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兰亭逸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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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对于慕容飞羽对自己的营救，王雒缨丝毫没有感觉到意外。因为，今夜慕容飞羽的营救行动，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只不过原计划营救的是慕容杰。慕容杰意外地逃出了大牢，而王雒缨凑巧又被关在这里，这才阴差阳错地被慕容飞羽救了。
十五年前发生了一场波及到全国的二王之乱，其中的发动者之一便是慕容杰。二王的的确确是这场战乱的始作俑者，被俘后的慕容杰也被冠上了“图谋篡逆”的罪名押在大牢，无论如何，坊间对慕容杰叛乱原因的传言是这样的。然而事实只有宫廷内的权贵们才会知道，彼时的皇帝慕容昱少子，有长子——也是世子慕容云起，次子慕容林郁。次子慕容林郁好武功，慕容昱也对他十分信任，使其领兵权长期驻扎在燕国东部，以防御沿海以及大秦的东南部。慕容林郁长期在外掌握兵权，妄自托大，有时不听朝廷的调遣。慕容林郁的目的很明显，伺机而动，从而击败慕容云起，登上皇帝之位。
老皇帝虽然年迈，但也并不糊涂。只是慕容林郁掌握兵权太久，有了自己的掌握军队的管理体系，已经成尾大不掉之势，解除他的兵权已经难以实现。慕容杰是慕容昱的堂表兄弟，虽然如此，却比慕容昱年轻许多，并且忠心耿耿。那时的慕容杰身为御北王，领兵防御北方的异族政权以及西部的大夏。
既然以命令的方式解除慕容林郁的兵权已经是不可能，那么就得以文武兼施的方式来实现。
在二王之乱的前一年，慕容杰曾经受诏，秘密地进入蓟都觐见慕容昱。两人谈话的内容便是商议如何解除慕容林郁兵权的事。慕容昱本想找时任太尉的梁云与他二人一起密商，只是那时梁云出使大秦未回。慕容杰提议，让慕容昱假装下令出兵南部的大秦，慕容杰则率兵南下，与慕容林郁会师共同出击大秦。等到时候慕容杰则找机会以武力强制解除慕容林郁的兵权。
在当时的情况下这应该是最好的注意了。只是在宫廷之内，内侍太多，人群往来，实在难以保证一点风声都不走漏。梁云在大秦，因为某些缘故，不能如期归来，所以派遣主簿华希文回朝送信函，禀报一系列与大秦外交的事情。慕容昱屏退众人，也就没人看守在慕容昱身边。华希文来到的时候，周围空无一人，更没人阻拦。周围比较安静，华希文按奈不住好奇心，在房角外偷听。
密谈虽然很久，但是关键之处也就那几条对话，所以前因后果华希文听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自己听到的是一件关乎家国命运的大事。因此，他并没有等慕容杰走后去觐见慕容昱，而是悄悄地离开了。
这一夜华希文辗转反侧，终于想通了：他要去告诉慕容林郁，以此作为进身之计。
慕容林郁得到这一情报后，并没有十分震惊。他深知，这一天是迟早的。他当机立断，亲自执笔起草征讨御北王慕容杰的檄文，檄文大致如下：
慕容氏之基业，起于漠北蛮荒，后匈奴来犯，进而移于莽原外赤山之下。彼时逐水草而居，以天地、日月、星辰、山川为伴。人丁寥落，落不过千，部不过百。然慕容氏之祖兢兢业业，苦心经营，赖赤山神护佑，得以人丁兴旺，继而一统赤山之地，扫灭群邪。此时不过有千里之地，累代苦心经营，虽万金不可与之相媲也。汉地中原，春日水草丰美，冬日则酷烈严寒，为耕种之地，中原之人尚文之气浓，物产与文学并盛，此实乃慕容氏生存之宝地。然初创之时，实力不足，只可仰人鼻息，待机而动。大魏末期，政局分崩离析，战祸连年，人民难安。顾看我方，人丁兴盛，马肥粮足，实乃进军中原之良机也。慕容氏祖挥师南下，扫平魏地。而后尽弃逐水草而居之旧俗，改习中原农耕读书之风气，慕容氏之基业由是蔚为壮大。此皆累世之臣民不懈之功也，我等子孙不可忘却！方今慕容氏势力鼎盛之时，却有臣子不思祖宗创业之艰难，逞一己之贪欲，欲篡夺基业也。御北王慕容杰，得恩上之宠信，领兵在外以御外敌，然不思报效，欲登大宝。彼领兵在外位高权重，不听朝廷禁令，与南王慕容平交情过密，且私通乌桓，欲与之联合以作乱反上也。慕容杰作乱则陷境内之民于涂炭之地也，百年宗庙社稷将化为齑粉。方今之时，实乃起兵征讨此二王以保大燕之基业之时也。各郡将士见文之时，即兴兵讨伐二贼之时，如律令！
