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反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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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邺城。
少儿朗朗的歌唱声传来，自从双目被熏盲以后，祖珽对声音便及其敏感，这声音近在咫尺，唱的是他从未听过的谶言。
“百斗飞上天，明月照长安……高山不推自崩，槲树不扶自竖……”这两句谶言都让他想到同一个人，百升为一斛，明月乃其字，高家江山无需众人推，亦将自行崩溃，而斛律家无需拥戴，自然傲立，意指的是丞相斛律光欲自立。
祖珽冷笑，“斛律明月，看来有人比我更想除了你啊，你不是觉得‘盲人入相，国家必破’吗？那便看一看，陛下是信你，还是信我。”
“停车！”车夫停下车，祖珽掀开车帘，吩咐道：“去，教那些孩子们一个新唱词，要教好了，唱会了，记牢了。”随后一字一顿地说道：“盲眼老公背上下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
歌谣很快就传到了陆令萱母子的耳朵里，“饶舌老母，这是指谁啊！”陆令萱拿着一张写有坊间传唱儿歌的纸，对着祖珽说道：“你不是善解谶语吗？把它给我解一解。”
祖珽没有答话，这两句是本来就是祖珽自己编造的，自然是意有所指，“盲老公”指的是他自己，而“饶舌老母”指的自然是女侍中陆令萱。
见祖珽只是不住地叹气，作无奈状，陆令萱便更加愤怒，他们母子与斛律光早已势同水火，斛律光要是得势，哪里还会有他们的容身之地：“我命事小，主上事大，走，你我这就去向陛下禀报。”
祖珽所言，让高纬觉得心惊胆颤，斛律光威望太高了，又是他的岳父，要收拾他高纬简直易如反掌。祖珽接着道：“斛律累世为朝廷大将，明月威震关西，丰乐威行突厥，女为皇后，男娶公主，陛下，谣言可畏啊。”
高纬沉吟不出声，他不知道该如何决断，随后将此事问了韩凤，韩凤骤然心惊，立即劝阻：“丞相满门忠烈，天下皆知，陛下万万不可中了小人的离间之计啊！”
高纬本就性格怯懦，此时又拿不准主意了，可祖珽却知，此时于他已经没有任何回头的余地了，既然都已经说出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斛律光非死不可。
祖珽再度劝谏高纬之时，适逢何洪珍在其身边，高纬说：“之前爱卿启奏之时，朕便欲即刻施行，然而韩长鸾以为无此理，朕想此事还得考虑考虑才是。”
祖珽并未答话，何洪珍却进言道：“陛下如若无此意，一切尚可；既然有此意，就应当施行，否则万一事情泄露出去，可就真的无法收场了。”
的确是这个理，高纬亦认可，可还是下不了决心。
未曾想，适逢丞相府佐封士让进密奏：“前时斛律光西征回京，陛下敕令放散兵卒，斛律光却令军卒进逼京师，欲行不轨，事情没有成功就停止了。再说，斛律光家藏有弩甲，拥有奴僮千多，常派人前往丰乐（斛律光弟弟斛律羡）、武都（斛律光长子）等人家里，相互勾结。如不早点加以制止，任其发展，那就危险了。”
“军卒进逼京师”之语，恰与高纬前些时日的怀疑相合，高纬便对何洪珍道：“人的想法有时很正确，我以前怀疑他有反叛之心，现在看来的确如此。”
既然认定其确有反叛之心，高纬便越发担心事情会突然暴发，他希望传召斛律光进宫诱杀之，却又害怕斛律光拒召不肯进宫，随即命令何洪珍快马召祖珽进宫，商量对策。
祖珽见高纬已经打定主意，便进言道：“正要召他，又怕他起疑心不肯来。应该派人赐给他一匹骏马，告诉他说‘明日准备前往东山游观，王可乘这匹马一同前往’，如此一来，斛律光必定要入宫致谢，这时就乘机把他抓起来。”高纬遵其言。
骏马当真是好马，斛律光戎马半生，最好骏马良弓，得此名驹自然心中欢喜，果如祖珽所言，他独自一人进宫谢恩。内侍将他引入了凉风堂，风吹着树叶发出沙沙声，周围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斛律光站在凉风堂的中央，突然，一个重物带力狠狠甩上他的后背，斛律光惊愕，沉稳的身躯岿然不动，像一座伟岸高山。
在他身后的人是刘桃枝，斛律光看着他，“你刘桃枝做惯了这样的事，我不会，永不会愧对国家。”到了如今的地步，斛律光老泪纵横，他已然知晓，他今日必死。
刘桃枝走到他跟前，他曾经替皇帝杀掉太多皇族高官，他是一个老苍头，做着皇帝要求他做的事，不问对错，可这不代表他不知晓对错，此时斛律光就站在他的面前，“咸阳王，陛下命我拿你。”他声音颤抖，满怀恐惧。
斛律光没有反抗，刘桃之从侍卫手里拿了一张大弓，从斛律光头顶套进去，弓弦绞动，一代名将的最终归宿竟然是在这里。
斛律光死后，高纬以谋反罪诛杀斛律氏全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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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师府。
宇文护听完下属的禀报，挥手让人出去。
不知为何，他的心情在最初的狂喜之后变得异常的平静，平静到他甚至觉得他是此事的局外人一般，独自一人走出书房，伫立在湖边，看着夕阳下泛着波光的湖水，他陷入沉思。
明珠走上前，“斛律明月死了。”
“我知道，”宇文护闭上眼，叹了口气，“只是颇为感慨罢了，一个百战名将，一夕之间身死，一个鼎盛之家，一夕之间覆灭，李牧也未能落得如此下场。”
明珠低下头，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同样的感觉呢，“只要沾染了权力，便再也回不了头，而不沾染权力又无法为国尽忠。”在那样一个位置，难免会为人所嫉妒，立下那样的功劳，难免会为人所忌惮，身处权力中心，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宿命。
“他是一个英雄，对齐国主君而言，对齐国万民而言。”是的，抛开立场，周齐之争，无有对错，他身为齐国丞相，真真做到了保境安民，当得英雄二字，可英雄到头来却为自己人所诛。他顿了顿，看向前方，仿佛回忆起许多的过往，“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我从未赢过他，上一次我赢的是高湛，这一次我赢的是高纬。他是齐国的万里长城，有他在，我无法东向。”
听着他对斛律光的评价，她知道一个能得到敌人尊重的人，是多么的可怕，可他的结局却又是多么的可悲，她仿佛接着他的话，“可长城总有倾颓的那一天，万里长城，又怎会永远不倒，风霜侵蚀，雨雪洗礼，都比不过工匠自毁之。”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反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