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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执手 ...

  •   太师府。

      一连几日,天降暴雨,又恰巧有天雷击中了宇文护亡母阎姬的灵堂,配合着太师造反逼死忠臣的传言,百姓们都在谣传,这场大雨是死在太师手中冤魂聚而哭泣,是上苍对独孤大人无辜枉死的控诉,是对宇文护专权跋扈的警告。

      瓢泼大雨并未停息,宇文护的怒气却在流言的催生下越来越盛,听着各式各样的流言,他愤怒异常,“京城中这么多房舍,怎么偏偏就劈中了母亲的灵堂呢?”

      “父亲息怒,孩儿这就去找人修缮。”十五岁的世子宇文训立即拱手向父亲告罪,劝解道:“孩儿只是认为此事过于蹊跷……”

      他还没说完就被宇文护打断,“那就去查,马上去查,若是有人作祟,诛九族!”

      宇文训退了出去,宇文护却依旧在发怒,各式各样的传言中居然有阎姬在北齐的经历,宇文护听得青筋暴起,脱口而出:“创立江山,杀人无数……”

      “萨保!”刚踏入太师府的凉国公贺兰祥立即阻止,他太了解他的表兄了,这是要派兵抓捕杀死所有嚼舌根的人,这样的事,连他都觉得无法忍受,可现在却不能将事情继续闹大,否则各大柱国相争,死的恐怕就不仅仅是这么点人了。

      到底是为了周国,宇文护极力维持着自己的理智,终是开口:“盛乐,你去办吧。”

      由于灵堂修缮,阎姬的牌位暂居太师府,“雷电”打击之下,灵牌的一角和底座已然毁坏,看到亡母灵牌之时,发自内心深处的酸楚与窒息般的痛意成功剥夺了宇文护最后一丝理智,拔剑出鞘的他似是杀红了双眼,连声怒吼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被砍断的檀木桌、散落了一地的书文、摔得七零八碎的器具,在世人面前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在这一刻彻底疯了,惊的所有人都不敢靠近。

      “都给我出去!”盛怒之下的命令仿佛是救命的言语,跪了一地的卫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长剑落下,独自一人走向母亲的灵牌,宇文护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扑通一声跪下,伏地痛哭。慢慢地,他的手伸向被毁坏的灵牌,抚摸着上面的刻字,最后紧紧抱住了那个牌位,“母亲,对不起,母亲……”

      夜幕降临,太师府逐渐点起了油灯,处于权力中心的书房却一片黑暗,门口传来两声敲门声,“滚!”里面传来一声怒吼。

      “萨保,是我,”沉默良久,明珠再度开口:“我,能进来吗?”

      许久没有听见回音,她轻轻地推门而入,月光如水映照进屋内,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他,跌坐在地,面容憔悴,脸上挂着泪痕,一遍一遍地抚摸着阎姬的灵牌,低喃着:“阿娘,儿无能,二十年前无救你之力,二十年后亦不能让你安好。”这一刻,他不再是权倾朝野的权臣,只是一个儿子,一个深爱母亲的儿子。

      “萨保,”她轻轻地唤他。

      “你,都听见了。”宇文护抬起头,自嘲地笑笑,“我,是不是很无能。”

      明珠看着他,她知道他是因母亲的事而自责,哪怕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他依然将所有错事归于己身,“不,只是他们太卑鄙。”

      “卑鄙,我手握重兵权倾天下,却连卑鄙之人都对付不了,真不是一般的无能。”宇文护仍旧不停地自责。“他们说母亲在齐国沦为,沦为……”宇文护说不下去,“为什么,为什么我连母亲的名声都保护不了,她明明是那么好的人。”

      明珠走上前,看着他清澈而悲伤的眼神,想要安慰些什么,他却低下头,轻轻地拿起她挂在腰间玉佩,那是他送给她的信物,也是他珍视了多年的母亲的遗物。“你知道吗?母亲去世之时,手中握着的就是这枚玉佩,这是母亲在我满月之时为我打造,我一直带着,在战场上,哪怕再艰难,我也会为了她挺过去,我不能辜负她的期望。”

      “你做到了,她在天上看到会为你自豪。”她的声音如他的母亲一般,充满了鼓励与希冀。

      短暂的沉浸之下,他黯然道:“不,我没有做到,儿时我总是惹她生气,我不爱读书,她劝我,男儿志在四方,若不能以文臣身份怀着菩萨心肠不沾杀戮为国效力,那就该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方才对得起我的表字萨保。”仿佛再度陷入冗长的回忆之中,他停顿许久,“连最亲之人都护不住,连为她报仇都不能,我保的是谁的家,卫的是谁的国。”

      他颓然地靠在了她身上,她没有推开,而是一面轻轻拍抚着他肩背,一面更加温和地轻声劝慰,“在她看来,只要你平安无恙,就是天下最好的事体。”他的泪水再度流下,伴随着她轻轻地低唱,是一首乐府民歌:“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悦耳的声音在屋内悠悠回转,他听的黯然,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位在外征战的老兵,历尽艰险归乡,见到的却是茕茕孤坟,戚戚无所依,人亡园荒,倍感神伤,生于乱世,又有谁能护得住身边之人。

      “世人皆知我是突厥的公主,却少有人知晓,我的母亲是元魏的和亲公主,孤守塞外28年,最终还是没能回到生养她的故土,这是她的宿命,和亲公主的宿命。”她开口诉说着自己身世,一个淹没在预言中的身世,这一刻她和他一样,不再是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权臣与公主,而是活生生的人。“她去世时握着我的手,希望我不要像她那样,可我知道,我终究会走上和她相同的道路,再也回不去故乡。”

      原来没有人能逃过这份痛苦,只是有人将这份痛苦埋藏在野心之下,有人将这份痛苦寄托于药石之中,更多的人只能默默承受直到身形俱灭。

      她和他对视,两双饱含悲戚眼神交融,他向她伸出手,“你和她不一样,做我的妻子,我后半生的携手之人,异乡终有一天会成为故乡。”

      十指相扣,她牵住了他的手,无论南北,无论西东,天下归一,总是故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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