之所以檄文中把慕容平也算上，是因为慕容林郁深知，若自己出兵，慕容平必然干预，所以索性一起扫灭。
慕容林郁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准备了很久，檄文创作完毕，立即传达各郡，慕容杰的军队上下整装待发。
慕容林郁的实力强大，并且有备而来。面对突如其来的大军，只依靠朝廷中央的军队是难以抵御的，授权慕容杰和慕容平率军出击以抵御慕容杰是必然的选择。按照常规，中央朝廷也起草了一篇征讨慕容林郁的檄文，只是此时已经是慕容林郁檄文传达各郡、并且向蓟都进军之后。所以中央朝廷的檄文影响力远不及前者。慕容林郁的檄文下达全国之后，使自己的出兵显得名正言顺。
慕容林郁出兵迅速，率先扫灭慕容平，没有了后顾之忧，而后进军蓟都。此时慕容云起虽为世子，但身无寸功，所以为了以后的执政争取资本，请求参加了朝廷的军队，皇帝同意并且任命为军队的副统帅。然而战事的发展出乎预料，慕容昱本以为三路军队剿灭慕容林郁不是什么难事，但没想到南王慕容平被灭，朝廷的军队也节节败退。最终慕容林郁击败朝廷军，杀世子慕容云起于乱军之中。关键是，慕容林郁扬言是御北王慕容杰的军队杀死了世子。
此时慕容杰已率领军队及乌桓援军前来营救，兵败后的朝廷，势力衰弱，皇帝慕容昱带领部分官员及军队并入御北军，受慕容杰保护。慕容林郁此时扬言，皇帝已经被慕容杰俘虏并成为傀儡。乌桓军队素无军纪，进入季蓟都之后，从未见过如此富饶之地的乌桓士兵在城中大肆杀戮抢掠，慕容杰无法制止，整个城中陷入一片混乱。如此一来，老百姓以及各级将士更加相信慕容林郁的檄文了，认为慕容杰是和乌桓联手做乱的。王雒缨的家就被毁于此时，也就是此时，王雒缨加入了慕容林郁的阵营。
反观慕容林郁的军队，军纪严整，对人民秋毫无犯。不但和御北军作战，同时还在追剿乌桓。不久后皇帝慕容昱忧郁而死，这更加使慕容杰的御北军处于不利地位。此时战争的天平早已倾向于慕容林郁。
（二）
这场战争因为涉及到生死存亡，故虽然慕容林郁占优势，战争却也持续了多年，十分胶着惨烈。出使大秦的太尉梁云，未回之时，早已耳闻乌桓残暴之行，并误认为慕容杰为叛军，所以在回国之后加入了慕容林郁阵营，为之出谋划策。在这几年的战争中，王雒缨与梁云结识，在梁云的培养下，王雒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王雒缨在此时，才知道江湖上的一个隐秘组织：兰亭逸会。
晋之时的门阀大族有王氏一族，家族内一名士王羲之，在永和九年之时，曾于会稽山阴之兰亭召开了一场集会，并留下了一篇序。这场集会名义上是以修禊为目的，实则是成立一个门阀间的联盟。这个联盟囊括了全国的各个世族，包括寒门世族和豪门世族，联盟的目标就是维护世族的利益——无论朝代如何更替都要以一切可行的手段维护世族的发展。
自汉代门阀形成以来，每一次朝代的更迭都会造成几个世族的覆灭。所以，世族之间联合起来，以维护共同利益，是势在必行的。至少，世家大族的家主们是这样认为的。
