

　　“先……澈林兄府邸可在这附近”温寄雪道“可否去贵府一叙”

　　宋澈林侧眸看着温寄雪，心想“他为何频繁询问我住处”
　　温寄雪像是看出了宋澈林心中所想，遂粲然一笑道:“澈林兄不必介怀，我只是难得遇见如你这般有缘的人，想结交一个知己朋友罢。”顿了顿“不过若是澈林兄有不便之处，大可不必担心我会介怀，便当作萍水相逢，江湖之交吧。”

　　宋澈林看着眼前之人，不禁将方才的疑虑抛诸脑后，他当真是叫人心生亲近。
　　“说来惭愧，实不相瞒，我不是本地人，在这里也自然没有府邸，何况只是途径此处，并未作留在此地的长远打算，故并未留宿客栈，打算露宿一宿。”

　　听他说了一长串，言外之意不外乎一个“穷”字。

　　宋澈林有些尴尬，双手无处安放。好在温寄雪当真打算当个傻子，不戳穿他的难处。

　　“哈哈哈，有何惭愧既然大家相识一场，又如此投缘，澈林兄不如上寒舍休息几日再走。”
　　“那怎么好意思啊!”宋澈林一边嘴上不好意思，胳膊却自然的攀上了温寄雪的肩，你还别说，还有点攀着累，宋澈林又讪讪放下了。

　　这屋子说不上多华丽，却也不算清贫，典型的姑苏民宅大院。

　　宋澈林倒也不客气，进门就乱窜， 确定这屋除了他们之外没别人才老实的坐下了。

　　趁着温寄雪去温酒，宋澈林细细捋了捋近日在民间小肆听来的朝堂大事。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跳出来个伊渡处处阻碍新政，那伊渡是宋澈林少时一起骑马射箭的朋友，不过时过境迁，如今的易世国国主手段雷厉风行，他熟悉的长安城已是物是人非，尚不知那伊渡是敌是友，不可轻举妄动。
　　边境多匈奴侵犯，戍边将士被时常出来遛狗的匈奴烦的昼夜神思恍惚，不堪其扰。
　　宋澈林这些天也听了许多民间故事，百姓们似乎对这个篡权夺位的乱臣贼子有些看好，觉得易世国国主也不是那样好坏不分。
　　可宋家呢，宋家世代兢兢业业为国效力，如今换得一个亡国世家的称号，谁能甘心?虽说那宋棠念及家族之情，将宋老将军一家人力排众议地保了下来，那种咬牙切齿的羞辱之情，何解?
　　那么宋澈林该何去何从?是奋起反抗，还世间一个扶庸国?还是顺其自然与世无争?亦或是为那弟弟卖命?

　　当年护国将军宋武长子宋嚣可是当众被杀，一剑穿心，绝不会有假，如今这人不在九泉之下同那些老顽固搓牌，蹦跶回地面上了是怎么回事？
　　总不能这人像花花草草，跟着风撒种子，撒泡尿就能长那样随便吧！
　　他该如何回到长安?哪怕不为公，只为看看那老父老母?
　　这倒是难住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宋嚣。
　　还有一个让人搞不懂的事情
　　“我他娘到底怎么含笑九泉的”
　　宋澈林记得那日好端端就被人戳了个对穿，
　　“我记得我什么都没干啊，我是怎么到那去的，奇怪。”
　　可这人，怎么就莫名其妙的死了呢？而且这骨头都没烂完怎么就回来了呢？难不成被列祖列宗一人一个耳光扇回来了
　　“啧”宋澈林轻轻抚着自己在地下时被老顽固们挨个教导时肿起老高的那半边脸，想想就后怕。

　　“澈林兄可是有什么心事”宋澈林闻声转头，只见温寄雪把着两瓶酒信步走来，眉梢中掩不住的喜悦。

　　“没什么，弄不清一些人一些事罢了。”宋澈林看着温寄雪在他对面坐下，烛影摇晃着，阴影遮住了对面人的眸。
　　不用看便知道，眼里定如星光般灿烂。

　　温寄雪作难过状道:“澈林兄可是不放心我吗？”
　　“自然不是说你，多虑了。”宋澈林道“不知寄雪年岁几何，何方人氏，我看你仪表不俗，想必定是世家公子!”

　　“澈林兄可是在套我的话”室内狭小，一支烛火便能顾及了这一方天地，看不清说话人什么表情。

　　宋澈林笑道:“寄雪又多虑了，其……”“今年正好26岁，再有一月便是我的生辰，长安人氏，因与家中拌嘴一气之下来到此地，独自闯荡已有十年，才只有如今这点家业。”他笑了笑继续到:“我走后不久长安就生了变，我的家人在战乱中也未能幸免。”

　　还没等宋澈林圆下去，温寄雪便一一回答了他的问题。

　　“这可真是……有些不尽人意”宋澈林发自内心道“不过你独自在外打拼已是不易，我相信你的家人在天之……” “我定不会害你的。”

　　温寄雪在明灯下有些迷离的眼在这一刻却明亮了起来，仿佛穿透了宋澈林整个身体，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定不会害你的。” 温寄雪说这话时的眼神，有多坚定，就饱含了多少悲伤。

　　“年少时没能发觉内心心意，自以为只是普通情谊。”温寄雪轻笑，似是在嘲讽，又似是在思念“可当我看见他在我面前身陨的那一刻，我方才热泪盈眶，才念起从前，才发觉那是我心爱之人。”温寄雪抬起头，那炽热而温柔目光像是触及了宋澈林心中的什么地方，激荡开层层涟漪。

　　“此后他不在的十年里，我日复一日的更加想念，思念如洪水决堤般向我席卷而来，冲刷着我对世间的最后一丝眷恋。”他倒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才缓缓的一字一顿地说道:“若是有个机会可以让我用命去换他，我也在所不惜。”

　　宋澈林看着他，愈看愈像极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人。

　　“澈林，若有一日你迫不得已要与心上人彼此遗忘，你会愿意吗。”
　　“不会的，哪怕万水千山阻挡，哪怕洪水猛兽撕咬，我都不会放开我这孤寂一生中仅存的念想而活。”

　　看他目光决绝，温寄雪苦笑。
　　可若是你爱的人要死去了呢，如果你不得不为了保全爱的人而割舍这一切呢。

　　宋澈林看出了温寄雪的难过，伸手安慰道：“人要向前看的对吗？”
　　温寄雪抬头看着宋澈林平和的面庞，笑得开怀，都露出了两颗虎牙，如少年般稚气地道:“对，向前看。”
　　“不是要让你看向我，人生的道路上，要向前看，去追寻想要的东西。”宋澈林忍不住揉了揉温寄雪的头笑道“真是小孩子一样。”

　　温寄雪脸上的稚气在宋澈林抚上他头顶的那一秒消失了，取代之的是带着几丝惊愕的怀念的表情，忽然间神色温柔如水。

　　在十年前那个兵变的下午，眼前人也是这样的表情，也是说着这样的话，也是用那温热的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真是小孩子一样。”
　　这话语仿佛路过远方山水抵至温寄雪的耳畔。

　　一如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