这一联盟最初之时没有统一的名字，只是世族之间的松散联合，但随着战争的不断爆发、世族的相继覆灭，这一联盟逐渐由松散走向紧密。在过了不知多少世之后联盟逐渐有了名字“兰亭逸会”并且有了联盟的家主，以统一调度联盟中的事宜，权力很大。兰亭逸会下分两大部分，一部分为各个世家大族，另一部分为由各个世家大族从家族内选出的人才组成的“锦绣会”“连山会”。“锦绣会”为家组族内选出的武人组成，“连山会”则为文人组成。在兰亭逸会中，世家大族有着相对的自主权，但“锦绣会”“连山会”则直接听命于兰亭逸会的家主。家主以及各世族利用自己的政治权力，使联盟内的世族成员广泛分布于政权的各个机构之中。朝代会不断更迭，一个政权也可能分裂为多个，但是散布各地的联盟内的宗族不会因此分裂，有时反而会为了世族的利益愈加紧密。兰亭逸会为了协调世族的利益，有时会以家族对政权的影响力促使政权间统一，亦会维持分裂或促使之分裂。总之，为了宗族的利益，可以不择手段。
身为三公之一的梁云，便是此时兰亭逸会的家主。
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波及到了兰亭逸会中几乎所有的家族。在战争中，梁云为了协调多方的利益，曾不断地以外交、划策以及军事行动干预战争，在这一过程中，王雒缨的出谋划策有着至关重要的帮助。所以在这几年间王雒缨在兰亭逸会中威望也愈加提高，梁云有意将家主之位传与他，并且在梁云最后的那几年，王雒缨也成为了事实上的家主。
那时王雒缨的身份并不是世家大族，一直以来没有要职加身，身份低微，贫苦潦倒，但出色的能力使其确立在兰亭逸会中的威望不可撼动，而且兰亭逸会经过多年的发展，已经形成了对联盟家主绝对服从的共识。这一联盟本身就是一个隐秘组织，所以梁云时常认为王雒缨的低微身份有时反倒是件好事，不会使人过多关注，这也就降低了使兰亭逸会暴露于天下的危险。在慕容林郁北征乌桓之时，梁云支开王雒缨的一个目的，也是怕他落入胡人之手，使兰亭逸会遭受覆灭的危险——亦或者，梁云也担心，王雒缨若真被乌桓拉拢过去，会不会利用家主之便，促使乌桓攻灭中原。总之，彼时，支开王雒缨，对王雒缨自己和兰亭逸会都有好处。
（三）
这场战争的结果，是以慕容杰战败被俘、慕容林郁登上皇帝宝座而告终的，并且大家都认为慕容林郁登基是理所应当，毕竟他是老皇帝的二儿子。
对于华希文的告密行为，慕容林郁是十分厌恶的。但抛开告密这个行为不说，慕容林郁还应感谢他。
华希文所偷听的内容，是朝廷与慕容杰联手解除慕容林郁的兵权的机密。如果华希文向天下公布其偷听之事、以及向慕容林郁告密的行为，那么慕容林郁诬陷慕容杰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他的皇帝宝座也恐怕难保。不过华希文脑袋还没有疯掉，所以他不会这么做。但是如果慕容林郁为了灭口而要杀他的话，华希文说不定就会变成疯狗。慕容林郁曾经多次想要灭了华希文的口，但是他也深知，若事情不成，会被反噬，所以不必冒这个险。但是若给华希文的利益过少，那么华希文仍有拆穿自己的风险。便答应了华希文索要太尉一职的要求，前提是现任太尉梁云卸任之后。
在慕容林郁战死北征乌桓的战场之后，继任的皇帝慕容凯遵从了慕容林郁的生前嘱托，任命华希文为太尉。慕容凯资历尚浅，不是太了解政局，只知道父亲生前对自己提过华希文的种种功劳——很多都是空话而且当然不包括告密一事。
这件事在别人看来都很正常，毕竟华希文也跟了梁云很多年，任命他太尉一职，虽说有些草率，但似乎也合理。
王雒缨在这个事情中察觉到一丝不合理的地方，直觉告诉他：这事并不简单。
王雒缨身为兰亭逸会的家主，势力眼线遍布大燕以及大燕以外各国。他下令调查华希文在慕容林郁出兵之前的各地行踪，为了万无一失，梁云在大秦时太尉府的各地往来也都调查一番。最终，慕容林郁军队中连山会的人证实了华希文曾去过慕容林郁处，并且密商过。王雒缨几乎可以断定自己没猜错，慕容林郁是反叛，慕容杰是无辜的。
兰亭逸会在战争中对慕容林郁的帮助很大，牺牲了很多世族的良才，本以为是帮他平叛，却没想到是帮助他反叛。王雒缨对这一点接受不了，他秘密地会见了兰亭逸会中的世族家主，大家都认为，世族们被慕容林郁戏耍了，这是不可忍受的。如果要一雪前耻，则又免不了一番腥风血雨，世上又将无宁日了，于是大家达成了一致的看法：救出慕容杰，推翻慕容氏。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兰亭逸会
